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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欲揚先抑

  第126章 欲揚先抑

  「窸窸窣窣……」

  寒風如刀,凜冽地割裂著張掖的城牆。

  漫天飛雪,宛如狂舞的銀色蝴蝶,在空曠的街頭肆意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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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落在屋頂,似要將茅草壓垮,好在茅草下鋪設黏土與木板,這才讓屋舍內的百姓可以安然過冬。

  寒冷的街頭不見百姓,所有人都窩在家中,顯得街道異常冷清。

  這種場景下,唯有身穿厚重冬衣的兵卒在風雪中手持短兵巡視街道,保障張掖城內百姓安全。

  雪越下越大,漸漸沒過了兵卒的小腿,使得巡視任務也變得艱辛了不少。

  「瑞雪兆豐年啊……」

  一座院內,站在瓦片屋檐下的李渭緩緩開口,語氣中略帶感嘆。

  感嘆過後,他意有所指的緩緩開口道:

  「聽聞劉繼隆在山丹打造攻城器械,而且尚鐸羅所率的鄯州精騎返回鄯州後,便沒有再回來,是否?」

  「確實如此。」

  一道聲音回應了他,而這道聲音的主人,赫然是擢升為折衝都尉的李儀中。

  他此刻坐在屋內,皺著眉頭為自家父親泡茶。

  山丹的炒茶一旦喝習慣後,仿佛會上癮一般,讓人喝了還想喝。

  「你來張掖送信,小張節度使說什麼了嗎?」

  李渭走回堂內坐下,李儀中卻搖頭道:「沒說什麼。」

  「什麼都沒說?」李渭皺眉,李儀中卻點頭承認。

  聞言,李渭不免唏噓道:「他還真是放心劉繼隆啊……」

  「我看劉刺史也無心爭奪那位置。」李儀中忍不住開口,聽得李渭嘖嘖道:

  「你才去他手下多久,現在都稱呼他為劉刺史了。」

  「我……」李儀中臉上一紅,想要解釋,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見狀,李渭擺了擺手:「罷了,你去山丹得了拔擢,感謝他也是應該的。」

  「以你觀察,劉繼隆對拿下涼州有多少把握?」

  「十成!」李儀中不假思索的回應,李渭聽後點點頭:「十成就好……」

  「這次你得出征,跟著劉繼隆收復涼州後,你起碼能成為一州刺史。」

  「雖說會州和蘭州被節度使虛給了索勛和劉繼隆,但以劉繼隆的手段,河隴之地遲早將會被我河西收入囊中。」


  「屆時你謀得一州,我們也就可以出走自立了。」

  李渭腦中還是想著出走自立的事情,不過李儀中卻詫異道:「阿耶不是準備讓我執掌涼州任意一城嗎?怎麼又讓我遠走執掌一州了?」

  李儀中反應之所以如此,主要還是因為涼州城池的質量太高。

  隴右道十餘州,除秦、西、河、鄯、渭、廓等州外,其它幾個州的人口加起來還沒有涼州任意一城多。

  管理數百里一州二城二萬餘口所耗費的心力,可比管理一城二萬口的心力大得多。

  若是有的選,李儀中自然不會想去選其餘諸州刺史,李渭也是如此。

  「我自然想要保舉你,可瓜沙那邊這些日子爭論不休,涼州還沒收復,那群傢伙就已經吵的不可開交。」

  「你跟隨劉繼隆收復涼州後,功勞可擢任刺史,但涼州局勢複雜,唯有張淮深能鎮得住,刺史為他所任,你頂多能擔任長史或別駕。」

  「看似位高權重,可沒有了兵權,你我想要脫離主家並不容易。」

  「與其留在涼州受制於人,不如趁此機會成為一州刺史。」

  李渭將前因後果解釋清楚,李儀中聞言只能點頭:「那便依父親安排吧。」

  「不過蘭州和會州被劉繼隆和索勛拿下後,他們二人恐怕不會繼續向南攻掠,這……」

  李儀中擔心沒有劉繼隆的幫助,他無法在南邊搶占一州立足。

  「放心,這件事我會想辦法的,若是可以,倒是可以讓他把蘭州刺史之位讓給你。」

  李渭故作高深,這讓李儀中投來好奇目光。

  見狀,李渭直接說道:「會州有二萬六千餘口人,而蘭州不過一萬四千餘口。」

  「雖說蘭州是河隴要道,可你覺得劉繼隆會寧願占據一個還不如山丹的弱州嗎?」

  「依為父之見,這劉繼隆所覬覦的,恐怕是眼下尚延心所占據的河渭臨三州之地。」

  「這三州任意一州都有最少兩萬口百姓,若是劉繼隆能夠拿下三州,那節度使擢升他為二州刺史乃至三州刺史也並無不可。」

  「不過在此之前,你還得好好刺探刺探劉繼隆的心思,我現在擔心他不想離開河西,而是……」

  李渭沒有繼續說下去,李儀中卻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未來的「河西節度使」之位,確實很誘人,沒有幾個有能力的人能抵擋住這個誘惑。

  「阿耶放心,我回山丹後會好好試探劉繼隆的。」

  「不過要想說動劉繼隆讓出蘭州刺史之位,要付出的恐怕不少……」


  李儀中有些擔心自己家中拿不出那麼多錢糧,然而李渭卻輕笑道:「這點你放心,我敢這麼說,自然有我的把握,你只管試探他就行。」

  說罷,李渭看了眼天色,對他吩咐道:「算起時間,明振差不多也要從長安回來了。」

  「若是你在山丹遇到他,還是不要撕破臉皮為好。」

  「孩兒知道,勞阿耶費心。」李儀中頷首,隨後在李渭的吩咐中下去休息去了。

  在他退下的同時,距離李渭府邸不遠處的州衙內堂中,作為漩渦中心的張淮深卻毫不焦慮,而是在冷靜理政。

  已經擢升為左果毅都尉的同族堂兄張淮澗走入內堂,見張淮深如此冷靜,不免作揖開口道:

  「瓜沙那邊有消息傳來,說是都在爭搶涼州的官職,另外……」

  張淮澗看了一眼張淮深,見他沒有發作才繼續說道:「另外還有人覺得劉刺史會與你爭搶。」

  「呵呵……」

  聞言,張淮深忍不住輕笑幾聲,將手中毛筆放在一旁,起身洗了洗手後回頭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應該……不會……」

  張淮澗有些不太確定,但還是給出了答案。

  他畢竟在山丹和劉繼隆共處半年之久,心裡對劉繼隆的性格有個底,知道他不是那種恩將仇報的人,所以才會支支吾吾的說出自己以為的答案。

  「那不就行了?」

  張淮深輕笑,毫不擔心劉繼隆會對自己造成威脅。

  「可劉刺史拔擢太快,而功勞又必須擢封,再這樣下去,節度使對他可就真的封無可封了!」

  「不見得。」張淮深搖頭坐回位置上,手輕輕在案上敲打。

  「上次劉繼隆和我說了一件事,我覺得很有趣。」

  張淮澗聞言露出疑惑表情,而張淮深也自顧自說道:「他說……叔父可擔任河西節度使,而我可以擔任隴右節度使。」

  「隴右節度使?!」張淮澗瞪大眼睛,張淮深見狀笑道:「我當時心中也是這種表情。」

  笑著笑著,張淮深收起笑容,平靜說道:「隴西節度使領鄯、秦、河、渭等十二州軍政,先後統領十七軍及三守捉。」

  「昔年天寶,隴右節度使治下有民四十萬,駐軍七萬五千餘人,軍馬上萬匹,但這都是朝廷轉運錢糧,才能供給起如此規模的大軍。」

  「如今吐蕃肆虐隴右,當地漢人不足五成,余者皆為嗢末、番賊和回鶻等胡雜。」

  「更何況人口最多的秦州已經東歸朝廷,加之當地旱情四起,恐怕現在連三十萬人都湊不出來。」


  「即便收復當地,以當地地勢,頂多不過養兵二萬罷了。」

  「養兵二萬,不僅要防備西邊的多麥吐蕃和青塘吐蕃,還要鎮壓境內十餘萬胡雜,可不是一個好差事。」

  「當初劉繼隆提及這件事時,我就覺得不對勁,後面細細想來,劉繼隆的意思恐怕不是讓我擔任隴右節度使,而是……」

  「他想去隴右?」張淮澗反應過來,搶先說出答案,而張淮深也點頭表示贊同。

  見張淮深點頭,張淮澗忍不住道:「你要讓他去?」

  「不知道……」張淮深罕見迷茫,腦中想起了上次慶功宴的場景。

  「這件事情我已經告訴了叔父,算算時日,叔父也應該拿到手書了。」

  「具體怎麼安排,還得看叔父怎麼安排……」

  他話音落下,目光看向窗外的飛雪,心情複雜。

  正是在他和張淮澗討論這個問題的同時,距離張掖千里之外的敦煌也疾馳來了一隊塘騎。

  他們將張淮深的書信帶入城內,交給了張淮溶後被安排下去休息。

  張淮溶帶著張淮深的書信走到了內堂,尋到了正在理政的張議潮後將信遞出。

  「叔父,淮深來信了。」

  「嗯,放著吧,我等會看。」

  張議潮頭也不抬的回應,繼續低著頭處理政務。

  時間流逝,很快便過了兩個時辰。

  直到張淮溶端來了飯菜,張議潮才難得放下手中毛筆,起身洗了洗手上的墨跡。

  

  擦乾淨手後,他坐回位置示意張淮溶一起坐下吃飯,同時將張淮深的書信打開,一邊吃一邊看。

  「這鐵鍋炒出來的炒菜就是好吃,叔父您多吃點。」

  張淮溶埋頭吃飯,時不時用公筷為張議潮夾菜。

  圓桌、公筷、炒茶、炒菜、燉湯等等新事物都是由劉繼隆帶來,如今在河西中上層已經十分流行,鮮少出現分餐制。

  「怎麼了叔父?」

  眼見張議潮皺眉,張淮溶好奇看向信紙,但卻看不清楚。

  半響之後,張議潮長嘆一口氣:「淮深說,劉繼隆恐怕意在隴右……」

  「隴右!」張淮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

  「他好歹承淮深的恩惠才得以起家,收復涼州在即,他就開始謀求隴右了?」

  「是……也不是。」張議潮將信紙放下,張淮溶連忙搶過去,一目十行。


  他看完後,張淮溶咬牙道:「叔父,斷不可讓劉繼隆前往隴右!」

  「不……」張議潮搖頭拒絕了他,不顧他愕然的表情,低頭夾菜,邊吃邊道:

  「他留在河西,定會耽誤些事情,始終要走的。」

  「可……」不等張淮溶繼續說,張議潮接著道:

  「其實他前往隴右也好,有他坐鎮隴右,加上淮深坐鎮甘涼二州,河隴地區便亂不起來了。」

  「況且……」張議潮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咬牙道:

  「況且朝廷對我們的態度,恐怕不會有那麼信任,大兄入朝後一定會被留在長安為質。」

  「若是我軍收復河隴全境,那恐怕我也……」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張淮溶聽得心裡一沉:「那就不收復隴右,只收復涼州和會、蘭二州不就行了嗎?」

  「不行!」張議潮決然搖頭,目光堅定道:「隴右數十萬百姓還在遭受番賊奴役,我們若是有實力而不拯救他們,那與禽獸何異?!」

  聞言,張淮溶著急道:「可收復隴右,朝廷要您去長安怎麼辦?!」

  「那我就去!」張議潮沒有半點遲疑,而是果斷給出答案。

  「我本是唐人,前面幾十年在吐蕃治下為民,亦做過不少苛刻百姓之舉,如今可以收復河隴,解救數十萬河隴百姓於水火,個人又算得了什麼?」

  張議潮毫不遮掩的說出自己曾經為吐蕃苛刻百姓的黑歷史,這讓張淮溶明白了他的決心,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見他如此,張議潮反倒是笑道:「無礙,況且朝廷也不一定會這麼快調離我。」

  「何況劉繼隆若是前往隴右,若是操作得當,興許我既能解救河隴百姓,又不用前往長安。」

  「叔父此言何解?」張淮溶皺眉,不解詢問。

  見狀,張議潮與他對視,輕笑道:「高進達去肅州調度甲冑錢糧,想來十分疲憊,我們去酒泉看看吧。」

  「對了,召劉繼隆去酒泉,我得與他見一面才行。」

  「這一面如果不見,日後恐怕就沒有機會再見了……」

  他那語氣帶著絲遺憾,張淮溶見狀只能照辦。

  翌日,甘州趕來的塘騎便帶著張議潮的手令踏上了歸途,而張議潮也決定在正旦新春過後前往酒泉。

  半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帶著手令的塘騎率先回到了張掖,並將張議潮召劉繼隆前往酒泉的事情如實相告。

  張淮深沒有過多言語,只是讓塘騎休息一日後前往山丹,把消息告訴劉繼隆,並准許劉繼隆帶二百精騎前往酒泉。


  三日後,塘騎再出現時,已經是山丹城衙門內了。

  「傳節度使手令,召蘭州刺史劉繼隆前往酒泉述職!」

  正堂內,當塘騎將手令內容說出,堂內眾人臉色各異。

  劉繼隆目光坦然,起身上前接過手令。

  馬成下意識看向了劉繼隆,眉頭緊皺,目光帶著些擔憂。

  張昶和李驥、耿明、鄭處、斛斯光幾人在說笑,都認為是節度使要對自家刺史委以重任了。

  崔恕和李儀中眉頭緊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劉繼隆接令!」

  接過手令,劉繼隆看向塘騎雙眼詢問道:「節度使可說了期限?」

  「沒有,只是說讓儘快。」塘騎搖頭回應,同時提醒道:「對了,小張節度使准您率二百精騎前去酒泉述職。」

  「好!」劉繼隆鄭重點頭,隨後看向正在說笑的斛斯光他們幾人。

  「斛斯光,你帶塘騎兄弟們下去休息,宰只羊犒勞犒勞。」

  「馬成,你去營中挑選二百精騎,我們明日出發前往酒泉。」

  劉繼隆吩咐完,張昶詫異道:「刺史,還有十日就是正旦新春了,不如等新春過了再去吧!」

  「對啊刺史,這麼著急幹嘛?」鄭處也十分不解。

  耿明、李驥也投來了詢問的目光,唯有馬成三人一言不發。

  「沒能讓兄弟們在家裡好生過新春,這確實不太好,不過眼下當務之急是收復涼州。」

  「如果拖到新春過後再出發,來回就得耗費一個月的時間,我擔心來不及整軍。」

  解釋過後,劉繼隆看向馬成:「挑選一些家中在張掖、福祿、酒泉的兄弟一起去。」

  「路上他們可以回家探探親,我們也能辦好事情。」

  「是!」馬成沉聲回應,而他回答的語氣讓原本臉上帶有疑惑的李驥皺眉。

  他本就敏感,而馬成平日語氣輕快緩和,基本是軍中和事佬,如今語氣這般沉重,顯然不符合常理。

  「行了,都下去吧,沒什麼大事。」

  劉繼隆擺手示意眾人下去,他自己也走向了內堂。

  張昶、耿明、鄭處三人說說笑笑的往外走去,隨後是李儀中和崔恕,緊接著是馬成。

  見馬成走出去,李驥連忙跟上,尾隨他走出衙門,直到四周無人,他才追了上去。

  「老馬,你和刺史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們!」


  李驥堵在馬成面前,壓低聲音詢問。

  若是平常,馬成必然會一臉詫異,隨後調侃他想太多。

  可今日馬成卻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你想太多了。」

  他說完便要繞開李驥,李驥卻再度攔住他:「肯定有事,你與我說說!」

  「……」聞言,馬成張了張嘴,可最後還是閉上了嘴,伸出手拍在他肩頭:

  「有事,等我和刺史回來再和你說,我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們可別偷懶,城內的那些新卒子弟要是功夫落下了,刺史回來饒不了你。」

  留下這句話,馬成繞過了李驥,朝著軍營走去,漸行漸遠。

  李驥眉頭從開始到現在都未曾鬆開,見馬成不告訴自己,他攥緊了拳頭轉身向衙門折返。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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