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風雨欲來

  第367章 風雨欲來

  嘉靖四十二年。

  春三月,二十九日。

  

  嚴家在昌平別院,進行了今年的第一季度閉門會議。

  與會者,皆是嚴家核心圈子裡的人。

  地點便放在了藏書樓頂樓。

  芸娘穿著一水淺青的對襟,坐在一旁煮著茶。

  嚴紹庭則坐在上首,目光平靜的看向在場眾人。

  「紡織廠當下所存棉、絲已經告急,朝廷新的訂單也已經下來了,但若要最高產還得等今年的棉、絲上來才行。」

  「前三個月,紡織廠、冶煉廠等處,已經實現五成盈利。養殖場那邊,存留的成年家畜在元宵節時就開始所剩無幾,不過不耽誤過一陣子端午節慶。這邊的收益需要等到年終才能結算出來。」

  「山上栽種的桑樹情況不太理想,夫君以前說的對,北方相比南方確實不適合培育栽種桑樹養蠶,這一點是妾身的錯……」

  最先開口說話的,是小腹已經顯懷,但臉上氣色卻很不錯的陸文燕。

  有大神醫李時珍在,陸文燕這一胎基本就是穩穩的,也沒有如尋常人家每日都是大油大葷的進補,吃的都是李時珍特意開出來的方子。

  而等陸文燕說完後。

  周雲逸便開了口。

  「春耕基本落定,今年比去年新墾了一千多畝的山地,全都用來種植紅薯了。」

  「不過因為東官莊那邊的人遷過來,中間出了些問題,但幸好有治安司和民壯隊在,問題也都壓下去了。」

  「今年的年景不錯,預計著咱們昌平的糧食產量更更上一層樓,至少能有兩成的增幅。」

  聽到這一點,嚴紹庭終於是面露笑容的點了點頭。

  和其他所有的東西相比,當下這個年代,糧食才是最要緊的事情。

  地里莊稼壯碩,產量穩定,這人心也就能穩固。

  他不由開口:「開墾山地的事情不能停,要想糧食多就得多種地。不過開墾山地也要注意不能亂來,有些險要的地方還是要多植樹,防止入夏後發水導致山崩。」

  周雲逸點點頭,將這件事記在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冊子上。

  隨後。

  便是徐渭開口說話:「治安司今年計劃,增加民壯隊預備隊的訓練次數和強度。得益於周少卿的治理,當下昌平耕種需要的人手比之過去要少上不少,空餘出來的人手都能從事旁的事情。」

  在無法更新工業水平的情況下,只能通過最基礎的辦法來提高一定的生產力。


  生產力的提高,側面又能讓更多的人手空餘出來去做旁的事情。

  其實這一點,昌平從去年開始便已經在著手準備了。

  嚴紹庭點點頭嗯了一聲:「南邊呢?」

  南邊的事情一直都是徐渭在單獨負責。

  見嚴紹庭當眾問起這事,徐渭看了一眼在場幾人,也沒有刻意隱瞞。

  「咱們府上在江西那邊通過地方上,在景德鎮買下了一座窯廠,開年的時候第一船的瓷器已經隨著水師戰船護衛出了海。」

  「順帶著,除了去年五十多萬兩的護衛銀已經……」

  說到護衛銀的時候,徐渭明顯還是停頓了一些,面露猶豫。

  在看到嚴紹庭面色如常之後。

  徐渭才繼續說:「這筆因為,除了二十萬兩交給了水師那邊督造戰船,餘下的都用來打造新式的戰船,交給咱們招募的人開出了海。最新傳回來的消息,他們已經在占城和呂宋各占了一塊地,正在和當地人接觸。」

  聽到嚴家已經悄無聲息在海外那什麼占城和呂宋占了一塊地。

  在場的陸文燕和周雲逸立馬看向了上方的嚴紹庭。

  這事他們過去可不知道。

  嚴紹庭也沒有藏著,趁著今天這個機會,便笑著說:「不過是多做一個防備,往後大家做事也能從容一些。」

  雖然話沒有攤開了說,但陸文燕和周雲逸也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這是嚴家給自己留下的一條後路。

  陸文燕倒是沒什麼感覺。

  凡是京中的大戶人家,哪個沒給自己留幾條後路。

  倒是周雲逸心中不免激動起來,先生能當著自己的面說出這事,那就是真的將自己當做是嚴家人了。

  而嚴紹庭卻是眉頭微微一動:「武備上的……」

  徐渭會意,低聲道:「雖然皇上當初允下的是六十具甲冑、六十具弩,但紡織廠庫房裡一直都存著一千副棉甲,一旦有不測便能立即讓預備隊的人穿上。餘下的刀槍也都足夠使用,另外還有五百張弓,三萬支箭。」

  明軍軍制,歷來都是以三十支箭為一個基數。

  很明顯,徐渭是按照每人一張弓搭配兩個基數的箭來存儲的。

  而見到嚴紹庭和徐渭如此討論。

  陸文燕的臉上露出一抹擔憂:「家裡備下這麼多兵械了?」

  紡織廠庫房裡的一千副棉甲,這個事情她是知道的。

  有這個存儲,原本也只是治安司這邊說,要防備朝廷突然多出來的訂單需要。


  但現在陸文燕才反應過來,這是為治安司的民壯隊準備的。

  而那五百張弓和三萬支箭,她卻是不知道的了。

  徐渭笑著看向陸文燕:「少夫人放心,朝廷只禁弩、甲以及火器,這些尋常刀兵也非是在府上,而是放在了治安司。」

  聽到這話,陸文燕方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即便朝廷不禁,可這些東西若是放在府上,要是被捅出去那就不好說了。

  但要是在治安司,就算是合法的了。

  畢竟治安司有錢,錢多了拿來儲備一些刀槍也不算什麼事不是?

  嚴紹庭卻是看向大妹子,低聲道:「前些日子宣府鎮蘭永震急遞入京,今年邊關的情況很不對勁,該做的準備還是要做的。」

  這時候。

  一直未曾說話的陸繹,也順勢開口:「今年議完了事,我就送二姐回京。」

  陸文燕頓時心中一緊。

  她的目光帶著些不安的看向嚴紹庭:「郎君?」

  若當真沒有事的話,陸繹又為何說要送自己回京。

  這明顯就是情況真的不對勁了。

  所以才要讓自己遠離昌平這個是非之地,回到有重兵把守的北京城裡。

  嚴紹庭卻是瞪了陸繹一眼。

  這事他原本是準備等晚一點,才換個說法和大妹子說的。

  哪知道這小子竟然直接就說出來了。

  陸繹也是反應了過來,面露尷尬。

  他看向陸文燕:「二姐放心,當下不過是家裡做的準備而已。就算關外的賊子再猖狂,前面還有整個宣府鎮在擋著,宣府鎮過來後還有居庸關這等牢不可破的關口在,咱們昌平不會有事的。」

  陸文燕卻是瞪了弟弟一眼:「既然無事,為何說要送我回京!」

  訓完了弟弟。

  陸文燕立馬轉頭看向嚴紹庭。

  她也不說話,但那眼神里的不安卻是明晃晃的。

  嚴紹庭無奈,只能轉口佯裝要緊的說:「年前東官莊和那個南麓禪院的事情,夫人也知道的吧。」

  陸文燕點了點頭:「嗯啊,東官莊現在不都被搬遷了,那禪院裡的僧人也大多不知所蹤。」

  嚴紹庭拍了下手:「就是因為這禪院裡的僧人不知所蹤,夫人不知道,這些僧人和白蓮教有染,當初還在那南麓禪院裡私設祭壇,做那邪法。」

  見嚴紹庭開始嚇唬起了陸文燕。


  徐渭趕忙順勢解釋道:「少夫人不用擔心,只是郎君覺得這些邪僧當下去向不明,怕這些人會在暗地裡做些邪法,少夫人這個時候還有著身孕……」

  說罷。

  徐渭的視線便移到了陸文燕那已經隆起的小腹上。

  陸文燕立馬心中一驚,雙手捂住自己的小腹。

  她瞪大雙眼,驚訝的看向嚴紹庭:「郎君,徐先生的意思是……那些僧人會做這等害人的邪法?」

  嚴紹庭看了一眼徐渭。

  所謂的邪法自然是不存在的,但只要能讓大妹子乖乖回京,那也無所謂了。

  他重重點頭,滿臉認真:「夫人放心,只是在京中待些日子,昌平這邊的事情有芸娘在,你要是不放心,可讓芸娘隔幾日便帶著帳簿回城與你一一說明白。」

  在一旁充當茶博士的芸娘立馬附和著:「少夫人放心,奴婢到時候就帶著您平日裡愛吃的東西去。」

  陸文燕還是有些不放心。

  她黛眉微皺:「當真?」

  問的自然不是芸娘到底會不會帶她愛吃的東西回城,而是在問嚴紹庭。

  嚴紹庭嗯了聲:「千真萬確,等治安司和順天府合議,查明了那些僧人的去向,將其一網打盡,夫人就可以出城繼續待在昌平這邊了。」

  見嚴紹庭如此說,又有眾人在一旁配合著。

  陸文燕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但她還是嘟著嘴道:「今日不回,等明日了,我再回城可以嗎?」

  ……

  高樓巍巍。

  藏書樓頂,外面的迴廊下。

  嚴紹庭獨身站立,看著樓底下陸文燕正由芸娘攙扶著走出院子,方才鬆了一口氣。

  而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不安,看向了西北方向。

  那邊是八達嶺長城和居庸關所在的位置。

  徐渭踱著步子從樓里走了出來,順著嚴紹庭的視線看了過去。

  「郎君還在擔心邊關外的事情?」

  嚴紹庭點了點頭:「這一次皇上允了宣府十萬兩銀子,餘下全都用兵甲軍械補充。但蘭永震卻額外索要了一批馬具,這就讓我不得不擔心了。」

  按照正常的情況來說。

  九邊是裝備了大量的騎兵,但若是在這個時候防備關外的俺達部叩邊,卻更需要弓弩火器這等利器才對。

  而且宣府鎮本就有充足的馬具。

  但這個時候卻又額外索要了一批,這就讓事情變得不對勁了。

  徐渭亦是皺起眉頭:「他們是擔心一旦俺達部衝進關內,就需要由騎兵追擊封鎖?」

  嚴紹庭嗯了一聲:「除了這個可能,我也想不出旁的問題了。」

  多要馬具,若不是用來在野外追擊敵軍,還能用來幹嘛?

  難道擺著好看?

  徐渭卻是眉頭一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剛剛想到的問題。

  他的臉上浮出濃郁的擔憂。

  嚴紹庭側目看了一眼,對徐渭臉上的神色看的是一清二楚。

  雖然此刻兩人獨處高樓,四下無人。

  徐渭還是轉頭看了一眼四周。

  隨後。

  他才壓著聲音說道:「唯有宣府鎮邊牆早就出了大問題,不然他們不會有如此舉動!」

  說完這句話後。

  徐渭越發堅定自己的猜想。

  他連連拍手,神色愈發緊張。

  「是了!」

  「是了!」

  「唯有如此,才能解釋的清,為何宣府鎮這一次會如此緊張。」

  嚴紹庭卻是漸漸的,臉上露出笑容。

  在徐渭疑惑的目光注視下。

  他輕笑著開口:「邊牆哪裡能二百年不變?」

  徐渭愣了一下。

  按照嚴紹庭話里的意思,現在的邊牆出現問題,那才是正常的事情。

  思量了一下。

  徐渭面露無奈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倒是學生鑽牛角尖了……」

  嚴紹庭淡淡一笑,揮了揮手:「九邊乃為國策,當下還不是我們能輕易妄言的。即便真的出了問題,我等也難以插手。」

  徐渭輕嘆一聲:「如此說來,我們的準備便顯得還不夠多。」

  嚴紹庭點點頭:「是不夠啊。」

  還有什麼不夠,他沒有說。

  徐渭卻是目光一轉:「昌平臨近邊關,是否可開一個馬市?」

  嚴紹庭瞬間轉頭看向了他。

  許久之後。

  嚴紹庭才默默的點了點頭。

  徐渭當即會心一笑:「治安司管轄昌平諸工廠,承擔兵部軍需差事,開一馬市,便是量少,也算是為朝廷積蓄馬匹了。」


  其實。

  這馬在昌平,那到底是給昌平用還是給朝廷備著的,就得兩說了。

  但嚴紹庭顯然已經沒將關注點放在這件事情上。

  他目光轉移,看向了京師方向。

  「南麓禪院那些潛逃的僧人,還沒有消息?」

  徐渭搖搖頭:「陸同知接到消息的時候,就讓朱七帶著齊大柱他們暗地搜尋了,只是現在還沒有消息送回來……」

  嚴紹庭目光轉動,琢磨了起來。

  他總覺得這些僧人消失的太過巧合了。

  尤其是。

  那南麓禪院過去還和白蓮教有染。

  白蓮教那是什麼玩意?

  那都是一幫整日裡幻想著要造反的貨色。

  徐渭打量了眼嚴紹庭,小聲道:「郎君是在擔心,一旦今年出了事,這些人會在暗中推波助瀾?」

  嚴紹庭頓時眉頭一凝,開口後便是連聲音也多了幾分殺氣。

  「亂臣賊子。」

  「得而誅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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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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