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讓風聲飛一會

  第281章 讓風聲飛一會

  清流們最愛說的是什麼?

  祖宗成法。

  江山社稷

  大明基業。

  黎庶百姓。

  但凡開口,都是有著一套完整公式。

  某某事,因為天下蒼生黎庶百姓,關係大明江山社稷,而又有祖宗成法可鑑,所以我們要怎麼樣怎麼樣。

  不論什麼事情。

  

  只要代入到這一套公式之中,都能完美表達出一個忠臣的形象來。

  嚴世蕃說完一通話之後。

  目光輕掃殿內眾人。

  這時候。

  他臉上神色已經恢復正常,只是眼睛還有些漲紅。

  而他的心中。

  則是回想起某逆子說的那句話。

  走清流的路。

  讓清流無路可走。

  變法即為祖宗法。

  祖宗法即是變法。

  瞧著當下殿內眾人面色反應,嚴世蕃心中一陣哼哼,卻又有些得意。

  逆子的這些彎彎繞繞,還是很好用的嘛!

  嚴世蕃當即更進一步說道:「而今我朝國祚已近二百年矣,正是中續更上一層樓時,近年朝局艱難,天下多有禍事,今人當繼祖宗法,諸如當下朝中正開整飭吏治事,乃為嚴肅官吏之風。

  臣以為既如此當承太祖高皇帝之聖訓,若有官吏懈怠,嚴懲革除;若有不法,當移送有司定罪;若有貪墨,當依律定以絞刑即行!」

  終於。

  嚴世蕃還是當眾,將這大殿內大多數人都不願意聽到的話,給說出了口。

  大明太祖高皇帝時,所行之嚴苛的官吏治理辦法。

  唯有一字可以總結。

  殺!

  眾人一陣惶惶譁然。

  正要思量如何反駁嚴世蕃之際。

  嚴世蕃卻已繼續說道:「亦有太祖高皇帝立國之初所定成法,凡天下土地,則為天下人耕之。國初六千五百萬餘人丁,而今何數?僅太祖高皇帝時,便有兩次清查天下人丁,本朝亦當復行,時常清查!新開墾之田地,當以官府公允分於新增人丁!」

  在吏治上要求殺頭之後。

  嚴世蕃這一番言論,直接切入到了土地問題上。


  太祖高皇帝啊。

  徐階心中早已是思緒大亂。

  嚴世蕃此刻這幅模樣,徐階輕挑眉頭,卻是看向了今日不曾言語的嚴紹庭。

  嚴世蕃這個老子。

  今日所說可是全然如同過去的嚴紹庭。

  開口太祖,閉口太祖。

  珠簾後。

  坐在上方的嘉靖,亦是忍俊不禁。

  嚴紹庭是這個樣子。

  嚴世蕃這個當老子,也是這個樣子。

  當真是有其子,便有其父了。

  而嚴世蕃這等說法,也是讓嘉靖頗為驚奇。

  甚至於。

  他還目光玩味的掃向了今日在場的不少人。

  這等滋味。

  恐怕這些人現在已經很不好受了吧。

  哼哼!

  徐階眉頭緊皺,開口道:「嚴侍郎……」

  嚴世蕃卻是當即回頭,目光掃向徐階。

  「徐閣老,下官的奏議尚未說完。」

  「徐閣老若是也有話要說,還請等下官的奏議結束了再說。」

  沒有絲毫的情面。

  嚴世蕃當眾直接硬懟了徐階。

  徐階臉色頓時一變,眼中閃現憤怒之色:「你!」

  郭朴卻是當即開口道:「朝堂官員約束及各項規矩,奏議須得首尾完畢。」

  說完之後。

  郭朴默默的閉上了嘴。

  嚴嵩則是斜覦向嚴世蕃:「工部,禮敬上官的規矩呢!」

  嚴世蕃卻是哼哼了一聲。

  也不說話。

  徐階則是揮了揮衣袖,亦是冷哼一聲,甩袖側目看向別處。

  這一過程。

  珠簾後的皇帝,未曾發出一言。

  而有了徐閣老打樣板。

  殿內如嚴訥、潘恩等人,此刻也沒了立馬開口反駁嚴世蕃的心思。

  這廝,還是一如既往。

  狂妄而貫會胡亂攀咬!

  嚴世蕃見得殿內安靜下來。

  這才繼續開口道:「臣再奏明陛下,國初太祖高皇帝定下本朝承於前元,制於前宋,乃光復中原河山。


  「國朝至今,商稅幾近無有,而如酒稅課目,前宋年入稅課超千萬貫,本朝卻淪為雜稅,區區不足五萬貫。

  「前宋制茶稅,較之本朝,近五十倍之。前宋川茶年產兩千萬斤,而本朝百萬斤不足。

  「前宋關稅、住稅加之五厘,本朝不足三厘,太祖乃國初憐惜天下久經戰亂方才寬仁施政,卻也言當制於前宋。

  而今本朝已有二百年,當遵太祖高皇帝之聖訓,商賈百業關、住兩稅,復行如宋制!」

  說完之後,嚴世蕃面露笑容。

  他頷首躬身。

  再言道:「臣於變法繼承祖宗成法之事,亦有諸般看法之詳細,臣亦奏請陛下,准允微臣時日,厘定諸項事宜詳細,再奏於陛下聖閱。」

  說完之後。

  嚴世蕃才終於是在眾人齊齊暗鬆一口氣下,退後兩步,束手頷首,立定而站。

  然而。

  殿內卻是徹底亂了。

  嚴世蕃今天僅僅是這一番簡短言語。

  卻是步步緊逼。

  到了最後,除了太祖高皇帝聖訓成法,還把前宋制也給拿出來了。

  可太祖高皇帝當年似乎也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這就……

  難辦了。

  而嚴世蕃從一開始的整飭吏治,恢復太祖高皇帝時期的嚴苛刑名手段,再到適時清查天下人丁田畝,最後的最後。

  則是直接揮刀砍向了大明二百年來,從未被關注過的商稅上。

  直接按照太祖高皇帝的話,照辦前宋商稅制度。

  施行高額的商稅。

  這不是砍了天下人的腦袋不說,還要分了天下人的地,然後就連天下人的營生也要狠狠地挖去一塊肉!

  嚴世蕃!

  比之本朝第一個奏請變法革新的張居正,其威懾更盛之!

  一時間。

  殿內眾人雖未言語,卻已經得到了這樣的共識。

  更有少數幾人。

  似乎是朦朦間,仿佛是見到了太祖高皇帝?

  那個能將朝中官員殺的血流成河的大明開國皇帝。

  不禁的。

  不少人渾身一顫。

  這個嚴世蕃,是要倒行逆施啊!

  嘉靖更是在一陣沉默之後,緩緩開口:「諸位,爾等可聞工部所言諸般太祖高皇帝聖訓之成法?」


  不知道!

  他嚴世蕃在胡說!

  狗屁的太祖高皇帝成法!

  沒有!

  根本就沒有!

  眾人心中一陣咆哮。

  可大殿內,卻寂寂無聲。

  然而。

  就在眾人無聲應答之時。

  嚴嵩卻是目光凝重,側目看向嚴世蕃。

  「工部。」

  嚴世蕃則是一板一眼的躬身抱拳:「下官在。」

  嚴嵩嘆息一聲道:「工部今日之言,重了!」

  即便是嚴訥、潘恩等人,此刻聽到首輔這般說,亦是紛紛瞪大雙眼,目露光亮的看向了這位老首輔。

  好樣的首輔!

  就是這樣!

  嚴嵩則是繼續道:「朝堂議事,何來如此殺氣騰騰,亦非是那邊關沿海戰陣之上,往來皆為生死之敵。一朝國事,一朝奏議,順時而為,方可盛世。」

  說完之後。

  嚴嵩輕咳了幾聲。

  而殿內眾人,目光愈發閃亮。

  首輔到底還是首輔啊。

  首輔是個好人。

  即便是過去一直以清流自居的官員們,一直以打倒嚴黨為己任的官員們,此刻也在心中開啟了對老嚴頭的瘋狂吹捧。

  袁煒等人卻是心中生疑,愈發無解。

  難道嚴世蕃當真在嚴家內部,有了不同的政見?

  亂!

  實在是太亂了!

  如大多數只會在涉及軍務之事時才會開口的兵部尚書楊博一樣,縮在角落裡的胡宗憲,看著今日聖前這齣戲,心中不禁暗自生笑。

  雖然當初定下的計劃操作起來有些難度。

  但現在,也算是漸漸步入正軌了。

  哪怕不能一時間促成所設定的觀念。

  但先讓其亂起來,也未嘗不可。

  無數道眼神在殿內流轉著。

  風向不對!

  哪怕過去嚴嵩會在聖前訓斥嚴世蕃,可從來沒有如今日這般。

  未曾責罵,也未曾告誡。

  但就是這麼平靜的話,卻讓人聽著就覺得,這對父子在政見上出現對立了。

  而嚴紹庭開口說出的話。


  則更讓人們,愈發堅信了這一點。

  在一眾沉默中。

  嚴紹庭今日頭一次的走了出來,拱手開口道:「陛下,今日本就是為了查明工部帳目之事,而臣等聚於此廷議。既然如今事情明了,想來陛下聖體已然疲倦,臣等不敢冒犯天子聖體,奏請散議。」

  就是這麼一句話。

  讓殿內眾人,哪怕是如徐階,也開始懷疑起嚴家內部是不是出現矛盾和問題了。

  不然若是按照過往。

  今天工部那七筆帳,以及用在裕王府這件事,嚴紹庭定然會乘勝追擊,非得要弄得他們這些人狼狽不堪才是。

  而不是如此刻一般。

  竟然草草奏請散議。

  不對勁!

  很不對勁!

  越來越不對勁了!

  而嘉靖今日本來也沒有想好,如何趁機做出懲戒。

  沒有好理由。

  不能順水推舟。

  此刻見嚴紹庭如此奏請,也就當即點頭。

  嘉靖不禁晃動了一下脖頸,竟然當真是有些疲倦道:「既已議清,廷議時久,此事暫歇,諸卿自行。」

  嚴紹庭眉頭一動。

  抬頭看了眼已經起身的嘉靖。

  老道長這是不打算草草了結所謂工部裕王府貪墨舞弊案的事情。

  給往後留了話柄。

  只是皇帝已經在往內殿走去。

  眾人自當是躬身山呼。

  而後。

  卻無人挪動腳步。

  似有似無的。

  一雙雙眼神,都在盯著殿內的嚴家祖孫三代人。

  嚴紹庭伸手攙扶住了嚴嵩,祖孫兩人緩緩挪動腳步,而後往殿外走去。

  路過嚴世蕃身邊的時候,依舊是腳下不停。

  而嚴世蕃也只是默默的後退了一步。

  等到嚴紹庭、嚴嵩兩人走出去一截後。

  嚴世蕃這才掃眼看向徐階等人,輕輕一揮官袍衣袖,低哼一聲,而後才跟了上去往殿外走去。

  只是。

  始終都隔著一段距離。

  正在這時。

  胡宗憲則是輕聲呼喊了一聲:「閣老,嚴閣老!福建道……」


  喊著話,胡宗憲就追趕了上去。

  而後在路過嚴世蕃身邊的時候,微微停頓腳步,拱手施禮,隨即便追了出去。

  這一幅場面。

  殿內眾人看的清清楚楚。

  雖然似乎並沒有什麼。

  但偏偏就能讓人浮想聯翩。

  這時候,眾人才聽到殿內的工部尚書雷禮冷哼一聲:「工部雖有當差罅隙,可也清清白白,乃為君上事,還請諸位往後議事,先查明白了再說。」

  言罷。

  這位工部尚書也甩袖離去。

  很明顯。

  這事根本就沒完。

  嚴訥等人卻是心中一陣蛐蛐。

  你雷禮是工部尚書,都不知道那七筆帳的事情,有何臉面說我們?

  臉呢!

  眾人紛紛都憋著一口氣。

  隨著徐階、高拱等人挪動腳步,殿內方才漸漸生出陣陣腳步聲。

  而在萬壽宮外。

  嚴紹庭卻已經和老嚴頭分開。

  老嚴頭自是要去內閣,而他則是直出西苑。

  到了宮外,也不停歇,繞著道的就進了嚴府後宅院牆外的那座廢棄宅院。

  不多時。

  許久未見的陸繹,已經是翻牆而入。

  「姐夫,聽說今天西苑那邊,你們不歡而散了?」

  陸繹面露八卦之色。

  嚴紹庭點點頭,轉口道:「事情怎麼樣了?」

  陸繹嗯了聲:「都察院那邊已經現場抓獲潘允端,只是事情現在還僅限在都察院內部知曉。」

  嚴紹庭淡淡一笑,看了看潔白團雲密布的天空。

  院牆下的枯樹殘葉,已經開始隨著微風,輕輕搖擺了起來。

  這是要起大風的徵兆。

  大風之後。

  便是暴雨。

  嚴紹庭伸手攔在眼前的天空下,含笑開口。

  「那就讓這風聲,再飛一會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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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還有一章,稍晚一點寫完就更新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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