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臣子論

  萬郁無虞沒抱著馬頭琴,而是伸開雙臂,作勢來扶輪椅上坐的姑娘。

  然後元無憂的輪椅又有人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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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她回裡屋的路上,身後的少年輕聲道:

  「你要是在齊國待累了,就別受高家的委屈了,我帶你走吧。」

  「何出此言?」

  「我不好說,反正……我覺得剛才那些人說的不對。」

  「呵。」元無憂不禁笑了聲,「誰說的話,你覺得不對啊?」

  「反正…我願意給你生。鮮卑男人天生沒生育懷胎的能力,如果你的鹿蜀血脈,能讓我為你生個孩子,我才算完整的男人。」

  「真是個…傻男人啊。」

  「傻嗎?」萬郁無虞搖了搖頭,

  「這中原,規矩太多了,人心的欲望太多了,而我只一心一意的,只有一個念頭。」

  「什麼啊?」

  「愛你。就像為了生活一樣愛你。」

  「我有點聽不懂了。」

  倆人聊了一路,即便萬郁無虞推的再慢,此時也給元無憂放到了,裡屋的桌椅旁邊。

  隨後,萬郁無虞順勢找了個凳子,和輪椅上的元無憂對面而坐。

  他瞪著深藍鳳眸,眼神溫柔深情的,對她娓娓道來。

  「南下的漢人都說我們是遊牧民族,是匈奴,可是,我們從來就是這樣生活的啊。」

  元無憂忍俊不禁,「匈奴?是啊,認真算起來,我們拓跋鮮卑,也是匈奴的後代吧。」

  「人生就是不停的追逐那些,能讓自己活命的東西,到處遷徙。水草在哪裡,遊牧人和牛馬羊就在哪裡,家庭就在哪裡。所以……」

  萬郁無虞長睫微垂,看向坐輪椅的元無憂。目光深情,又帶著些袒露心扉的羞澀。

  「你就是我的水草,和你在一起,就是我這個遊牧民族的家。」

  每次望進萬郁無虞泛藍如靜湖的眼睛裡,元無憂耳邊都像響起了敕勒歌,他彷佛在說:跟我一起回歸自然吧,遼闊的土地,能容納無邊的愛。

  可是,當元無憂轉頭看到高長恭,就想指揮千軍萬馬,來踏平北齊收復失地。因為她憐憫高長恭的身不由己。

  再看到宇文懷璧,她又想提劍斬逆賊,奪回她的皇位,江山,還有權勢。因為她仇恨宇文懷璧的德不配位。

  世間會有進退兩全的法子嗎?至少在母皇身上,元無憂看到了一退,就會失去所有。


  思及至此,元無憂不禁嘆了口氣,伸手撫摸鮮卑少年的臉。

  「為了你,我也不能墮落,不能認輸。」

  「那我就陪你到底,你往哪去,我就跟你到哪兒。」

  「……」元無憂沉默了,只是嘆氣,不再說話。

  明明兩個人在對望,馬頭琴不知道被萬郁無虞放到哪了,元無憂耳邊嗡嗡,猶似聽到他拉起曲子,哼著《敕勒川》。

  在天的盡頭,有遼闊的草原,一望無際的山脈綿延,牛羊成群,牧馬人跟著河水和牧草而走。

  更讓她舒心的是,北疆的室韋是母尊,柔然是母尊,突厥也是。

  如果她想退縮,到處都能躲藏。

  可是在幾十年前,在她母皇元明鏡十五歲那年,北魏朝大廈將傾,皇帝太后被囚禁……逃亡在外的元明鏡,孤身來到北疆武川,明明能在母尊地界瀟灑,割據一方,但她沒有。

  而是用武力憑本事降服了宇文部、獨孤部為她所用,並拐了獨孤部少主為婿,宇文部少主為臣,帶走鮮卑府兵南下,重返洛陽。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元無憂正在屋裡,和萬郁無虞夢回草原,傷感著呢,外面就來個人。

  是高長恭那個叫尉相願的親信,說奉蘭陵王之命來告訴她一聲:

  顏之推被齊國主親自撈了。也免去了他督建天女寺的許可權,只讓他負責撰寫寺內讖言、和神佛經文,算是對蘭陵王和「九天玄女」汝南女君的告慰。

  一聽這話,元無憂暗道完了!

  顏之推是被她和高長恭給辦進去的,指不定多恨她呢,反倒讓他來撰寫歌頌九天玄女的經文,這他不得瘋狂夾帶私貨,狠狠罵她嗎?

  結果尉相願還沒走,外面就來人通傳,說是顏之推來了,在外面求見。

  顏之推一來,尉相願就向元無憂辭別,說蘭陵王那還有好多事兒呢,他得去聽差遣了。

  隨著尉相願一走,門一開一關的,又進來個人。

  自然是顏之推。

  原來顏之推也需要跟國主回鄴城,因為今晚是蘭陵王同程,他就特意跟元無憂來道歉。

  當顏之推已經剝下了那天的紅色官服,只穿了身褐色布衫,躬身在元無憂面前行禮,整的元無憂有些內疚了。

  「天女寺一事上,孤無意殃及池魚,就是事趕事,掃到你了……」

  對此,顏之推的反應十分惶恐!

  「國主千萬別怪卑職啊!卑職有錯,被名利場熏了眼睛,還要多謝國主和蘭陵王,點醒了卑職呢!……」


  通過跟他的後續聊天,元無憂意識到,顏之推這傢伙在這件事上,真沒怪她。

  反而是提心弔膽的,怕她怪罪他敗壞了天女寺的名聲,他還說會懷揣著恭敬之心,謹慎的撰寫好經文,既是贖罪,也是向她這位再世玄女賠罪。

  元無憂突然意識到,原來在下位者眼裡,上位者真是「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啊。

  他不僅沒怪她,還很感謝她幫他及時懸崖勒馬,顏之推甚至還認為,元無憂這個汝南女君,華胥國主是真看重他,才「提點」他呢。

  對於這場美妙的誤會,元無憂也沒積極澄清,只暗自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外面來人通傳,說畫師展子虔求見。

  元無憂額頭的青筋瞬間暴起,抬眼看向面前的顏之推,心說你倆說好的吧?

  前腳剛要走,後腳就來,銜接的挺好啊?

  隨後展子虔進屋來了,顏之推也沒要走的意思,倆人果然熱情的寒暄上了。

  顏之推問他為何而來,展子虔一臉為難的說來找汝南女君,救人一命啊!

  元無憂暗道完了,又來活了。

  明知她答應,就要給自己找事兒,但她箭在弦上,不得不問一句:「救誰的命?」

  展子虔眼睛就要垂淚了。

  「犬子的……」

  原來是他兒子從那晚回去就感染風寒,病了兩天水米不進,眼前就要命喪黃泉了,只想在臨死前見元無憂一面。

  元無憂這才想起來,那天她利用展新月打窩,釣高長恭來著。

  大晚上讓他凍那麼久,只得風寒感冒都算他身體健壯了。思及至此,元無憂挺愧疚,自然願意去看他。

  但她腿腳不便,萬郁無虞就要推她去。

  元無憂怕他到時候,看展新月不順眼,一拳再給人最後一口氣打散了,便先和他說好,到時候在門外等著,別進去。

  這才讓他跟著,當然,元無憂眼下也確實找不到,比萬郁無虞更可靠的人推車了。

  等元無憂到了展子虔住的客棧,進了他的臥房,往床帳里一看,才發現那少年都病的,臉上沒有血色了。

  眼窩凹陷,蒼白的跟死了好幾天一樣。

  展新月開口先咳嗽,「可惜在下沒福氣,眼看就要命喪於此了,無法拖著病隨父去鄴城,見證您成婚了……」

  「能。」

  元無憂篤定,「你不至於死,我給你把脈,瞧瞧病,若你身體撐得住,正好你父親一起赴鄴城。」


  聞言,展新月眼裡瞬間有光了。

  「咳、對,您能治癒…咳咳!南司州的時疫,醫術咳咳,肯定高明……只是……」

  少年表情怯弱。

  「只怕蘭、咳咳,蘭陵王忮忌,不願看、咳,看到我隨父去鄴城。」

  元無憂搖頭,「他不是那種人。」

  展新月嘆氣,「我也不想,咳咳…打擾您二人,只、只是咳咳!我若留下,定會命喪於此。」

  一看這小子畏懼蘭陵王的威壓,不相信元無憂有話語權,她忍不住擰眉怒目,哼道:

  「他高長恭算個屁呀?還能管我救不救誰一命嗎?」

  於是,元無憂便給展新月把脈診斷,又給他寫了藥方子。

  本來想親自給他抓藥,熬了藥湯過來的,但因為蘭陵王派尉相願來尋她,元無憂就沒看著展新月服藥,只囑咐他吃了藥以後,要跟父親一起回鄴城。

  而她得先行一步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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