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刺魏恨
元無憂突然發現,高緯跟他弟弟一比,還真是講理多了,雖說他這個小暴君只是略通人性,還昏庸無能,但他起碼懂人情世故。
在這方面,他倒真有幾分做哥哥的擔當。
只不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家家都有搗蛋惹禍的弟弟啊。
元無憂早前也聽說了,高緯這個弟弟最受其爹娘寵愛,從小的吃穿用度都跟高緯一樣,就連高緯當太子時,出行需官民退避的儀仗,他這胞弟都用著。
甚至到了高緯登基,住進皇城都沒分家,這小老弟就一直在皇宮住著,有王府他不住,一進宮必保住在太后的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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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年,武成帝因天象感召,遂退位、立長男太子高緯為帝,這小子都敢憤憤不平,還說他大哥高緯不配做太子,德不配位,如何縱容佞臣弄權……只不過大家都當他童言無忌。
如今看來,元無憂親眼目睹了這小子的一貫作風,自此對傳聞深信不疑了。
這孩子純是一個唯我獨尊的莽夫。
高儼不是看不慣他哥目無法度,是看不慣坐在皇位上,目無法度的不是他。即便他現在出行都是太子的儀仗,仍不滿意,恨不得跟他哥一樣,用天子的儀仗。
元無憂瞧著高儼如此,只能搖頭,誰讓他才十二歲呢,雖說高緯即位那年也沒他大,但高緯就因為有那些佞臣,雖沒讓朝廷好起來,但也能維持運作。
而高儼剛愎自用唯我獨尊,連心腹之交都沒有,就敢從小覬覦他哥的皇位,只能說還是年紀小啊,什麼都不懂。
……彼時,屋內兩撥人各忙各的。
給劉桃枝帶路的尉相願,把高長恭叫到裡屋去,不知在說什麼了。
而元無憂和劉桃枝等一眾守鄴人,則站在外廳的門口,翻看著那個精美匣子裡的暗器。
就在元無憂驗收武器,讓劉桃枝帶話感謝天子時,突然有個守鄴人進屋來,稟告說他們活捉的一個刺客開口了。
據那刺客所說,他們的目標就是刺殺西魏元家的獨苗女帝,便問元無憂要不要見刺客,問明原因。
元無憂一聽,來了興致,也放下了手裡的匕首暗器。
「見啊,我倒著實好奇,他為何指名道姓要刺殺我?」
不知何時從裡屋走出來的高長恭,已經站在她身旁,突然出聲道:
「她受傷來齊國的事鮮有人知,外人也只知,本王的未婚妻是滎陽鄭氏的貴女,怎會有人點名道姓、要刺殺元家女帝啊?」
這邊的兩口子還在屋內說話,守鄴人就把那個刺客拖上來了。
一見有人進屋,高長恭立即挺身站在輪椅一側,儼然是個合格的侍衛,守護著未婚妻。
被拖來那人,已經瞧不出是刺客了。
他那身髒兮兮的裡衣被血和泥污浸透了,看不出原來是什麼色,此時蓬頭垢面,滿臉是血,隨著被兩個守鄴人拖行向前,自他身後留了一地的紅線。
很顯然,這個活口微死了,硬是給打鬆口的。
饒是高長恭見慣了生死,瞧見此情此景也從心底里一顫。
他愕然轉頭,看向身旁的未婚妻。
端坐在輪椅上的華胥國主,此時繃著個冷臉,眼神銳利嚴肅,但她微蹙的眉尾,眼角微眯出的褶皺,又顯出了幾分擔憂。
真是個悲憫眾生的威嚴帝王啊……高長恭看到她這副表情,心裡的石頭舒然落地。
他果然沒跟錯人,她身上的哪點品質都值得他去愛,去效忠,她永遠不會讓他失望。
同時,高長恭又哀傷的想,這要是魏朝就好了,如果他輔佐她,他太願意為她衝鋒陷陣了。不過,幾十年前,自己的祖父,確實也為她的母皇衝鋒陷陣啊。
——「唔哈哈哈!……」
突然一陣譏諷的狂笑,拉回了高長恭的思緒。
那個血人,已經「噗通」一聲,被守鄴人壓著,扔到元無憂面前三五步遠了。
那人突然伸出血淋淋的,雞爪子一樣枯瘦如柴的手,掙扎著身體要去抓元無憂!卻被身後的兩個守鄴人按下。
「元明鏡,你還有臉來啊元明鏡!」
一聽這人直呼前朝女皇帝大名,所有人都驚了,摁住他那倆守鄴人趕忙呵斥:
「放肆!魏朝女武帝已經駕崩了,這位是西魏的儲君太子!」
高長恭怒道:「你是何人?竟敢直呼前朝太上皇名諱?你見過她嗎?」
守鄴人愁眉苦臉的回答:「他說為前朝儲君而來,想必跟洛陽東城門外,是一夥的!」
「莫誣賴老子!」
那個刺客突然暴怒,然後拿那雙在血泊里極亮的眼睛,盯著元無憂狂笑!
「哈哈哈哈!」
他一笑,張著血盆大口,元無憂都快看到他胃了。
隨後他說跟誰都不是一夥的,既不是來殺蘭陵王,也不殺什麼蘭陵王妃鄭玄女,只殺西魏儲君元既曉。
對於他找人找的這麼准,把人名叫的這麼全,所有人都驚住了。
在元無憂怔愣的功夫,壓著他那守鄴人,氣急敗壞的踹了他一腳——
「誰告訴你,蘭陵王妃就是華胥國主的?」
「我就知道,是九天玄女告訴我的!」
「你還胡言亂語!」
「哎!別打別打——」
元無憂伸手想阻攔守鄴人別打了,為此差點摔下輪椅。
高長恭趕忙先一伸長臂攔住她,又去阻攔守鄴人。
結果守鄴人剛撒開那個刺客,那個血人突然掙扎著雞骨架似的身體,又沖元無憂伸爪子來了!
「我殺了你!都說天命所歸殺不死,我倒要看你們元家,是不是命數盡了!」
在指甲縫裡都充斥淤泥的血爪子、抓到元無憂臉之前那一刻,這個刺客又被俊臉肅殺的大齊頭等美男給拽住、拖回地上。
這人又被守鄴人打的半死,滿嘴血,臨死前,還衝著元無憂瞪眼大笑。
「都怪你們!如果大魏朝還在,如果你老母沒拋棄洛陽,就根本不會有北齊!我們老百姓,哪會淪落到今日下場?」
「你娘不明不白就死了,把江山讓給一群鮮卑白虜,你娘是無能的女皇帝!她是華夏之恥!你也是無能的女人!」
到這裡,元無憂聽明白了,他是怪她沒有事業心,怪她母皇沒統一北朝。
所以她沒再說話,而是聽著耳邊傳來的拳打腳踢聲,和那個刺客沉悶的怒罵——
「堂堂皇太子,不當皇帝,卻來給人當贅媳!」
「當女皇帝的不去打江山,卻來當後宅怨婦,我來殺你,就是千萬百姓的夙願!」
「——元既曉!你忘了殺父之仇、篡國之恨嗎?」
「什麼天亮了!現世的黑暗,就是你們母女倆個昏君帶來的!」
「你死在我們手算你走運,史書上能記載你,死在後宅里算你的報應!」
眼前的血人漸漸模糊,蒙住元無憂眼睛的卻不是淚水,而是血霧。
憤怒的質問,混雜著啼血的哀嚎。
像是隔世的問候——
「元明鏡,你為何不稱帝北魏?」
「西魏皇帝元明鏡,你為何不收復東魏和北齊?」
罵聲隨著沉懣的悶哼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元無憂的記憶里沒有那個答案,因為她從未替母皇考慮過,母皇也從未說過。
也許這個前朝遺民罵的,正是古往今來,那些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有始無終、遺憾萬民的君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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