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翻舊帳

  即便此時,高長恭跟個人型犬似的,趴在元無憂膝蓋上,滿眼楚楚可憐。

  但是元無憂一想到,高長恭又要去衝鋒陷陣,就氣不打一處來。

  她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問:

  「高緯說你主動請纓,要去打赤水,是你幹的事嗎?」

  「是。」高長恭下意識點頭承認了,然後反應過來,又瘋狂搖頭。

  「無憂兒,你聽我解釋!」

  「好,你狡辯吧。」

  元無憂咬著後槽牙,強忍怒氣,那雙褐色大眼,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

  但一看見他那張俊臉,以及無辜的眼神,她的怒氣還是瞬間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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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問你,你這一走是不打算跟我成親了嗎?那我也要走了。」

  高長恭瘋狂搖頭,「不是,我想跟你成親啊!我活著的希望,就是和你成親了……」

  「你知道嗎?高緯讓你去打赤水,讓我留在洛陽建天女寺,擺明了拆散咱倆。」

  「啊?我沒聽說此事啊,」

  男子那雙黝黑鳳眸倏然瞪大,憨憨傻傻的,瞧著確實不知情。

  「我還在想,是把你帶在身邊,還是送你先回蘭陵呢。」

  說到這裡,高長恭小心翼翼地瞄了面前的媳婦兒一眼,見她沒吭聲,他才敢訕笑著,繼續道。

  「我也是聽說斛律恆迦酷愛屠殺災民,我怕他去赤水討伐之時,再殺紅眼,惹出禍來,我去赤水的話,起碼不會傷及無辜。」

  「你不想殺害無辜,那赤水的人又何辜?」

  元無憂終於忍不住打斷他了,又覺得自己那句話像蒙眼菩薩,索性沉聲說道:

  「那是西魏的地盤,現在北周也默認是他們的,你以為搶人家地盤,那麼好搶呢?」

  聽到這裡,高長恭也不傻笑了,劍眉鳳目恢復了往日的嚴肅,凝重。

  「我心裡有數。」

  「你要是有數,還能攬這個破活兒?」

  元無憂皺眉數落他,也沒客氣,見他表情陰沉了下來,便挪了挪自己的坐姿,往他身邊湊近一點,伸出一隻手來揉他的臉。

  「為什麼要去打赤水?知道匪首重明有多難對付嗎?就算殺了他,韋孝寬也不會放過你!這仗要打不完了。」

  「什麼重明?」

  高長恭被她溫熱的掌心揉著臉,舒服的都想呼嚕兩聲,不自覺地就微微低頭,把半邊臉頰往她掌心埋。


  同時閉一隻眼,睜一隻眼看向她。

  「嗯想起來了,見過面。」

  元無憂想起上次,高長恭跟重明見面的時候,還是被高延宗煽動過來的,她知道高延宗跟重明私交甚密,但高長恭不知道啊。

  倘若他真要討伐赤水,估計高延宗不敢來幫他這個四哥。畢竟當初高延宗還是靠著重明的赤水,才混入了風陵,影響了元無憂這個風陵王進攻洛陽。

  媳婦兒一抽出手,高長恭只好恢復正襟危坐。

  「我有信心殺了他。怎麼,他跟韋孝寬有關係嗎?」

  元無憂抬眸,看了他一眼,如實道:

  「他就是穰縣開國公韋諶,韋孝寬是他爹。」

  「哦…這樣啊,我又不懼韋孝寬。」

  「我怕你死。」

  瞧見面前的高長恭,俊臉滿是無所謂的倨傲,元無憂就氣不打一處來,瞬間就想到了博望城那次,他給她寫絕筆信,打算孤身赴死…

  「你還記得上次給我寫絕筆信嗎?」

  「啊?」高長恭一驚,黝黑鳳眸瞬間瞪大,他心虛啊,自然知道了。

  但他瞧見身旁的媳婦兒臉色難看,滿眼怒氣,他趕忙眨巴著雙鳳大眼,沖她傻笑……

  「別提這個了,我都要臊死了。」

  「不許提那個字!」

  元無憂直接質問他:

  「你帶我回來不是要成親的嗎?你又說什麼為國為民,要衝在前頭吃拳頭,有想過我怎麼辦嗎?你把我留在這裡不管不顧,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未婚先守寡嗎?」

  高長恭嘿嘿笑,「我不會的,我會早點回來,你什麼時候成了畏手畏腳的婦人了?」

  元無憂被他說的一愣,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那深閨怨婦,明明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丈夫身上,獨守在家彷徨不安,卻被丈夫瞧不起,認定她是他事業的絆腳石,不懂事的賤內。

  元無憂心裡一時委屈酸澀,嘴上卻冷靜的直言反問:

  「你是不是還要說我不懂事,阻撓你辦大事了?」

  高長恭連忙搖頭!

  「沒有,我怎麼會那麼想?我最懂你的抱負了,你和那些深閨婦人不一樣……」

  「可是現在,我們都一樣。只不過我有退路,我不指望你活下去。」

  元無憂說這話時,自己都覺得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但她不是何不食肉糜的人。她是來男尊王朝歷劫的,她對此厭煩了,可以回華胥去,但這裡的女人沒有地方去,只能忍受。


  「而更多的女人呢?她們獨守空房支撐這個家,一旦丈夫壯烈捐軀,她們就沒了倚靠,大概率會被吃絕戶,欺凌的活不下去。」

  見高長恭沉默了,元無憂最後說一句:

  「高長恭,我是為了跟你成親才來的,你要是不著家,不想成親,我立刻就走。」

  高長恭搖頭,「別走,這是最後一次了。我馬上就回來陪你……」

  「別為難啊。」元無憂冷笑,

  「你的最後一次說的也夠多了,明明我是最擔心你生死的人,你卻表現的,像我是小氣的惡毒婦人,阻止你忠義殉國一樣?」

  高長恭沉默了一下,黝黑鳳眸微抬,

  「抱歉,我……我好像陷入兩難了……」

  「你好像從來沒為難過。好像我沒有家國大義一樣。」

  元無憂越想越氣,不禁大眼微眯,眼神睥睨。

  「我乃華胥國主,各國奉我為前朝舊主,北周天子更是玩了命誘我回去,我放下權勢委曲求全,來你齊國跟入贅嫁人一樣,就為了娶你,你真得到了就輕視我呢?」

  高長恭瞬間慌亂,搖頭。

  「我沒有!我真的愛你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只是你和我的國家難以兩全……」

  「我不讓你為難,結髮成婚過後,我自會走的。」

  聽她冷臉的說出這番話,高長恭才如夢初醒,眼神沮喪。

  他早知會是這樣的路程,但還沒成親,她就巴不得離去,還是讓他難受到想哭。

  「我捨不得你……我心裡清楚,在這世上,我只有你可以真心相待……」

  元無憂鳳眼一抬,眼神睥睨,平靜道:

  「那就跟我一起走,我讓你做皇后。」

  聽見她的許諾,高長恭鳳眸一亮,隨後眸光暗淡,長睫微垂撇開視線,喑啞道:

  「我做不到。我也不奢求做皇后,只是…」

  「哦,那你的皇后之位沒了,當外室吧。」

  「……」現在高長恭更鬧心了。

  男子眸光一暗,抿唇看著元無憂,眼裡濕漉漉的。

  倆人四目相對,這姑娘表情冷靜,甚至有些好整以暇的斜睨著他。

  高長恭只好軟下語氣。

  「其實我……只要你愛我就夠了。」

  元無憂氣的不說話,隨後從外衫袖子裡,掏出個信封,從裡面拿出了高長恭寫給她的絕筆信。


  「你就想殉國是吧?還想給我來封絕筆信?」

  一看見那幾張紙,還有熟悉的字跡,高長恭瞬間蔫了,他趕忙抬眼看向元無憂,心虛地訕笑。

  「你還留著呢啊?這時候翻什麼舊帳啊。」

  「我這叫翻舊帳?」

  元無憂氣的抓緊了信紙,怕怒極之下給證據撕了,便氣沖沖的,把信紙憂塞回信函里,又裝進外衫的袖子。

  一旁的男子見狀,趕忙撲身過來,都壓在她腰上了,伸手來抓她的衣袖,

  「給我,給我吧,別留著讓你傷心了。」

  「高長恭!!」

  元無憂憤然怒吼一嗓子,高長恭瞬間被她吼懵了,還以為壓疼她了,趕忙撤回身子,坐回去,眼尾低垂耳朵耷拉。

  「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你別生氣好不好?你現在的身體,不能生氣……」

  「你要是把我騙過來,就暴露本性了,我立刻就走,我可不是那些只有依附男人,才能活命的失權女子!」

  高長恭慌忙搖頭,

  「別!別走!我沒騙你,我最近真是臨危受命的,我把中軍的兵符和調配權都交了,只是最近斛律右丞和段左相都不在,這種沾點罵名的任務,只能我這個宗室來背鍋……」

  元無憂瞪著他。

  「高長恭,你以前怎麼說的來著?什麼「此身已許國,再難許卿」!這才是你的本性吧?我真是高估自己了,也高估你的人性了!你就是個齊國的兵器,沒有人的情感!」

  高長恭忙道:

  「我不是無情的人啊!我現在只信奉一個理念:我前半生為國盡忠,後半生與妻偕老,才能既報答生身之恩,也償還入骨深情。」

  「你說的好聽,可你怎麼做的?」

  「我會儘快把領兵的事宜交接做好,隨時準備好走得開,和你去嘎仙祭祖,去華胥,去周遊列國。」

  元無憂驚訝,「你還記得嘎仙祭祖啊?難為你了。」

  想到自己和萬郁無虞也說過嘎仙祭祖,元無憂心虛的想,如果去嘎仙洞祭祖那麼方便,大概洞門口,能擺一排男人陪她祭祖了。

  「我也想要你的祖先,認可你我啊……」

  高長恭滿眼憧憬,黝黑眸子如星河璀璨。

  「我知道,你是世上唯一跟我心意相通的人,唯一能讓我全心去愛的人,我今後把你放在首位,凡事以你為主。」

  「你還知道啊?」

  「你是我的底氣,我的退路,我過去三十年,以為我愛世人,愛國家,就能有人愛我,可惜,沒有人真正愛我。」


  「後來我發現,我的付出成了理所應當,我被架在聖人的道德里脫不開身了。」

  說到這裡,男子眉眼微垂,連落寞的低頭一瞬,都俊美的跟畫中人一樣。

  「那些表面愛我的人,只愛我能庇護世人,給予好處,只願索取,卻不允許戰神有脆弱,不許聖人有瑕疵,不許我有普通人的一面。」

  聽到這裡,元無憂有一瞬間憐憫他,真想把他抱在懷裡保護了,可又意識到,我憑什麼給你兜底啊?

  「所以,你愛我,是覺得我能當你歸宿保護你?終於找到能讓你依賴的靠山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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