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天女寺

  明明是晌午,天卻陰沉的厲害。

  雨還在下,像是天漏了一樣,毫無停止的跡象。

  裹挾著酸腐味兒的雨線砸在淤泥里,濘出更多的水坑。

  水坑裡像有水猴子,在把所有踩進水坑的人拉倒!……再也無法起身。

  在前面領路的安德王騎著白馬,卻頻頻回頭,想給身後的馬車找一條儘量乾爽、安全的路。

  坐在馬車裡的元無憂,從車窗里看到洛陽城外,有十幾個披了薄薄一層皮胸甲的官兵,他們肩膀上都扛著木材和茅草,噗嗤噗嗤踩著腳下的泥,剛從她面前跑過去,像要搭棚子。

  但在大雨中,那草棚怎麼也搭不起來。

  土地太泥濘了,立不住木柱,頂梁的木頭、茅草、篷布都是濕的。此時更是被大雨揉皺成了一團。

  他們找到一處斷壁殘垣的瓦檐,在底下圍成一圈躲雨,想生火取暖,也點不著,因為茅草也是濕的。

  就連直通洛陽城正門那條,寬敞的官道,此時也被沖毀,難分路野了。

  

  泥濘的官道兩旁,有人橫七豎八分躺在哪裡,是活是死已經分不清。

  只是能看到,有活人從死屍身上邁過去,那人的腳底板和泥水一個顏色。

  他顫顫巍巍的地,走向一棵光禿禿、沒有一片葉子的樹,那樹下正蹲著一個幼童,那孩子瞧著四五歲的模樣,蓬頭垢面瞧不出女男,正拿枯樹枝似的雙臂、捧著一截東西,在啃。

  一條官道,分隔開了災後的官與民。

  銀甲紅抹額的安德王高延宗,正騎著高頭白馬,站在官道上,在馬車前面,寸步不離的給元無憂引路。

  而元無憂乘坐的馬車,在安德王的授意下,正快速經過這處流民聚集的地方。

  擦身而過那短短的一眼,她清楚的看見,那幼童手裡捧得、竟然是一截細瘦的手臂!

  那孩子把手臂啃的滿嘴污泥,嘴裡黑糊糊的肉泥,都不是血色,不知那截手臂的主人,死去多久了。

  元無憂還來不及感傷,就有眼尖的災民,看見了她的馬車,瞬間精神了,拉起旁邊躺在泥里的災民,三兩成群,步履顫顫巍巍的、就朝元無憂撲來。

  他們的眼睛裡都在冒紅光!

  不知是誰,用一口濃重的豫語喊了一嗓子——

  「那闊佬嘞車!」

  這句話像落入乾柴的火星,點燃了災民的精神。

  離得近的,已經朝元無憂的馬車撲來了!

  她沒緊張,而是去抓身旁的赤霄劍,還沒等她摸到劍鞘,就有人把她的劍遞到她手裡。


  元無憂側頭一看,是奉命坐在車廂里,陪著她的鮮卑少年——萬郁無虞。

  此時他也拔出了腰間長刀,劍眉狠厲,眼神肅殺,做好了戰鬥準備。

  但外面的安德王已經先行一步,拔劍出鞘!砍了衝過來的紅眼災民。

  並且拿他粗糙的嗓音呼喝——

  「安德王高延宗在此!誰敢造次,格殺勿論!」

  一聽安德王的名號,災民們被震懾住了,原地就嘰里呱啦的,說著「活閻王」的事跡,隨即一轟而散。

  元無憂暗自感慨,活閻王到底是名聲在外啊!高延宗也就在私下裡,對他四哥,對自己挺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吧,但他在人前的威名,還是不容冒犯啊!

  高延宗解決完災民,就湊到元無憂窗前來了。

  也沒邀功請賞,而是告訴她,

  「四哥在洛陽城裡等你呢,你要是逛夠了這些風景,就隨我進城吧?」

  元無憂點頭應允。

  卻沒想到,她的馬車一踏入洛陽城,就像進了另一個世界。

  一道城門之隔,洛陽城內居然一派繁華熱鬧,街上行人衣著鮮艷,個個打著花色各異的油紙傘,叫賣聲、炊食香,煙火氣一如往常。

  好像全然不知城外的情況。

  高延宗還是有意避開商鋪街,往人煙稀少的官道走的,結果前面還是撞了熱鬧,碰見了一群巡街的官吏。

  官吏堆里,有人認出銀甲的安德王了,扯著嗓子就來迎接他,一邊作揖行禮,一邊詢問他馬車裡坐的貴人,是否為「汝南郡君」?

  元無憂沒想到,這裡居然有人認識她?她欣然一掀車簾,卻看見了穿公服的顏之推。

  這一看,她下意識「嚯!」一聲驚呼出來。

  這老小子如今肯定發跡了!此時頭戴襆頭紗帽,身穿朱紅奪目的圓領右衽袍,身上沒什麼紋樣,就腰間扎了一條黃金蹀躞革帶。

  顏之推在和馬車裡的元無憂隔窗相望,對視一眼後,就像找見苦尋之物了似的,立即推開身邊簇擁的一幫胥吏下屬,腳步輕快的奔元無憂而來!

  顏之推滿臉笑嘻嘻的,連山羊鬍都翹起來了。

  說「天命之女」終於蒞臨洛陽了,城裡正在給她修建「天女寺」呢。

  元無憂手扒窗框,茫然發問:

  「什麼天女寺?誰起的?」

  「哎呀,當然是卑職呀!」這老小子得意洋洋的,一臉邀功請賞。

  「天女寺的由來呢,有倆典故,一是九天玄女下凡,二是天女對應天子嘛!卑職這句句,可都是在誇耀您的功績呀!」


  元無憂當時就懵了,不太相信,顏之推非要拉著安德王和汝南女君,親眼去看看。

  結果元無憂這一去,一路上就看見不少人扛著建材,都往一個方向去,而盡頭,就是一座初具雛形,已經建好框架的九層高塔。

  元無憂不由得想起,剛才在洛陽城外,看到的還是餓殍千里,哀鴻遍野,而此時洛陽城內,卻正在為她興修「天女寺」。

  她突然想到,眼前城外的洪澇災害和瘟疫場面,像極了過去的南司州木蘭城外,而木蘭城內輝煌如舊。

  她就想進洛陽城,找管事的讓他們別修了,太浪費人力物力。

  可是自己癱瘓在床,下地都費勁。

  元無憂只好讓高延宗帶自己,去找高長恭。她都沒敢說自己的想法,生怕高延宗知道了嘲笑她,不帶她去。

  而高延宗一聽她要去找兄長,什麼話都沒說,就讓趕車的往洛陽府衙去,說他四哥現在兼任洛陽刺史,在府衙管事呢。

  順便帶元無憂,遊逛了一路洛陽城。

  元無憂倒沒興趣逛街,只覺得她在民生多艱的時候貪圖享樂,太何不食肉糜了。

  洛陽城本就繁華,此時城內都不用展示財力物力,就光是正常運作,就跟城外的人間煉獄,形成鮮明對比了。

  再一個,元無憂是想起上次來洛陽了,那還是六年前,和蘭陵王龍門之戰時。

  屬於她的「風陵渡口躍龍門」是笑柄,是敗績,但高長恭在金墉城下摘鬼面,蘭陵入陣救洛陽,卻被譽為千古美談。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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