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初窺工業之龐雜

  第690章 初窺工業之龐雜

  下朝之後，在回館舍的路上，李穡和鄭夢龍的心情還是不錯的。

  這次出使之前，他們聽說大明皇帝比較小氣吝嗇，以前半島還是高麗的時候，高麗不管要什麼，大明都不給，比如火炮、戰艦之類，當然也有可能是這些兵器武備比較敏感的原因。

  來之前他們還擔心這次會再受到刁難，然後自己完不成任務，卻沒想到這次魯錦答應的那麼痛快，可能也跟這次要的都是民生用品有關。

  二人為此次任務的順利而高興時，也不禁又感慨起了魯錦的年齡，鄭夢龍當即道，「聽說皇帝陛下也剛過而立之年沒多久，才三十有三，跟穎叔先生乃是同年，沒想到如此年輕便已經做出這般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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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穡聞言也感慨道，「陛下起兵於元末亂世，三年掃蕩寰宇，建國當年北伐成功，趕走胡元，再造山河，如今大明建國不過第八載，如此算來，皇帝起兵時也就跟達可一般年紀啊。」

  鄭夢龍聽完也感慨的撓了撓頭，魯錦現在跟李穡一樣33歲，起兵時跟鄭夢龍一樣23

  歲，這就讓兩人一下子有了代入感，再各自對比一下如今自己的情況，二人頓時唏噓不已，看看人家，如此年輕就建立這般功業，不愧是天命真人，真不是他們這等凡人可以比擬的。

  「，對了，穎叔先生，方才在朝堂上，皇帝陛下為何讓樞密院的陶尚書負責對接此事，按理說這種事情就算不是禮部和鴻臚寺主辦，也應該交給工部吧，可為何交給了樞密院的呢？」

  李穡當即道，「達可初次為官，涉世不深，尤其對明國的典章制度不甚了解，其實明國自建國之始，便沒採用三省六部之制，而是用的兩院一閣，原來的尚書省六部早已被政務院取代，六部也被拆分成了十幾部之多。

  「如今的明國根本就沒有工部，只有個名稱類似的工商部，自然不會有工部官員來負責此事了。」

  鄭夢龍點了點頭，「明國的兩院和內閣制度我倒是聽說過一二，只是了解不深，可即便如此，開製冰廠，以及建造王宮這種事，就算不是工部負責，也應該交給工商部吧，那為何不讓那位工商部的郭尚書來辦？

  「還有，明國沒了工部，那以前工部所司各種工程建設之類的事情，又要交給誰來辦理？」

  李穡當即介紹道，「達可有所不知，明國的政務院早已把工部職能拆分了，直接一拆為四，原來治水的司職分給了新成立的水利部，營建工程的司職分給了建設部。

  「還有這修鐵路、驛道、驛站、電報的職能，交給了交通郵電部，打造兵器武備的職能，則是分給了樞密院的總裝備部，那位陶尚書就是總裝的尚書。

  「至於那位工商部的郭尚書，我聽聞此部只負責管理國營工廠和民間商賈，但對各種營造和工匠的生產技藝卻並不精通。

  「而皇帝將此事交給樞密院的陶尚書，我想很可能和他的另一重身份有關。」

  「是何身份？」鄭夢龍頓時好奇道。

  「此人是明國皇帝教授公輸秘典的親傳弟子之一，想來製冰廠這種能夠人為逆變陰陽冷熱的逆天之術，其他部門也不精通吧，所以皇帝才派了這樣一位弟子過來。」李穡當即介紹道。

  「原來如此，竟然還有這層關係。」鄭夢龍頓時恍然大悟。

  李穡當即道，「達可之前埋首苦讀，對明國之事所知甚少，不知道倒也不足為奇，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些關於這位陶尚書拜師的奇聞軼事，你可知他為何被皇帝收為親傳弟子。」

  「這還真不知道。」

  「我聽聞此人早年是元朝的婺州路萬戶，自幼便有飛天之志，又較為擅長使用火器，而皇帝正是看中其飛天的大膽想法，才將其收入門下。」

  「竟還有如此奇聞？？？」

  兩人一路聊著八卦就回到了館舍，之後沒多久，他們口中的那位皇帝的傳奇弟子陶廣義就找上了門。

  雙方互相介紹一番後，陶廣義直接開門見山道。

  「既然陛下將此事交由我負責，那咱們就先說些好談的，製冰廠這東西，原則上陛下允許下放給新羅，但製冰廠所需設備價格高昂，而且大明這邊產量很少，國內又供不應求，金陵機器廠的製冷設備訂單都排到兩年後了。

  「不過兩國邦交畢竟是大事，大明可以插隊給你們勻出一套設備，但得你們掏錢買。」

  李穡和鄭夢龍聞言頓時心中咯噔一下，心說剛才還是把那位皇帝想的太好了，他們就猜這事沒那麼簡單。

  於是李穡試探的問道，「那不知大概需要多少錢？」

  陶廣義當即道，「大概要五萬到十萬塊銀元不等。」

  「竟然要這麼貴？」鄭夢龍頓時驚道。

  李穡也驚訝道，「為什麼價格上下差那麼多？」

  陶廣義這才解釋道，「貴一直都這麼貴，製冰廠的投資本來也不便宜，大明國內也有不少商賈開設的製冰廠，二位若是不信可以去問那些商賈。

  「我記得以前有一期報紙上也提到過製冰廠的投資金額，這事是騙不了人的，你們不信可以自己查。

  「而且正因為價格高昂，所以才找你們要錢，若是只需幾千兩的小數目，說不定陛下就直接賞賜給你們了。」

  「可是辦個工廠就那麼貴，為何明國還有那麼多商賈開辦製冰廠，明國的商賈都那麼有錢嗎？」鄭夢龍還是有些懷疑地問道。

  陶廣義頓時兩手一攤，「因為他們靠集資辦廠啊，你出幾千，我出幾千，十多個人不就湊夠一個工廠的錢了，到時候再按出資比例分紅就是。

  「而且，我不知二位懂不懂經商，你們可以隨便找個商賈問問，有多少生意是可以當年或者一年就收回本錢的，但製冰廠就可以，第一年投資數萬兩，當年就能收回本錢，並且盈利。

  「製冰廠的投資確實貴，但是將來的盈利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商賈自然趨之若騖。」

  二人這才點了點頭，之後李穡又問道，「那為何價格上下會差出這麼多？」

  陶廣義又解釋道，「價格上下差多少，這主要看你們自己能提供多少材料和人工，以及看你們需要的產能是多少。

  「我舉個例子，金陵製冰廠有兩個製冰車間，加起來日產13000塊標準冰塊左右，可你們如果不需要那麼多，比如只要日產6000塊的話，那就只需建一個車間，這造價自然就低了。

  「而你們如果要日產兩萬塊，那就得建三個車間，那樣造價還要再加五成上去，到時候就得十幾萬兩了。

  「所以貴國究竟準備建多大產能的工廠，這個你們考慮過嗎？」

  李穡和鄭夢龍頓時傻眼，二人面面相覷，均從對方眼中看出迷茫之色，這個他們還真不懂啊，如果新羅在天安府建一個，需要多少的產量？

  似乎看出兩人的為難，陶廣義又主動介紹道，「需要多少產量，這主要跟城市有多少人口有關，如果城市只有二三十萬人口，那麼一個車間，日產五六千塊也就夠了。

  「你們如果嫌貴，可以暫時只建一個車間，只需另外留出擴建的土地，將來人口增多了，想要擴建時，估計那時你們也有些積蓄了，到時可以再行擴建。」

  二人聞言頓時如同小雞啄米一樣點頭，李穡當即道，「如此甚好，既可以省錢，又不會導致浪費。」

  接著李穡又問道，「可是數萬兩的造價仍然太貴，這裡面有什麼是我們自己能出的，又能省多少錢？」

  陶廣義當即掏出一堆物料清單，問道，「製冰廠需要磚瓦來建廠房，你們自己能出嗎？

  「」

  鄭夢龍當即點了點頭，「我們自己能燒制青磚，不過大明那種紅磚新羅倒是沒有。」

  陶廣義立刻頷首道，「青磚更貴，紅磚便宜，當然你們願意用青磚的話，我們是無所謂的，反正能建廠房就行。

  「另外建車間還需要瓷磚和水泥建防水的水池，這個你們得買吧？」

  兩人當即再次點頭，這個他們確實沒有。

  陶廣義見狀這才說道，「這還只是基建的部分，你們也就只能出些磚瓦了。

  「那麼新羅出人出工，出地皮，大明提供工廠的設計圖紙，另外派派工程師幫你們監督指揮建造，以及安裝調試設備，培訓工人，按照一個車間來算，初期總投資要五萬兩白銀，或者五萬塊大明銀元，這個價格，貴國能接受嗎？」

  二人聽到這個報價，頓時再次對視了一眼，紛紛暗中倒抽一口涼氣。

  李穡這才說道，「如此高昂的價格，的確超出了在下的職權範圍，我需要回國請示大王，然後才能給陶尚書回信。」

  陶廣義聞言卻說，「這個不急，貴國的天安府有我們的領事館，領事館有電報機，兩位如果只是請示的話，到時可以從明國發電報過去，由領事館轉交給貴國國王，這樣就省的二位來回奔波了。

  「所以兩位倒不如先把其他的事項也一併談了，等都弄清楚了，再一起請示也不晚。」

  兩人聞言這才鬆了口氣，當即也不慌了，於是鄭夢龍就再次疑惑的問道。

  「敢問陶尚書，在下還有一事不明，這製冰廠除了要建房子和水池，需要用到瓷磚與水泥外，究竟還需要什麼東西，竟有如此高昂的造價，如果只是買水泥和瓷磚的話，我想應該要不了數萬銀元吧？」

  聽到如此明顯質疑的提問，陶廣義倒是也不生氣，而是笑著說道。

  「只建房子和水池確實值不了那麼多錢，關鍵還在各種製冷設備。

  「我就這麼說吧，製冰廠需要一台中壓鍋爐和蒸汽機提供動力，僅那一台中壓火管鍋爐，就相當於半個火車頭，其構造基本和火車頭上的鍋爐是一樣的，二位覺得火車能便宜得了嗎？」

  此言一出，兩人頓時震驚的對視一眼，這麼說，有了這東西，他們也能學習如何製作火車了？？？

  陶廣義卻不管兩人如何想，而是繼續道，「除了蒸汽機和鍋爐，最重要的便是換熱器，這才是整套製冷系統里最貴的東西。

  「其中需要大量的銅製管道，銅的價格有多貴，我想二位應該是知道的吧，這還只是材料錢，更何況還要將其打造成銅管呢，而且後續還要布置管道，焊接銅管，這些可都不便宜。」

  二人頓時恍然大悟，銅是什麼？銅就是錢啊，這是直接將錢做成了器物，那價格自然就貴到離譜了。

  「除此之外，還有壓縮機，散熱器，當然最貴的還有裡面所需的換熱介質，也就是製冷劑，液氨，此物一罐300升，就需要一萬五千塊銀元。」

  二人聞言頓時目瞪口呆，鄭夢龍又驚訝道，「這什麼液氨，又是何物，為何如此昂貴，難道就沒有其他的東西可以替代嗎？」

  陶廣義愣了一下，一時也想不到要怎麼解釋，於是只能說道。

  「二位沒學過公輸秘典，說了你們也聽不懂，我這麼說吧，如果將這套設備比作人體的話，蒸汽機就是心臟，鍋爐就是中焦胃腑，煤炭便是食糧，換熱器便是肝肺，銅管則是遍布全身的經絡血管，那這換熱介質，也就是製冷劑液氨，便是流淌全身的血液。

  「試問人沒了血液，那這還是活人嗎？而且血液如何替代？你把人血換成涼水，那倒是便宜了，可人也活不了啊。」

  二人聞言頓時再次面面相覷，陶廣義這麼解釋，他們倒是能理解了，可是對於那些專業術語，比如什麼換熱介質，製冷劑，液氨什麼的，他們還是一副不明覺厲的樣子，只知道這東西如人血一樣重要，沒有它，機器便無法運轉，其他的便什麼都不懂了。

  見兩人一副聽天書的呆頭鵝模樣，陶廣義則是繼續說道。

  「液氨兩位可能不知道是什麼，但你們只需知道，這東西極難生產，即便強如大明，現在也只能少量收集，緩慢積攢，陛下一直致力於如何量產此物，甚至為此開出了高昂的賞格，誰能打通合成氨技藝的關鍵，直接封賞一個侯爵。

  「大明為了能夠生產此物，已經先後培養了數千名公輸弟子，投資了至少百萬兩以上的重金，還先後開設了許許多多的工廠，只為打通量產氨水的桎梏，我這麼說，兩位能明白嗎？」

  李穡和鄭夢龍都聽傻了，雖然他們還是不知道液氨是什麼，但大明為了生產這東西，居然先後培養那麼多人才，投資如此巨額的重金，開設那麼多工廠，甚至還開出了侯爵的賞格，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量產此物，那想來其價值也是遠超常人想像的了...

  見兩人震驚的模樣，陶廣義則是又說道。

  「而且這一套製冷設備，若是只按鋼鐵的價格來賣，那確實不值幾個錢，但是兩位要知道，這些東西也只有大明能夠生產製造。

  「你們看到的只是一套製冷設備，然而為了製造此物，卻需要金陵機器廠打造機器，海門的化工廠生產收集液氨，上面還有原料採集，需要挖煤煉焦，採礦煉鋼，煉銅，再打造成機器。

  「各種閥門上所用的橡膠密封墊，這東西即便是大明也無法自行生產。

  「橡膠你們知道是什麼嗎，此物如漆樹一般，是一種橡樹所產的樹膠，整個神州都找不到一棵，大明也只能遠渡重洋，從東海對面的黎洲少量購買，且一年也不過數萬斤，卻要供給整個大明使用，其價格之高昂，又豈是常人用得起的。

  「你們看到的不過是一套機器設備，卻不知背後有多少工廠，多少礦山，多少工匠，多少海船和水手士卒，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從大洋彼岸採買橡膠，然後才能集齊眾多材料，最後將其打造成這套制冷機。

  「二位也不想想，若是制冷機如此好造，以前數千載為何沒人能做的出來？

  「這背後可是一整個工業體系，需要多少相關行業，不是大明不願意為貴國降價，而是背後的數萬名工匠也是要養家餬口，要俸祿吃飯的啊。」

  李穡和鄭夢龍頓時再次對視一眼，紛紛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之意，看來這制冷機確實不簡單，環環相扣，看起來只是一座工廠，背後卻需要更多的工廠。

  陶廣義說的這個所謂的工業體系，那可真是太龐雜了，只是讓人從外面窺伺一眼，便讓人感到頭皮發麻，這根本就不是小國能玩得轉的東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