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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明國究竟強在何處?

  第687章 明國究竟強在何處?

  王翕這次挑選出使大明的正副使者很有意思。

  正使李是漢江以南的忠州人,他爹李谷是第一個考中元朝進士的高麗人,是高麗的儒學泰斗,著名詩人。

  而李穡本人早年也在元朝的國子監留學了三年,漢語和蒙語都十分熟練,又在十年前考中了高麗的狀元。

  王顓繼位後,李穡又受命負責重建成均館,傳播程朱理學,之後又歷任要職,官拜政堂文學,是高麗儒學方面的最高長官,相當於大明翰林院長官那個職位,亦是高麗的儒學泰斗,最關鍵的是這廝很年輕,今年才33歲。

  另一個副使鄭夢龍,出生於慶尚北道,同樣位於漢江以南,祖上在二百年前就做過高麗的大官,但近百年已經沒落,從他曾祖父、祖父、到他爹,已經連續好幾代都沒出過一個官身了,偏生這小子自己有本事,考中了去年的狀元,今年也才剛23歲,同樣十分年輕。

  

  原歷史上鄭夢龍曾六次出使大明,三次到訪南京朝拜朱元璋,還曾出使過日本,與日本協商管控倭寇問題,算是高麗末期少有的外交家。

  從這裡就可以看出兩人的特點,一個十年前的狀元,一個去年的狀元,一個33歲,一個23歲,而且全都出身漢江以南,算是新羅目前少有的青年才俊。

  李穡雖然父子都是大官,但主要是混文化圈的大儒,既和軍事無關,又和政事無關,更算不上什麼王顓的心腹。

  而鄭夢龍出身更低,祖上好幾代都是白身,去年才考上狀元,算是落魄的寒門子弟,和王顓更沒什麼牽扯。

  正因為兩人底細乾淨,身價清白,又都出身於漢江以南,最適合作為新羅目前的代表,同時二人的身份在大明那邊也沒什麼忌諱,王翕這才派遣兩人出使大明。

  一來是打算培養二人,將兩人提拔重用,收為心腹,二也是希望他們能作為新羅青年派官員的代表,去大明長長見識,從大明學到點東西。

  然而王翕的心意是好的,但這兩人自己卻十分迷茫。

  兩人都是學程朱理學出身,前面二三十年都在研究這個,還都是高麗的狀元,王翕讓他們去大明長長見識,還囑咐他們到大明多學多看,可是他們又能學什麼呢?

  聽說大明早已將程朱理學貶為了宋朝亡國,神州淪喪的根本原因,如今正在積極推廣更加務實的永康學派,那豈不是說,他們之前二三十年所學全都作廢白學了嗎,難不成現在又要從頭開始學永康學派?

  於是作為政治素人的鄭夢龍,就向李穡這個前輩請教道。

  「穎叔先生,余有一事不明,不知先生可否賜教?」


  李穡卻擺手道,「達可啊,此番你作為使團的副使,還需與我同心戮力,共同完成大王賦予的使命,再說你我不過相差十歲,就沒必要那麼客氣了,咱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你隨便問就是。」

  「那就多謝先生了。」鄭夢龍這才問道。

  「這次出使明國,大王讓我們多看多學,學習明國的治政經驗,尤其是永康實學,然而我與先生卻都是程朱理學出身,那豈不是又要從頭學起嗎?」

  李穡當即道,「達可尚且年輕,對中原的儒學亦涉獵不深,其實不論是程朱理學,還是永康實學,都不過是中國儒學的分支罷了,學的都是同一套儒家經典,只是各派對於經典的解釋不同而已,因此即便今後轉修永康實學,倒也不必從頭學起。」

  「原來如此。」鄭夢龍恍然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那先生以為,明國如今之強盛,是這永康實學帶來的影響嗎?」

  「唔......」對於這個問題,李穡一時不好回答,而是反問道,「達可既有此問,那依你之見,如今的明國究竟強在何處?」

  「強在何處?這個......」鄭夢龍知道大明很強,但你要問他大明具體強在何處,他一時半會也說不上來,於是想了想才說道。

  「明國以九等階梯稅抑制土地兼併,使庶民黔首得以安身立命,如此才能讓國家穩定,民安田裡,同時還能穩定稅收,使朝廷不缺開支用度。

  「還有輕搖薄賦,收的賦稅極低,給百姓降低負擔;大力勸農,推廣新式作物,使糧產翻倍,百姓無饑饉之憂;廣開海貿,大興工商,為朝廷增加稅賦;裁撤冗軍,精簡軍隊,推廣火器,使軍隊戰力倍增。

  「還有,我聽說明國皇帝複姓公輸,相傳是先秦巧匠公輸般的後裔,因此極為推崇百工,還有一部家傳的《公輸秘典》,被明人傳為天書一般的神物,明國近些年所出現的許多新事物都與其有關,應該,就這些了吧?」

  李穡點了點頭,隨即再次反問道,「那達可覺得,這些治國之法,與程朱理學有何不同?」

  「這個......」鄭夢龍想了想才說道,「程朱理學主張重農抑商,商人逐利,且商賈投機倒把,多為奸猾之輩,理學認為若鼓勵商賈,百姓便會都去經商,沒人種田,便會出現饑荒,國家就會發生動亂,因此通常採取重農抑商的治國之道。

  「而明國卻正好與其相反,大力鼓吹工商,甚至還專門弄出個工商報,教人如何經商,為商賈大開方便之門,可明國卻並沒有因此而動亂,反而越來越強,這是何道理,難道理學說的都是錯的嗎?」鄭夢龍對此非常疑惑。

  李穡這才說道,「這便是永康實學與程朱理學的分歧所在。

  「永康實學主張義利雙行、王霸並用、經世致用、實事實功、農商相籍、嚴明律法。


  「就拿這次先王陰謀挑釁大明,明國出兵征討高麗這件事來看,如果是程朱理學當道,你覺得如果你是明國高官,你會怎麼做?」

  鄭夢龍想了想才道,「若是以程朱理學的做法,高麗如此挑釁大明,輕者應當派人申飭其王,重者便是出兵討伐,扶持宗室更易王位,但應該不會強奪高麗的半壁江山。」

  李穡頓時一攤手,「你看,這就是程朱理學與永康實學的不同,永康實學要的是義利並舉,王霸並用,實事實功。

  「他們極為重視功利,且非常霸道,能動手出兵的,就絕不會只是派人申飭,既然已經出兵了,那不僅要占據大義,更要得到實際的利益,直接奪取高麗一半國土,還讓高麗更改國號為新羅,這就是霸道和功利的表現。

  「明國如今推崇如此學派,註定了就是要開疆拓土的,我想這也可能與前宋被蒙元滅亡有關,南宋太過怯懦,以至於被胡元所滅,因此明國驅逐胡虜,再造中華,便註定了要推翻宋朝以來偏安一隅的怯懦風氣,可能這就是理學大行其道之後的反噬吧。」

  鄭夢龍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之後又追問道,「那農商相籍呢?」

  李穡當即再次說道,「理學主張重農抑商,是因為商賈逐利,若人人經商,便會導致田地荒廢,發生饑荒,從而引發動亂。

  「而實學主張的農商相籍,恰好在如今的明國得到了最好的體現,明國現在雖然在大力發展工商,但其農業方面也沒落下,不僅從海外尋得了高產糧種,在國內積極推廣,使糧食產量翻倍,聽說還製作了不少新式的農具,可見明國對農業的重視並不亞於工商。

  「而明國發展工商的目的,又是為了從商賈身上多收賦稅,商賈身上多收一分,便可從農民身上少收一分,國家增加了財政收入,農民減輕了負擔,商賈也得到了方便,算是難得的仁政,起碼目前還沒看到什麼壞處,這正是明國富強的原因之一。」

  鄭夢龍又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我聽說明國的商稅最低都是四抽一起步,根據行業不同,還有些區別,最高能收到三抽一,甚至更多,例如大王這次讓我們去明國請求援建的製冰廠,聽說其在明國的賦稅就高達三成半。

  「可是如此重稅之下,明國的商賈還是趨之若騖,請辦製冰廠者不計其數,這究竟是好還是壞,明國朝廷收這麼重的稅,就沒人說他們與民爭利嗎?」

  李稿當即說道,「達可啊,你還年輕,尚沒在朝廷主持過什麼實務,等你做了政務官,便知道想要做事究竟有多難。

  「就拿明國的軍隊來說,人人只道明軍強大,火槍火炮十分犀利,更有海軍,十艘戰艦便可碾壓倭寇四百餘船,殊不知打造這些火槍火炮需要多少錢財,一條軍艦動輒數萬,乃至十數萬兩白銀,明國一年便能下水一支艦隊,戰時三支艦隊齊出,嚇得先王都不敢去往島上。


  「可是這麼多的武備和軍械,都是要錢的啊,明國大力扶持工商,又向商賈收取重稅,這才能夠增加許多財政收入,滿足明國的眾多開支,若無這些商稅,你覺得明國拿什麼來做那麼多事情?

  「至於你說的,製冰廠收取如此重稅,商賈為何還趨之若騖,並且沒有與民爭利」之聲,那是因為製冰廠本身就是暴利行業,我看明國的報紙上說,一斤冰塊出廠還不到2文錢,可即便定價如此低廉,一座製冰廠僅僅一個夏季,就能賺取數萬,乃至數十萬銀元的財富。

  「如此驚人的收入,即便給朝廷上繳三成半的賦稅,那剩下的幾萬,十幾萬兩,也是常人一輩子難以企及的巨額財富,商賈們當然趨之若騖,當然願意給朝廷交重稅,因為如果沒有朝廷,這個錢他們想賺也賺不來。

  「不過說到製冰廠,我想你之前說的一個觀點很對。」

  鄭夢龍當即問道,「先生說的是什麼觀點?」

  「自然是明國皇帝的出身,以及那部被明人百姓傳為天書的《公輸秘典》,還有明國皇帝極為重視百工這件事。」李穡頓時說道。

  鄭夢龍有些疑惑,「這跟明國大力發展工商,徵收重稅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就像咱們剛才所說,為什麼明國朝廷對商賈徵收重稅,商賈卻對此趨之若騖?

  不以朝廷卑鄙,反而對朝廷十分擁護?

  「若此事發生在別的國家,商賈恐怕早就開始抱怨朝廷徵稅太重,或者罵朝廷與民爭利了,絕不會像現在的明國那樣上下和睦,官商一心。

  「我想其中的重點,就在明國皇帝的《公輸秘典》,還有其極重百工上面,明國的工商報上屢次提到一個詞語,稱作生產力,屢次提及要大力發展生產力,提高生產力等等。

  「這就是百工對商賈的作用,明國皇帝用百工之術,提高了商賈的生產效率,讓他們賺到了以前幾輩子都賺不來的錢,商賈賺的錢增加了,所以他們才願意給朝廷交重稅。

  「就拿製冰廠來說,沒有人工製冰以前,只能靠冰窖存儲,夏季冰塊雖然價格高昂,但能買得起的卻沒幾人,現在能人工製冰了,冰塊賣的便宜,能享受到夏日清涼的百姓也更多了,商賈因此賺到了更多的錢。

  「還有那機器造紙廠,去歲廉悌臣從丹東帶回來兩卷明國生產的紙張,不僅顏色潔白如雪,關鍵是那一捲紙張足有數里之長,我初次見到時直接被驚為天人,真不知道明國是如何將紙張造的長達數里卻不斷的。

  「而且我還聽說明國這種紙張產量極高,遠不是以前手工生產所能比的,如今明國的書籍紙張價格低廉的誇張,一本儒家經典甚至只要十文錢左右,庶民黔首亦能供得起孩童讀書,堪稱教化的盛世。


  「正是因為書本紙張的價格降低,讓更多百姓可以買得起,再加上提高了紙張產量,使得那些開紙廠的商賈也賺到了更多的錢,那他們自然願意為朝廷多交賦稅。

  「反觀我國,大王讓我們去學習明國的治政經驗,絕不可直接生搬硬套,我國若是也對商賈徵收重稅,必須也得像明國一樣幫助商賈提高貨物產量,幫他們拓展銷路,讓商賈能賺到比以前更多的錢,這樣才能向商賈多徵收一些賦稅。

  「而若是只收重稅,卻不幫商賈提高產量,那最終也只會讓商賈抱怨,人人視賦稅如蛇蠍,最後導致百業凋敝,商旅斷絕罷了。

  「所以咱們這次過去,要先看先學,倒是不急著在國內效仿,一定要先搞清楚利,才可在國內謹慎推行。」

  鄭夢龍當即點了點頭,「晚輩明白了,多謝先生提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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