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大明要有危機感
第662章 大明要有危機感
「宋學士。」
「景濂先生,請等一下!」
當天晚上宴會散場後,魯錦派侍衛護送百官回城,然而就在回去的路上,錢用壬突然追上了宋濂的馬車,待馬車停下後錢用壬才說道。
「宋學士,我的馬車壞了,可否搭乘宋學士的順風車回城?」
宋濂聞言往裡坐了坐,讓出一個座位,這才伸手道,「錢尚書請。」
「多謝。」
待馬車再次行駛,車廂中只剩他們兩人時,錢用壬這才表明真正來意,對他問道,「景濂先生,剛才在宴會上,樞密院的陶尚書奏請廢除占星,先生為何一言不發?」
宋濂似乎早知道他的來意,於是明知故問道,「我為何一定要發言?」
「可是......」錢用壬蹙著眉剛想要說什麼,宋濂就擺了擺手說道。
「難道方才陶尚書解釋的還不夠清楚嗎,占卜的確沒有根據,隨意占卜說些怪話,真占下出什麼無憑無據的禍事來,又會引起朝堂和天下恐慌,說是妖言惑眾倒也不算冤枉。
「既然占卜有害無益,那廢了又看何不司?
「更何況陛下只是廢除了占星,又沒說要連觀星也廢掉,觀象授時,維持國家運轉,不是仍舊在做嗎,只不過今後轉到了科學院天文館而已。」
錢用壬想說的當然不是這個,占卜廢不廢除跟他有什麼關係,關鍵是這件事對儒家的影響,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皇帝針對的壓根不是占卜星象,這不過就是個由頭,真正的重點,是皇帝在刨天人感應的根基,想擺脫儒生控制皇權的這個枷鎖。
於是他當即道,「可是,可是這樣有損儒家的根基啊,景濂先生可是名滿天下的浙東大儒,又是翰林院主官,於情於理,都不該坐視這種掘儒家根基的事情出現啊。」
宋濂聞言頓時皺眉反問道,「錢尚書何出此言,陛下只是廢除了占卜而已,如何就成了掘儒家根基了,真要說的話,最多也不過是掘了天人感應之說而已,那錢尚書以為,這天人感應之說,最早源於何處?」
「源於,源於董仲舒的《天人三策》。」錢用壬當即接話道。
宋濂繼續反問,「那這世上是先有的儒家呢,還是先有的董仲舒?」
「自然是先有的儒家。」錢用壬急了,又補充道。
「可是孔子的論語中也有,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這樣的句子啊,如何能說沒有一點關係?」
宋濂聽完卻面無表情,繼續反問道,「錢尚書既然知道這兩句,那方才宴會上,為何不用這兩句反駁陶尚書呢?」
「這......」錢用壬不答。
為什麼不用這兩句,原因很簡單,論語裡面這兩句確實提到了星象,但都只是以物喻人,拿星象打個比方,勸人向善而已。
比如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這句話是用北極星比喻君主的德行,只要君主施德政,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就會如同眾星一樣拱衛在君主的周圍,強調德政可以如天體運行那般凝聚人心。
還有子貢說的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這句話是說人的過錯,就像日食和月食一樣,可以被天下人看見,藏是藏不住的,但犯了錯不可怕,只要你願意改正,日食月食也終究會過去,人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敬仰你,簡單說就是浪子回頭金不換」。
這兩句話都是以物喻人,勸人向善的,有毛病嗎,一點毛病都沒有,但裡面也根本沒提到什麼只要皇帝昏庸殘暴,上天就一定會降下天災懲罰。
天人感應之說,純粹就是董仲舒這個貨自己引申編造出來的東西,儒家經典的原句里可沒提過一句天人感應的說法。
如果錢用壬剛才真的用這兩句反駁陶廣義,那也只能當眾出醜,徒惹人發笑而已,所以他當然不會說出來。
眼見錢用壬不說話,宋濂這才說道,「錢尚書也是飽學之士,當知曉天人感應是天人感應,儒家是儒家,此論並非儒家與生俱來,天生就有的,因此就算廢除了天人感應,於儒家根基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儒家還是那個儒家。
「既然如此,那我們為何一定要去反駁呢?」
「可是......」錢用壬還在糾結,畢竟這是他們這一代儒生堅持了上千年的世界觀和理論,現在突然就要廢除了,總是有些難以適應,於是又道。
「可是,可是天子本來就權勢無邊,若是一無所制,當今天子自是英明神武,仁政愛民,可將來若是出了昏君,群臣又該以何物制衡勸諫?」
宋濂聞言嘆了口氣說道,「這就是錢尚書杞人憂天了,以前天人感應不曾廢除的時候,難道歷朝歷代就沒有昏君了嗎?那宋徽宗不是一樣能折騰到國破家亡?
「而且天人感應之說有利有弊,皇帝昏庸的時候,若是正好發生了天災,你可以用天人感應來勸諫皇帝,那皇帝昏庸的時候如果沒有天災,豈不就說明皇帝做的都是對的了嗎?難道沒有天災,臣子就不能勸諫皇帝了嗎?」
「這......」錢用壬頓時被問的啞口無言。
宋濂則是繼續道,「同理,當今聖上英明神武,仁政愛民,可若是這時發生了天災,你就能說是當今天子昏庸無道所致嗎?這豈非對天子不公?於治國又有何益?只會讓有心之人藉機生亂,以此來攻擊天子和朝廷罷了,徒增麻煩。
「至於錢尚書所擔憂的,天子權勢無邊,若沒了天人感應,群臣便無法制衡天子,此種說法更是謬論。
「《孟子》中說的就很明白,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天子若是不想被自己的百姓推翻,就必須施仁政,昏庸無道、濫施暴政的下場就是元末那般,自然會有新的天命之人取而代之,這難道不就是對天子權勢最大的約束嗎?何須多此一舉,去搞什麼漏洞百出的天人感應?」
「可是沒了天人感應,又如何來的天命之人,我大明新朝的法統又何在?」
錢用壬還是蹙眉道。
宋濂聞言當即攤手道,「這就更簡單了,無非是回歸儒家本源而已,當年周公作禮記之時是怎麼說的,尚書里也寫的明白,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
「上天不會偏愛任何人,只會輔助有德行之人,民心也沒有任何傾向,只會歸順於對百姓施以恩惠之人,紂王無道,武王伐紂,暴元無道,今上伐元,這天下自古以來,便是有德者居之。
「當年周天子的法統是怎麼來的,那我大明的法統就是怎麼來的,錢尚書又何須糾結?」
錢用壬聞言終於點了點頭不說話了,往後靠在車廂的椅背上,兩人沉默片刻,耳邊只能聽到外面的馬蹄聲,就在這時,宋濂突然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道。
「天文地理這個東西,我是不怎麼懂的,但當今聖上卻極為精通。
「我是翰林學士,奉陛下之命編修史書,去歲年末史書編成之後,我呈給陛下,陛下這半年來就時常翻閱,偶爾還會將我召去探討。
「陛下曾言,研究歷史應該用公輸氏的科學之法,我問如何用科學之法研究歷史,陛下就舉了個例子,問歷朝氣候對歷朝的國運有何影響?然後讓我去史書中尋找答案,然後我果然發現線索。
「春秋戰國至秦漢之時,中原的氣候還十分溫暖,中原古稱為豫,豫,象也,古書中更是多犀角、犀甲、捕獵犀牛的記載,說明那時的黃河兩岸還能看到犀牛大象之屬,可如今,這些喜愛溫暖的巨獸就只能在交趾、雲南等地看見了,何也?氣候變冷了而已。
「至巨唐時,巨唐對周邊各處敵人皆無往不利,可為何偏偏對上吐蕃卻敗多勝少,吐蕃居於高原,那地方如今五穀不生,只能種些野麥勉強果腹,更多是以放牧為生,可吐蕃在唐朝時,為何能有國力與巨唐抗衡?
「原因無他,因為唐朝又是一個氣候溫暖時期,吐蕃占據的高原之地也能播種五穀,其國力並不弱於大唐太多。
「而等到唐末五代,一直到宋初,氣候突然轉冷,這是否也跟巨唐的滅亡有關?再到宋朝,宋朝雖有一段氣候回暖期,但緊接著又快速轉冷。
「至南宋時,史書上甚至有太湖冰凍三尺」江漢俱凍」廣東暴雪」的記載,凡氣候轉冷,天災便接踵而至,天冷則雨少,雨少則地旱,久旱則生蝗,蝗災一起寸草不生,饑荒和瘟疫便會接踵而至,這是否又與南宋的滅亡有關?
「那以錢尚書來看,氣候冷暖是否與天人感應有關?須知氣候冷暖轉變,長則數百年,短則數十載,絕非一兩代君主的時間可比,那麼難道氣候轉冷時,所有的君主就都是昏君?」
錢用任一直皺眉聽著沒說話,可是在聯想到今日皇帝的舉動,於是他突然問道,「莫非陛下料到我朝的氣候也即將轉冷?所以先把天人感應之說廢掉?可是如今明明還很溫暖啊,方才宋學士所言,氣候變化過程漫長,短則數十載,長則數百年,陛下又是如何預料的呢?」
宋濂當即道,「元末明初之時正好處在溫暖期,僅從現在來看,的確看不出天氣轉冷之意,但我知陛下有陛下的法子,陛下精通天文地理,曾與我說,觀太平洋黑潮,可知神州冷暖。
「黑潮從屏州島(台灣)東側北上,繞過琉球以西,再從日本東側繼續北上,遇千島寒流向東,變成北太平洋暖流,然後直抵東海對岸的黎洲。
「此條黑潮若是靠南,則神州氣候便會轉冷,若黑潮靠北,則日本列島東岸會熱,神州也會氣候溫暖,雨水多發,就如前元那般,中原暴雨數十日,平地積水數丈,繼而便是黃河決口,百姓民不聊生,元朝治水引起紅巾起義,之後便是我大明取而代之了。」
錢用壬聞言頓時雙眼睜大,一臉不可置信的問道,「真有如此神奇?觀海潮而知神州冷暖?」
宋濂當即道,「當今天下,最精於航海之人便是陛下,連那位蹈海百萬里的博望侯都是陛下親自教授出來的,陛下說的難道還能有假不成?」
錢用壬這才點了點頭,畢竟有汪大淵的例子在那擺著,他是真的按照魯錦規劃的航線一路找到黎洲,又從黎洲回來的,如果皇帝不精通天文地理和航海,那怎麼可能教出汪大淵呢。
所以錢用壬這時才又問道,「所以陛下是提前預料到了天氣即將轉冷,天災的數量會增加,這才提前廢除了天人感應之說?」
宋濂點點頭,「差不多吧。」
錢用壬當即又再次問道,「那可有期限,可知何時才會轉冷?」
宋濂頓時蹙眉道,「陛下說是從現在往後百年左右。」
」
..人真能預測百年之後的事不成?宋學士真信這個?」錢用壬頓時疑惑道。
宋濂當即道,「我親自從歷朝史書中挖掘出氣候變化的軌跡,說明氣候冷暖交替是真實存在的,並非虛言編造,既然以前存在冷暖交替,為何今後就不會再次轉冷?
「只是吾等不精於天文地理,更不精於公輸算經,不會陛下的演算之法而已,而且氣候冷暖交替,從來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短則數十載,長則上百年,這都是正常的,所以陛下說從現在往後百年,也不過是估計而已,是較為合理的推測,所以我是相信的。」
錢用任聞言這才點了點頭,要是這麼看的話,那確實也說得通。
然後他又問道,「那除了提前廢除天人感應之說,陛下可還有什麼應對的準備?」
宋濂頓時攤了攤手,「無非發展而已,多做一些應對天災的準備罷了,如今我們有了煤炭和棉花,就算真的轉冷,倒也無需過於憂慮,最重要的其實是農業。
「但陛下之前說過要以工哺農,通過提高工程技術,建造更多的水利設施,用來應對旱災,通過鐵路還能調撥災民和糧食用於救災,生產肥料提高糧食產量。
「再加上陛下提前著眼於南洋海外,就算真的天氣轉冷,也不會影響到南洋,那裡的稻米一年三熟,若能取海外之糧補救國內,也算是一條出路。
「陛下做事的目光向來長遠,做計劃動輒百年或數百年,又豈是吾等凡夫俗子可以比擬。
「錢尚書方才也說,當今聖上英明神武,仁政愛民,今上做事總不會無的放矢,既然陛下認為百年後將有天災,又提前為此做了諸多準備,這又不是什麼壞事,就算將來天災沒有發生,那大明的國力提升也是實打實的。
「既然如此,我們為何還要反對,全心全意的輔佐聖君就是了。」
錢用壬聞言若有所思,半晌後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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