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0章 守夜人

  「你……」

  墨檀有些發懵地看著面前的殺魄，愕然道：「你都殺過是什麼意思？」

  「呃，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都殺過。」

  因為體態過於嬌小的原因，雖然勉強已經算是個少女，但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女孩的殺魄歪了歪腦袋，露出了一個乾淨柔和，沒有半點雜質的純粹微笑：「想辦法讓他們停止呼吸，將並不真正存在的生命從那些並不真正存在的人身上剝離。」

  墨檀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便直接坐在地上，聳肩道：「不介意的話，詳細給我說說吧。」

  「好呀好呀。」

  殺魄用力點了點頭，然後開開心心地小跑到墨檀旁邊，抱著膝蓋緊貼著他坐了下來，靠在其肩頭輕笑道：「默哥哥你應該知道，我跟其它哥哥、姐姐、大叔他們不太一樣吧？」

  墨檀莞爾一笑，輕輕摸了摸殺魄的小腦瓜，提醒道：「你最好不要當著斧魄、槍魄的面叫他們大叔哦，刀魄應該還好，不會太介意的。」

  「嘿嘿，沒關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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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魄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說道：「只要稍微撒撒嬌，他們就會原諒我啦！這種幾乎不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就能達成目標、討到好處的手段，就算在我們這行里也是超受歡迎的哦。」

  墨檀倒也不著急進入正題，只是順著殺魄提起的話題輕笑道：「明明只是個孩子，說話口吻卻像是個資深的業界前輩呢。」

  「沒有這回事啦~」

  殺魄懶洋洋地靠著墨檀的肩膀，仿佛是在撒嬌般哼哼唧唧地說道：「默哥哥你應該也發現了吧，我們大家在【曉】里的模樣，都是現在這個世界應該有的樣子，而不是……默哥哥你這段時間在『這裡』經歷的那樣。」

  墨檀微微頷首，這點他自然不會沒發現，畢竟無論是什麼樣的江湖，原則上也實在不太方便出現矮人、獸人、精靈這些畫風迥異的存在，就算市面上也存在著相關作品，比如《熊貓武僧大老崔歷險記》這種優質兒童讀物，但這畢竟只是少數，也很難被當成主流進行認知。

  綜上所述，墨檀從一開始就認為這些器靈的模樣，多半是對標他們在自己理解中的『第二世』，也就是穿越到【無罪之界】後的形象，至於這些傢伙究竟是像玩家那樣直接被生成一個高匹配度種族，還是在相性很好的死人身上借屍還魂，亦或是正常被生下來，從娃娃開始重活一生的『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他就不太清楚了。

  不過他也隱隱能感覺到，這些傢伙當前的形象與他們過去那一世，比如身為獸人的『刀魄』與在兵部當差的人類『高振』應該差不了多少，至少在氣質與風度上絕對是非常接近的。

  【這麼說的話……】

  墨檀轉頭看著膩在自己肩頭的殺魄，有些拿不準這孩子到底是不是個孩子，或者說得再明白點……她是否有真正『長大過』。

  「我一直都是個幸福的人呢，默哥哥。」

  殺魄對墨檀做了個鬼臉，樂道：「不過這並不代表我是個好人哦，總覺得要是讓默哥哥了解太多的話，自己很有可能被討厭的樣子。」

  而墨檀則是輕輕搖頭道：「我認識的僅僅只是現在『殺魄』而已，就算你再怎麼不是好人，也不可能在進入【曉】裡面後還能幹壞事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殺魄將墨檀的一條胳膊摟在懷裡，笑道：「但如果真被默哥哥知道了我是很壞很壞的人，還是有可能出現芥蒂吧？」

  墨檀微微頷首，平靜地說道：「確實有可能，所以你可以努力隱瞞，或者想辦法騙我，說你有各種各樣難言之隱之類的。」

  「誒？」

  殺魄有些意外地看著墨檀，遲疑道：「但我沒有自信能騙過默哥哥你呀。」

  墨檀轉頭看向石台外那片光怪陸離、總會讓自己誤以為身處宇宙核心的風景，淡淡地說道：「或許騙過我確實不太容易，但我可以選擇自己要不要被騙。」

  「嗚。」

  殺魄撓了撓頭髮，小心翼翼地看著墨檀的側臉：「真的沒問題嗎？默哥哥你不應該是那種……呃，嫉惡如仇，看到壞事就要阻止，看到壞人就想打扁，超級厲害、超級溫柔、超級暖暖的正義夥伴嗎？」

  「正義夥伴這種形容也太那個了。」

  墨檀表情很是微妙地打了個哆嗦，搖頭道：「說到底，我覺得自己只是個儘可能去做自己理解中『正確的事』，比起所謂的『正義』其實更加在乎自己內心感受的普通人。」

  殺魄輕輕戳了幾下墨檀的胳膊，一本正經地說道：「真正的君子再怎麼謙虛也變不成小人，默哥哥你已經是我見過的人里最有『大俠風範』的啦。」

  「是這樣嗎？」

  墨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好奇道：「所以你確實跟其他人不一樣，並不會在我離開天柱山這個特殊環境後就逐漸變得意識不清？」

  殺魄靈巧地繞到墨檀背後，摟著後者的脖子笑道：「其實現在劍魄姐姐也比之前清醒了很多，只不過她實在太像是一把真正的劍了，所以就算不再迷糊，對於外界的事也超級遲鈍來著。」

  「嗯，這個我也能感覺到一點。」

  墨檀微微頷首，又問道：「那其他人呢？」

  「杖魄大叔因為看的特別開，所以就算沒有像劍魄姐姐那樣成功蛻變兩次也能勉強維持神志了，不過維持是一碼事，想要在天柱山外面跟默哥哥你交流應該還是不太行。」

  殺魄很是認真地如此說了一句，然後一邊歪著腦袋琢磨一邊慢悠悠地說道：「其他人的話……嗯，好像都不太行哎，雖然已經比之前有活力多了，但是只要默哥哥你離開天柱山，斧魄大叔、刀魄大叔、槍魄大叔、戟魄哥哥還有扇魄哥哥就會慢慢變得迷迷糊糊，不過已經比之前好太多啦。」

  因為之前在刀魄領域中被虐得有點慘，所以確實很需要聊聊天打發時間的墨檀好奇心也難得旺盛了一次，饒有興趣地問道：「那大家之前都是什麼情況？」

  「是說在被默哥哥你拿到之前嗎？」

  殺魄先是撓了撓頭髮，然後一邊輕輕點著自己的嘴唇，一邊回憶道：「最開始還好吧，雖然就連我也記不清楚具體是多久之前了，但大家在剛剛來到這個地方時，狀態其實都還不錯，至少都還記得自己是誰。」

  「哦？」

  墨檀轉頭看向殺魄，好奇道：「所以大家記得的是哪個自己？我的意思是……是過去那個世界裡最開始的『自己』，還是你們來到這個世界後的『自己』？」

  「都記得。」

  坐在墨檀肩膀上的殺魄一邊擺著小腿，一邊說道：「不過應該也不算什麼好事，那時候的大家雖然狀態還好，但情緒都不怎麼高的樣子，不太喜歡交流，也不太愛說話，尤其是扇魄哥哥，除了最開始跟大家一起了解過情況，後面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看到過他，其他人這邊的整體氣氛也都很凝重。」

  墨檀下意識地抬手扶著根本不可能從自己肩膀上掉下去的女孩，輕輕點頭道：「這麼說來的話，現在的氛圍倒是好多了。」

  「嗯嗯，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殺魄用力點頭附和了一句，莞爾道：「後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變得有些不太清醒，呃……倒也不能說是不太清醒吧，反正就是有很多事都記不太清了，也正是在那段時間，我們有了各自的『地盤』，這個地方也是從那時開始慢慢出現的。」

  墨檀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殺魄是指每個器靈各自的『領域』，還有兩人目前所處的這方石台都是『後天』形成，而並非一開始就在【曉】裡面的，而這個信息，立刻讓他產生了一個猜測——

  「……」

  墨檀環顧著周圍那一個個飄浮著不同武器形態的鑄爐，遲疑道：「難道說，這些地方其實來自於……」

  「我們的記憶。」

  殺魄一邊玩著墨檀臉頰的鱗片，一邊輕聲道：「我們那些形態迥異的領域，多半代表著自己的本性與底色，也多半是我們潛意識中屬於自己的『淨土』，而被映射在這裡的武器，則代表著我們的力量與記憶，是對已經『結束』的我們來說全無意義，甚至只有負擔的存在。」

  墨檀又是一愣，問道：「你的意思是，雖然【曉】很可能擅自吸收了你們的力量與記憶，但你卻認為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為什麼會是壞事呢？」

  殺魄攤開小手，語氣輕快地說道：「活著的人，自然可以想盡辦法彌補缺憾，完成夙願，無論是再怎麼令人痛苦的事，只要人還活著，就總歸會有辦法，但如果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呢？」

  墨檀眯起雙眼，輕聲道：「註定無法被填補的遺憾，註定無法被完成的夙願，還是不存在比較好嗎？」

  「記憶是會令人發狂的鴆毒，尤其是我們這種已經不算是『人』的，什麼都做不到的存在。」

  殺魄抱著墨檀的腦袋，慢條斯理地說道：「無論是好的記憶、壞的記憶、愛的記憶、恨的記憶，歸根結底，它們都會化作能夠把絕大多數人……或者孤魂野鬼逼瘋的重擔。」

  墨檀搖了搖頭，正色道：「但那些記憶同樣是我們的一部分，擅自將它們從你們身上剝離，在我看來就是一種冒犯。」

  「噗嗤，所以我才說默哥哥你是個好人呀，畢竟就算是我們這些孤魂野鬼的尊嚴，在你眼中也是很重要的。」

  殺魄莞爾一笑，輕聲道：「如果是在失去記憶之前，我覺得大家都會贊同默哥哥你的想法，但問題是，在記憶逐漸被剝離之後，原本籠罩著大家的沉悶氣息很快便消失不見了，斧魄大叔開始熱情地跟每個人打招呼、戟魄哥哥雖然說話不好聽但是誰有困擾都會去陪著、刀魄大叔會給大家講道理，讓我們不至於失去希望、杖魄大叔會給我們講歪理，讓我們意識到自己很重要、扇魄哥哥也出來了，他又會聊天又幽默，大家都很喜歡他、劍魄姐姐說話慢吞吞的，但總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槍魄哥哥最會活躍氣氛了，只要有他在就不會冷場……真好呀。」

  墨檀點了點頭，輕聲道：「看得出來，你很珍惜那段時光。」

  「我沒有家人。」

  殺魄轉頭看了一眼那柄飄在鑄爐上的【長恨刺】，語氣悠然地說道：「雖然根本就不記得，但我總覺得自己應該是沒有家人的……而那段時間，我感覺自己好像有家人了。」

  「……」

  不知為何，忽然想起自己在過最近一個生日時那前所未有熱鬧的家，又想起自己第一次懷揣著強烈的警惕心去伊冬家做客，結果剛進門就被谷衍月用力抱在懷裡的墨檀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緩聲道：「我能明白這種感覺。」

  「感覺並不像是在敷衍我呢。」

  雖然嘴上說得風淡雲輕，但卻微微抱緊了墨檀的殺魄笑了笑，繼續說道：「不過伴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的精神狀態果然開始慢慢出現問題，可能就像是杖魄大叔說的那樣，就算是靈魂，也是會被耗損的吧。」

  「然後呢？」

  「然後大家都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扇魄哥哥和杖魄大叔就一起研究了個辦法，那就是讓大家返回自己的地盤睡覺，不用睡得太死，甚至偶爾『夢遊』一下也沒關係，只要確保自己不被那些『舊的』毫無意義的消耗就好。」

  「舊的？」

  「我也不太懂，但扇魄哥哥說，不是『新的』，就是『舊的』。」

  「嗯……」

  「大概就是這樣啦，默哥哥。」

  「那你呢？」

  「我？」

  「你不會被消耗嗎？不需要休息嗎？畢竟在我的印象里，殺魄你一直都……」

  「我是大家的『守夜人』。」

  「……」

  「畢竟早在我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被消耗的理智存在啦。」

  第三千零三十一章：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