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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經筵和禮運

  收到劉宗周承認《致君堯舜疏》的消息,朱由檢極為高興。

  因為這代表著,劉宗周雖然安貧樂道,卻不是拘泥不化的頑固之人——

  此人可以合作,可以被他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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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朱由檢只是打算借用劉宗周的名聲,讓他為自己的某些行為背書。

  現在,他已經考慮著能不能和劉宗周合作,讓他用儒家學問為自己的措施做一層偽裝,方便這個時代的人接受。

  可以說,劉宗周在他心中的價值,已經大大提高。在朱由檢的心目中,成為了可以商討大政方針的人。

  具體如何,還要看劉宗周的表現,看他在經筵上的講課,能不能符合朱由檢的心意。

  京中,很多人同樣看到了報紙,而且發現眾多報紙的頭條,都是劉宗周的奏疏。甚至其餘文章,也都在探討奏疏內容。

  這樣的事情,此前從所未聞。很多文官一邊羨慕劉宗周奏疏傳播之廣,一邊不屑地對他人道:

  「呸!」

  「還說是士林泰斗呢!」

  「沒想到是如此阿諛奉承之人!」

  對劉宗周稱讚皇帝是堯舜之資,大多表示不屑。

  身為言官,不去找皇帝的錯處,反而為皇帝唱讚歌,在很多人看來就是失職。

  也有人表示不信,說道:

  「這篇文章,真是蕺山先生所做嗎?」

  「按先生的為人,應該不至如此!」

  此前說話的人搖頭嘆氣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難道在此之前,你能相信虞山先生會突然態度大變嗎?」

  「本以為蕺山先生為友伸冤,還有幾分風骨。」

  「沒想到比虞山先生還不如,來到京城就上疏稱讚陛下。」

  說得眾人默然,想到了之前突然掉轉矛頭的錢謙益。

  在此之前,誰也不會想到東林黨下一代的領袖,面對皇帝會如此沒骨氣。

  這樣一來,劉宗周的所作所為,似乎也能解釋清了——

  可能是見到了錢謙益的下場,直接對皇帝表忠心。

  這個說法,在京中頗為流行,一時廣為流傳。以至於被皇帝勒令「閉門思過」的錢謙益,也得知了這些傳聞。

  對此,他沒有輕易相信,而是把《致君堯舜疏》仔細研讀,思索它被皇帝傳播的原因。

  作為一代文宗,錢謙益在學問上固然不及劉宗周,缺少了核心的學術理念。但是以他的見識、還有他的文筆,能夠明顯看出,這篇奏疏和劉宗周之前的主張一脈相承,而且有被人裁剪的痕跡——


  有些地方的語句,不夠圓融自然。

  這讓錢謙益很快認識到,劉宗周的奏疏原文不是這樣的,是經過皇帝裁剪,才成了一片稱頌文。

  不過從這篇奏疏中,仍舊能看到劉宗周的思想所在:

  「制禮樂,行仁義,以堯舜之學,行堯舜之道。」

  「這是堂皇正道,是先賢治國的大道啊!」

  「陛下命人將這篇文章傳播,是要行其中的道理。」

  這個發現,讓他喟然長嘆,忍不住連連嘆息。

  這些日子,他在按照皇帝要求寫文章的同時,未嘗沒有想過用這些文章影響皇帝,讓皇帝推行自己的治國方略。

  沒想到他還沒有把自己的治國理念呈遞上去,就發現劉宗周已經走通了這條路。用這篇《致君堯舜疏》,得到皇帝的認同。

  從此以後,皇帝就會用劉宗周的理念,作為治國的指導思想。劉宗周的學問將成為顯學,統治整個朝堂。

  和這相比,奏疏被裁剪為頌聖文,又算得了什麼呢?

  那些罵劉宗周的,說不定就有人在偷偷背誦這篇文章,以免皇帝詢問時答不上來。

  所以,聽著僕人鸚鵡學舌般地轉述外面嘲笑劉宗周的話語,錢謙益搖了搖頭,嘆道: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

  「中士聞道,若存若亡。」

  「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他們這些人,都不明白什麼是大道理啊!」

  禮樂仁義,哪個文官都能說出個一二三,誰都知道這些治國的大道理。

  但是像劉宗周這樣能寫得條理分明,而且能得到皇帝採納,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更別說劉宗周數十年積累的名望,足以讓人相信他能踐行這些大道理,這就更難能可貴了——

  至少對錢謙益來說,他就不認為自己寫這樣的文章,能得到天下人信任。

  「安貧樂道,安貧樂道……」

  「說著容易,做著實在太難了!」

  有些頹然地說著,錢謙益知道自己成為不了劉宗周。

  那種清苦的日子,他絕無法忍受。

  年少成名、文壇盟主,錢謙益好交遊、好酬和,也時常利用自己的地位,幫助一些請託的人。

  甚至這一次受挫折,也和這些事不無關係。皇帝甚至都警告他,以後要收斂點。最好申報財產,主動上交不法收入。


  這讓他如何能比劉宗周,讓世人相信他能踐行聖賢的道理?

  所以錢謙益才感到無力,因為他沒辦法和劉宗周爭這樣的地位。

  「算了!」

  「我還是繼續當文壇盟主吧!」

  「若是沒有了這個身份,我在陛下那裡更沒地位」

  沮喪過後,錢謙益打起精神,又寫起了文章。

  他知道,自己現在之所以能留在京城,靠的就是文章寫得好,能影響一大批士人。

  所以皇帝才會留著他,讓他寫支持政策的文章。

  如果他連這件事都辦不好,很可能被皇帝放棄。

  可以說,在劉宗周的競爭下,錢謙益寫文章更加認真。裡面的語句,也不自覺地向《致君堯舜疏》靠攏,把皇帝之前的各項政策,和堯舜之道相聯繫。

  不止是他,和皇帝在治國方針上有過深入交流的袁可立,同樣看出了皇帝的用意。

  這讓他很是欣慰,覺得自己私下寫信催劉宗周入朝是正確的。皇帝在劉宗周這樣的賢人輔佐下,會更接近於成為堯舜那樣的明君。

  尤其是他知道皇帝明日要開經筵,讓劉宗周講解《禮記》後,心中更是欣慰,為這件事情而歡喜。

  因為經筵這個事,和會試的時間是有衝突的。如果明日開經筵,負責會試的臣子就無法參加,其中不但有大學士,還有禮部、翰林院許多臣子。這些都是經筵的主力,不可缺少的人。

  所以之前皇帝就有意暫且定下經筵官,但是把經筵儀式延後,放在後面舉行。

  很多禮臣因為會試的事情,贊同這個做法。

  惟有袁可立等寥寥幾人,擔心皇帝推遲經筵後會不重視這個儀式,堅決要求把經筵如期舉行。利用皇帝對慣例的尊重,把經筵的春講定在二月十二日起、五月初二日止、每月逢二舉行。

  皇帝如今讓劉宗周明日講課,明顯是採納了這個意見,對經筵極為重視。

  唯一讓他可惜的,就是作為會試副考官,他無法參與明日的經筵。不知劉宗周那時,會講出什麼道理。

  內閣首輔黃立極,在得知皇帝讓劉宗周講解《禮記》後,同樣明白這些。

  雖然同為知經筵官,黃立極卻明白,他這個職位完全是憑藉地位得到的,和劉宗周這樣靠學問得到的知經筵官,完全不是一回事兒——

  簡單來說,就是劉宗周是皇帝認可的帝師。他這個知經筵官,只是主持經筵儀式而已。

  這件事情,嚴格說起來,皇帝是壞了知經筵官由勛臣和內閣大學士擔任的慣例。但是這不是正經官職,只是給皇帝講課的兼職,規矩沒那麼嚴。


  再加上劉宗周名望非凡,是世人公認的大儒。所以他的知經筵官任命,得到群臣默認。

  現在,皇帝在第一次舉行經筵時,就讓劉宗周講課。無疑是明確帝師身份,幫劉宗周樹立威嚴。

  黃立極這個威望不高的內閣首輔,只能做些其他事,處理講課之外的事宜。

  張維賢這個勛臣,更是只能動動腳,明日在經筵上充門面。

  就這樣,二月十二日,朱由檢登極後第一次經筵儀式,按慣例如期到來。

  作為朝廷的重大儀式,經筵舉辦得極為莊重。皇帝、內閣大學士、九卿、翰林、太學、科道、錦衣衛等盡皆參加,朝堂上的重臣,幾乎都在這裡。

  因為在舉辦會試,很多禮部一系的官員沒能參加經筵。但是其餘官員,仍舊把儀式辦得頗為隆重。皇帝還增加了一些勛貴外戚,放在經筵儀式上充門面。

  在文華殿御座上坐下後,朱由檢看到鴻臚寺官引著這些官員,要在丹陛上行五拜三叩頭禮,開口道:

  「今日經筵,朕是學生,諸位是老師。」

  「免五拜三叩頭禮,只需鞠躬即可。」

  群臣有些驚訝,有的想執意下拜,說「禮不可廢」,劉宗周卻率先說道:

  「謝陛下恩典!」

  當先鞠躬,完成皇帝說的禮節。

  其他臣子見此,同樣鞠躬行禮——

  畢竟大部分人沒毛病,不會有人喜歡叩頭跪拜。

  站在講案前面,劉宗周將要開始講解時,朱由檢又拍手道:

  「先生是老師,不可不敬。」

  「來人,為劉先生敬茶。」

  讓自己妹夫鞏永固,代自己為劉宗周敬茶。

  這個儀式,讓群臣再次驚嘆,認識到皇帝真是拿劉宗周當老師。以至於連拜師敬茶這個禮節,都在群臣面前舉行。

  劉宗周心情更是激動,小小地抿了一口茶,開始講解《禮記》。

  朱由檢讓劉宗周講解的,是《禮記》的禮運篇,主要是開頭的那些,有關大同和小康的部分。

  但是劉宗周在講授時,卻更看重「禮運」這個主旨,從禮的運轉變化,講解這個章節。

  在他看來,皇帝讓他講禮運篇,就是為重製禮樂做準備。以這一個篇章,說明禮樂是變化的。從來不是固定不變,只能遵守古禮——

  之前他率先贊同皇帝把叩頭改為鞠躬,也是這個道理。

  朱由檢聽著這些,頗有一些興趣。他對禮運最熟悉的,就是有關大同的部分。如今聽劉宗周講解,才知道那些不是最重要,禮運最重要的部門,是禮的運轉變化。搞清楚了這些,就知道如何修禮:


  「禮必本於天,動而之地,列而之事,變而從時,協於分藝,其居人也曰養,其行之以貨力、辭讓、飲食、冠昏、喪祭、射御、朝聘。」

  「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義者,藝之分,仁之節也。」

  「先王能修禮以達義,體信以達順故,此順之實也。」

  禮運篇講解完畢,朱由檢若有所思,說道:

  「先生的意思,是禮源於天地,聖人根據天地自然,制定禮儀制度。」

  「而且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義起,根據人事制定以前沒有的禮儀制度。」

  「所以禮是可以變化的,故而這一篇稱為《禮運》。」

  劉宗周極為高興,說道:

  「正是如此!」

  「三代之禮,和現在不同。」

  「漢唐的禮儀,也和現在不同。」

  「禮是運轉變化的,所以先賢作《禮運》。」

  這個說法,解決了重製禮樂的根基問題。

  如果有人說禮不可變、不能重製禮樂,可以直接把禮運篇甩過去,說他根本不懂禮。

  可以說,今日這次講課,就是劉宗周重製禮樂的宣言。任誰都不能說,大明的禮樂不能變。

  朱由檢也極為高興,更加認為請劉宗周講課這件事是正確的。禮運這篇文章,解決了自己改制的一個大難題。

  以後自己對法律制度的改變,都能以改變禮法的名義,放置在重製禮樂內。

  有劉宗周背書,誰敢質疑,就得先駁倒他——

  以劉宗周的學問,天下還沒有這樣的人。

  所以他當即向起居注官說道:

  「把劉先生的講授都記下來,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番道理。」

  「明日邸報上面,要全文刊登記錄。」

  群臣驚訝地聽著,再次認識到皇帝對劉宗周的看重,以至於頻頻發行邸報,宣揚劉宗周的奏疏和學問。

  朱由檢在吩咐下去後,沒忘記自己的目的。他是把這次經筵當成務虛會,和群臣探討治國理論的大道理。

  這次,他要讓群臣探討的主題,就是禮運的開頭,有關大同和小康的部分。

  所以他向群臣道:

  「孔子所說大同和小康,請諸位試著講解!」(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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