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重塑蘇州秩序
秋收行動的影響是巨大的。
在成功搶收到糧食後,僱工協會面臨的錢糧危機就此迎刃而解。
而且還有很多耕種官田的佃仆、佃農,蜂擁加入僱工協會。
前面就已說過,蘇州九成農戶都是佃農、還有很多人淪為佃仆。這些耕種官田的佃戶知道僱工協會能庇護自己、幫自己向官府繳納租稅後,幾乎是搶著加入,請求僱工協會派人收割。
短短几日時間,張溥就收穫了十萬石糧食。而且隨著成熟的稻田越來越多,眼看就要膨脹到百萬石、千萬石。
他還帶人大張旗鼓地去各縣衙門納糧,把那些土地的租稅,都按最高的上田三斗繳納。
在官府收下秋糧後,蘇州士紳大為恐慌,因為他們發現:
僱工協會能取代士紳的地位。
以往通過他們和官府打交道的佃戶,現在通過僱工協會就能向官府交租稅。而且還能選舉和罷免工會委員,保證不會吃虧。
官府則通過僱工協會,向佃戶徵收租稅。根本不需要通過士紳,低聲下氣地討好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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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張溥的僱工協會,取代的是士紳的位置。
在這個新的秩序中,不需要士紳存在。
一時間,某些士紳想到所謂的重製禮樂,終於明白了什麼是重塑禮法秩序:
「官府、士紳、平民,這是現行的秩序。」
「官府、協會、平民,這是張西銘新定的禮法秩序。」
「若是協會能取代士紳,我們士紳的出路在哪裡?」
面臨著被取代的危機,一些士紳終於想到了新江南。認為海外能蓄養奴婢的新江南,是他們的出路所在。
更多人開始準備糧食和銀子,甚至拿著地契,去找張彝憲捐納爵位。
顯然,他們已經認識到了危險,張溥威脅的清理一半士紳,也並不是虛言。
也有一些士紳不死心,氣急敗壞地帶著家丁保衛田地。他們毆打加入僱工協會的佃戶,阻撓僱工協會的收割隊。
短短數日,蘇州就發生了數十起械鬥,甚至出現了傷亡。
急得顧炎武急忙帶著鷹揚軍士兵四處平亂,制止更大糾紛。
剛剛抵達蘇州的李若璉和鷹揚軍一個大隊,也加入維護治安的行列。
他們整齊的隊形、精準的射擊,輕易就壓下了數十起紛爭。鷹揚軍很快在蘇州赫赫有名,被認為是強軍。
一些人消滅僱工協會的想法,也被掐滅在萌芽狀態:誰都知道鷹揚軍是站在張溥一邊的,甚至護衛隊還接受他們訓練。想要消滅僱工協會,就必須過了鷹揚軍。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蘇州士紳無計可施之下,只能向官府施壓。要求官府出面,取締僱工協會。
蘇州知府寇慎面對這個要求,為難道:
「僱工協會是在南京戶部註冊的,而且還得到南京衛尉寺允許,可以組建護衛隊訓練民兵。」
「我蘇州府就是想取締,也沒有這個權力啊!」
南京戶部尚書是林欲楫,這個人出身泉州府晉江,和張瑞圖是姑表兄弟。與楊景辰、呂圖南等晉江官員的關係都不錯,可以說是皇帝的人——
當初朱由檢把他任命為南京戶部尚書,就有培養的用意。如今看來這個人做的還不錯,而且聽從旨意。
讓林欲楫取締僱工協會顯然不可能,南京衛尉寺那邊就更不用提。
這些蘇州士紳面對寇慎的推脫,一時也沒辦法,他們又期冀地看著黃道周,期盼道:
「黃推官,您一向是最講道理的。」
「您說這佃戶越過田主交租稅,天下有沒有這個理?」
黃道周沉吟不語,就當一些士紳以為他被說動時,黃道周取出一摞狀書道:
「這些都是那些佃戶提交的狀子,告你們侵占官田、強奪他們的土地。」
「還有一些人告你們致人傷殘,把佃戶抽鞭子、割耳朵、剁手指……甚至強拿人抵債。」
「現在案子都在審理中,請各位配合廷尉署。」
這把那些被狀告的士紳氣了個倒仰,萬萬沒想到張溥還派人告了他們。
如果這些狀子不解決的話,他們別說保持地位了,甚至有可能被流放到海外。
一些士紳氣得大叫道:
「這是誣告,全都是誣告。」
「黃推官你不知道江南訴訟成風,經常有些惡奴用誣告陷害士紳。」
「張西銘的父親就是這樣被氣死的,黃推官可不要中他們的奸計啊!」
七嘴八舌地勸黃道周不要偏聽偏信,中了張溥的詭計。
然而黃道周卻說道:
「案子遞到我這了,本官就得查下去。」
「請諸位好好配合,等候法庭傳喚。」
又向這些士紳道:
「如果諸位要反訴他們,也請寫了狀書,遞到廷尉署來。」
「法庭審判看的是證據,你們要做好準備。」
蘇州士紳面對這麼頑固的推官,一時也無語了。
只能感嘆「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認為黃道周被張溥帶到了溝里。
其他蘇州官員倒是有願意幫他們的,但是卻影響不了蘇州府集議會的決斷。大部分官員對他們請求能推脫就推脫,不是讓他們去找江南巡撫,就是勸他們和張溥和解。
顯然,秋糧無憂的官員,對僱工協會和蘇州士紳的爭端根本是作壁上觀。無論這些人鬧得如何,不影響他們的考成和政績。
甚至一些人可能還在盼著僱工協會獲勝,殺殺蘇州士紳的傲氣。免得以後征糧時,還要官府求著他們。
面對這樣的蘇州衙門,蘇州士紳根本無計可施。去找張溥談判,也根本見不到人——
顯然,張溥想趁著秋收多收割糧食,根本就不理他們。
此時的他,正在江南巡撫衙門中,向曹文衡、張彝憲等人道:
「曹撫台、張公公,這下你們都見到了吧?」
「張某做事一向穩妥,根本就不會虧了你們。」
「蘇州的官田五百多萬畝,算上隱田至少超過六百萬。這些田今年都按最高的三斗交,至少能上交一百八十萬石。」
「這樣起運的秋糧就足夠了,完全不用看那些大戶的臉。」
蘇州府秋糧數額是203萬石,起運則是185萬石。按照張溥所說,上繳朝廷的秋糧是不用愁了。
而且收割的其他糧食,還能被四海糧行收購,補上前段時間賣給僱工協會帶來的缺口,還能運到北方去。
張彝憲哈哈大笑,為自己說動四海糧行支持張溥而自得。
曹文衡同樣稱讚道:
「好膽氣!」
「好手段!」
又有些期盼地問道:
「你說今年的蘇州,能收到多少賦稅?」
「若是按在冊的九百二十九萬畝田土,每畝三斗可是能收到二百七十八萬石啊!」
想到這個數字,曹文衡心裡就痒痒的。因為他知道如果真的收到這麼多,絕對能解決朝廷的大問題。
皇帝也一定會不吝賞賜,為他進爵加官。
張溥摺扇一搖,不疾不徐地道:
「今年是特殊情況,不能都按這個算。」
「但是蘇州的田土一定是有隱藏的,現有土地肯定要超過洪武二十六年的九百八十五萬畝。」
「按一千萬畝估算的話,如果官民一則,就不分官田民田,只分上中下三等:」
「上田每畝三斗,中田每畝二斗五升,下田每畝二斗。」
「平均下來,每畝賦稅大約二斗五升。不超過估算的十一稅上限。」
「這樣蘇州一千萬畝土地,就能徵收二百五十萬石賦稅。」
「起運九成的話,就是二百二十五萬石。」
又算著蘇州現有的賦稅,說道:
「蘇州府秋糧8萬石,起運185萬石。夏稅小麥3萬石,起運4萬石。」
「加起來209萬石多一點,起運189萬石。」
「還有馬草,稅絲等等,加起來折銀後大約兩萬兩。」
「學生的意見是,把這些都併入秋糧,算在那二百五十萬石裡面。」
「如此徵稅簡單,可謂官民兩便。」
曹文衡點了點頭,說道:
「如此稅法,確實比以前簡單多了。」
「可以稱為一稅制,像是一條鞭法。」
張溥點了點頭,說道:
「就是參照一條鞭法來的,清丈田畝,併為一體,不再徵收遼餉等加派。」
「只是一條鞭法的征銀,對有些農戶很是不便。再加上四方多災,朝廷需要糧食。」
「所以這個一稅制,納糧、納銀皆可。」
「司農寺會在各地建立倉庫,接收需要起運的糧食。」
「順天銀行和戶部銀行,負責接收銀兩。」
這是對一條鞭法的整理優化,汲取了之前推行一條鞭法的教訓。通過廢除優免、設立轉運機構、發行銀元等,簡化徵稅難度、降低耗羨加派。
同時因為地方廢除徭役很難,這次沒有把徭役併入,納稅和服役仍舊分開。
以後耗羨徵收、徭役徵發,都需要通過議會,由民眾監督官員。
曹文衡聽得連連點頭,認為確實比舊法好多了,可以看得出朝堂諸公不是在吃乾飯。
尤其讓他觸動的,是朝廷這次還注意到民眾的負擔,設置了租稅限額。朝廷對官田直接徵收的最高就是三斗。地主向佃戶徵收的租稅,不能超過一石。
如果實際負擔超過這個限額,民眾就可以抗租抗稅,靜坐示威請願。
這讓他發自內心地感嘆道:
「當今皇上真是仁德,時刻關心小民生計。」
「就連抗租抗稅,都會允許他們。」
「只是現在官員的考成主要看賦稅,夾在其中實在為難……」
搖了搖頭,覺得這條很難行,估計各地官府為了政績不會允許佃農鬧起來。
張溥也覺得這點有點天真,但他不能說皇帝的不是,反而得盡力補救,說道:
「我們僱工協會,會專門組建佃農協會,指導佃農抗租抗稅。」
「爭取讓士紳的租稅不超過限額,盡力調解爭端。」
又說道:
「朝廷對官田只收三斗租稅,實在稱不上高。但是地主的私田最高能收一石,那就實在太高了。」
「我和顧校尉仔細商量過,認為最高八斗更合適。但是蘇州的士紳,估計會不答應。」
「所以張某和僱工協會的兄弟,打算把租稅超過七斗五升、也就是朝廷平均賦稅三倍以上的地主,在輿論上定為劣紳。」
「幫助佃農控告超過一石租稅的劣紳,把他們列入黑名單。」
「徵收五斗以內,收到的租子不超過朝廷賦稅的,才會定為良紳,在選舉時為他們做宣傳。」
「這樣士紳多少會有點顧忌,不會太逼迫佃農,引發抗租抗稅。」
曹文衡點了點頭,感覺張溥這個做法很好。
有僱工協會在官府、士紳、佃農之間調解,確實能減少很多事端。
再加上僱工協會對士紳的制衡作用,所以他是越看這個協會越滿意,打算推廣到其他幾府去。
——
同樣對僱工協會很滿意的,還有在暗中觀察的劉理順。
他在張溥率領僱工協會收割糧食、繳納賦稅後,就敏銳認識到僱工協會的意義:
這不僅是個互助組織,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幫官府治理地方。它完全能取代士紳的作用,甚至比士紳更合官府心意。
想著自己在涿鹿區推行的最高租稅限額,時不時就有人違反引發爭端。他覺得缺少的就是僱工協會,或者說佃農協會。
有了協會在其中調解,才能讓官府當甩手掌柜,把精力放在其它方面。
「不過這僱工協會既有僱工又有佃農,甚至還有奴婢,以及篦頭匠等個體經營者。」
「這影響力也實在太強了,應該按農工商行業拆分,分成三四個協會。」
「最好還納入議會監管,對接議會下屬的專門委員會。」
琢磨著僱工協會的用法,劉理順覺得僱工協會應該拆分出佃農協會、奴婢協會、個體戶協會,對應農工商和賤民。
議會下屬的專門委員會也應該和他們對接,把這些協會納入新的禮樂制度中來。
甚至,因為這些協會未來的影響力會很大,劉理順覺得選舉時也要考慮他們,避免某些人用協會操縱選舉。
顯然,他的心中已經認可僱工協會,並且納入了自己設想的禮法秩序。如同張溥用僱工協會,重塑了蘇州秩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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