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奴婢限額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朕也不能免俗啊!」
荒唐一夜之後,朱由檢次日感嘆道。
皇后雖然什麼都沒有說,但是自己接受她獻上選侍的行為,無疑表明了奴婢制度無法廢除的原因——
每個人都有劣根性,沒有人能像好色一樣好德,時刻以聖人的標準要求自己。
自己把坤寧宮的選侍視作通房丫鬟,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何嘗不是如此,他們會願意取銷包括通房丫鬟在內的奴婢制度嗎?
廢除奴婢制度的結果,很可能是讓那些人想出別的辦法享受,衍生出各種變種來。
所以朱由檢思慮之後,心境更加從容,不再像昨日得知張溥遇襲的消息後,恨不得使用最激烈的手段廢奴。
看著錦衣衛呈上的簡報,朱由檢隨口問道:
「張溥遇襲的事情散播出去了嗎?」
「朝堂和民間的情況怎麼樣?」
鄭士毅聞言回道:
「朝堂上的官員沒有多大反應,除了和張溥交好的官員外,很多人認為是張溥沒事找事,仗著陛下的寵信肆意妄為,這才招來禍患。」
「民間現在大多還不知道,但是抄報行群情激憤,各家報紙都把這個消息放在頭版。」
「主持明報的陳子龍,還打算發起一場靜坐,在三法司門前示威,要求懲辦打行。」
「抄報行的從業者、還有向報紙投稿士子,有不少人響應。」
「這件事要不要允?」
朱由檢微微頷首,說道:
「靜坐示威這種事情,原則上不要阻攔。」
「有些人心裡有怨氣,就讓他們發泄出來,用和平手段表達訴求。」
「但是遊行就需要注意了,不要讓遊行擾亂公共運輸,更要預防在遊行時發生盜竊、打砸等混亂。」
「抄報行想靜坐就讓他們去,否則他們這些民間御史還有誰會在意!」
鼓勵民間監督官吏,是朱由檢一直以來的態度。
他建立國會的初衷也在於此,利用所謂的民意,制衡越來越難以限制的文官集團。
報紙輿論監督是民間監督的重要一環,所以朱由檢早早就把這個行業置於錦衣衛保護,並且派人監管。
現在就是立規矩的時候,他讓錦衣衛對報刊行業的事情少干涉。除了涉及皇室的消息和機密消息外,別的事不用多管。
鄭士毅聞言記下,出宮後就讓衛尉寺批准了這件事。
然後又帶著衛尉寺卿劉僑,去和戶部商議如何加強對集會結社的監管。
戶部尚書畢自嚴,之前根本就沒有在意這件事。甚至整個民政司,在戶部的地位都不算多高。
當前戶部最主要的任務,是推行分稅制和清丈田畝大造黃冊。這是財政司和地政司的事情,兩個司也最受戶部重視,財政司甚至有戶部第一司之稱。
在鄭士毅和劉僑找上門來之後,畢自嚴才想起還有這麼一件事。向兩人道:
「集會結社的事情,皇上不是早就說過由民政司負責嗎?」
「怎麼現在衛尉寺也要插一手?」
鄭士毅喝著茶不說話,衛尉寺卿劉僑道:
「集會結社關係到治安,這是衛尉寺的職責。」
「皇上的意思是讓衛尉寺和戶部通力合作,定下一個章程來。」
戶部左侍郎李長庚不以為然道:
「這要什麼章程?」
「不就是可能出亂子的時候,派人告知你們嗎?」
劉僑眯著雙眼,皮笑肉不笑道:
「李侍郎這話,是把我們衛尉寺當工具了嗎?」
「要不要把戶籍上的事情,同樣如此合作?」
李長庚還真想這樣,但是張延登卻知道這裡面的難處。
從浙江巡撫升任戶部右侍郎、在戶部負責各種雜事的他,知道戶籍工作看似簡單,做起來卻非常難。
皇帝要求的地址編號、身份證號要求太高,連衛尉寺都是靠著衛所的協助,才能把轄區的戶口都編上號。戶部一個民政司,如何能把這種繁瑣的事情擔起來?
他向眼前的兩個錦衣衛高層道:
「兩位是怎麼想的?」
「想要如何合作?」
劉僑看了看鄭士毅,說道:
「就按戶口上的合作,我們衛尉寺做好後,抄一份資料給你們。」
「現在戶部只需要定期拿到戶口資料就行了,按上面的記錄徵稅。」
「這樣豈不簡單?讓你們少了麻煩?」
又半是抱怨半是威脅地道:
「說實話,以前你們統計的戶口資料真差,至少有一半的戶口被隱瞞。」
「皇上多次以此為例,說明統計工作的重要性。」
「說是如果按照這個戶口去賑災,大明還不知道餓死多少人、有多少人揭竿而起呢!」
這番話說得戶部幾位高官臉色通紅,知道戶部的工作讓皇帝不滿意,所以才把戶籍事務交給了衛尉寺。
但是他們對此也沒辦法,戶部可沒有足夠的人手,把每一戶的變遷、每個人的生老病死都統計進去。所以就只能按著原本的戶口資料,在上面小修小改。
時至今日,誰敢相信大明官方統計的戶口沒有洪武年間多?他們如果再拿著以前的數據睜著眼說瞎話,估計皇帝會先撤了他們——
這兩年,已經有很多官員因為在大造黃冊時編造數字,被皇帝下令拿下了。
讓他們如此倒霉的,就是眼前錦衣衛下屬的統計司。
這個司雖然組建時間不長,卻集中了錦衣衛甚至欽天監最擅長數算的一批人。
發現異常數字就會派人核實,很多官員的不法行為也因此被查出來。
戶部作為受傷最大的機構,對錦衣衛可以說又恨又怕:
不是這幫人的監督,他們戶部何至於如此繁忙?
制止了想要辯解的李長庚,畢自嚴道:
「像戶口那樣肯定不行,集會結社的事情不需要那麼多人做。」
「皇上之所以把這件事交給戶部,也是擔心錦衣衛的威名太大,讓人們不敢註冊。」
「這樣,社團註冊的事情,就由戶部負責。戶部會把相關的社團資料,定期發給衛尉寺。」
「集會的事情和治安關聯更大,就交給衛尉寺負責。但是你們也知道很多人分不清各個衙門的職責,如果有人向地方官府備案,地方戶政機構會在批准後轉告給衛尉寺。」
劉僑還要再說,鄭士毅已放下茶杯說道:
「就按畢尚書說的辦,咱們定下章程來:」
「集會事務以衛尉寺為主,結社事務以戶部為主。」
「但是打行、鏢行、幫派之類涉及暴力的社團,則需要武道協會批准後才能註冊。」
「未註冊卻進行活動的社團,衛尉寺會按秘密結社、組織黑社會團伙處理。」
畢自嚴和李長庚、張延登簡單商議一下,然後點頭應允,定下了兩個衙門合作的章程。
在他們離開之後,李長庚猶自憤憤不平,認為自己堂堂議政大臣卻和錦衣衛商量政事,可謂奇恥大辱。
錦衣衛敢上門和戶部爭權,也是聞所未聞:
「皇上對錦衣衛還是太寬縱了,讓他們如此肆意妄為。」
「要我說就不該成立衛尉寺,讓他們成為小九卿之一。」
畢自嚴卻沒他那麼氣憤,因為他來朝廷任職更早,知道衛尉寺為何成立,說道:
「上門商議是好事。」
「放在以前,他們得到皇上授權後,那就直接做了。」
「現在有了衛尉寺,錦衣衛做什麼事都和其他衙門商議。」
「這其實是好事!」
李長庚、張延登都是經歷過天啟年間廠衛橫行的,聞言微微點頭,心裡也沒有那麼氣憤了。
相比天啟年間來說,錦衣衛現在做法遠遠稱不上肆意妄為,反而多有克制。
張延登還說道:
「其實戶口等事,讓衛尉寺負責也不錯。」
「現在順天府的戶籍清晰多了,不像以前瞞了那麼多人。」
「就連什麼時候死亡,他們也和城隍司合作,拿到相關數據。」
「咱們戶部可沒這麼大本事,也沒那麼多人。」
「沒有衛尉寺幫忙,哪能讓這些人納稅服役?」
戶口統計工作,事情非常繁瑣。不但要統計出生、死亡人口,還要考慮人口的遷徙。
這件事錦衣衛做著都吃力,不得不讓衛所協助。戶部如果想要自己干,官吏需要增加數倍。
這需要多少花費且不說,戶部如今的主職也不是戶口,而是財政方面。
所以他們只能把這些事交給衛尉寺,自己只去拿統計好的數據。
——
李長庚想著這些現狀,又想到衛尉寺統計的奴婢、僱工數據,感嘆道:
「這戶口查得太細了也不好,你看現在,皇上已經張羅著要釋放奴婢。」
「各家好不容易買了那麼多人,哪會那麼容易放出去?」
畢自嚴聞言有些訝異,想到李長庚的籍貫,說道:
「你們湖廣,也是像江南一樣蓄奴吧?」
「聽說你們那邊種田喜歡用奴婢,有些大戶人家奴婢多達千人!」
「這若是江南的奴婢被釋放了,湖廣會不會受到牽連?」
李長庚聞言嘆了口氣,說道:
「已經受到牽連了。」
「江南的明報傳到麻城後,已經有傳言說朝廷要釋放奴婢,很多奴僕都在不安分。」
「吾鄉已經有很多人,提醒發生奴變。」
相比江南來說,湖廣奴婢之盛,才是甲於天下,麻城則甲於湖廣。
李長庚所在的李家,與他內侄甘肅護軍使梅之煥出身的梅家,都是麻城的大家族。僮僕三四千人,比蘇州王家那樣的首輔家族還要多。
像李家、梅家這樣的大家族,麻城還有不少。當年李贄被驅逐出麻城,就和捲入了梅家與其他家族的爭鬥有關。
就連麻城的縣衙,都有吏役四千多人。可想而知這裡的蓄奴風氣有多嚴重,有多少人淪為奴婢。
再加上麻城去年遭了旱災、前年遭了洪災,很多奴婢都已經沒有了積蓄。他們迫切地想要改變現狀,盼望朝廷釋放奴婢。
在張溥率領江南奴婢抗爭的消息傳到麻城後,麻城的奴婢頓時群起響應。已經發生一些家族的奴婢圍著主人,逼他們交出身契。
李長庚現在就擔心家鄉發生奴變,準備上疏請求朝廷派兵防亂。同時請求皇帝把釋放奴婢的謠言澄清,避免發生更大的亂子。
畢自嚴、張延登等人聽著李長庚的敘述,震驚得難以言表。
他們兩個山東人雖然知道湖廣的蓄奴風氣極重、張延登還曾在湖廣任職,但是對麻城這樣蓄養數千奴婢的大家族,還是難以置信。
張延登感嘆道:
「如此有田有僕,豈不可以稱得上素封?」
「除了沒有爵位,與有封地何異!」
畢自嚴則詢問道:
「這麼多的奴婢,你們管得過來嗎?」
「朝廷五千戶設一衛,尚且有很多軍戶逃亡。」
「你們各家三四千僮僕,都是怎麼管的?」
李長庚想說一下,但是發現自己也解釋不清楚,只能道:
「當然是讓管家管,他們會約束好奴婢。」
畢自嚴搖了搖頭,說道:
「那你可得小心他們了。」
「連朝廷的軍戶都不甘心一直服役,需要眾多千戶、百戶壓著。」
「當今皇上更是設了軍士,提高一部分軍戶地位。」
「你用有能力的僕人管理奴婢,卻不給他們相應的地位。」
「這些人會怎麼想,估計你也能猜出來。」
「一定有人欺上瞞下,如果發生奴變他們脫不了干係。」
又感嘆道:
「我本以為皇上要釋放奴婢只是出於仁心,如今看來是不得不為。」
「都像你們這樣蓄養三四千奴婢,天下很快就會亂了。」
「須知不是每家,都能管好這麼多人。」
李長庚這下默然了,因為他也知道有些家族,確實管不好奴婢。
一旦有一家發生奴變,其他各家都會受到牽連。
想著麻城各個家族的現狀,他撕毀之前寫的奏疏,而是建議皇帝,視官位和爵位規定奴婢數量,釋放超出限額的奴婢。
這份奏疏,得到很多官員響應。
在僵持了近月之後,朱由檢和朝堂上的大臣,終於達成共識,打算對大明當前的奴婢限額進行調整,適應當前現實。
遠在蘇州的張溥,也開始和蘇州的大戶,商議如何限奴、釋放哪些奴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