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狀書和檢舉
張溥遇襲事件,成為這次蘇州奴僕抗爭的轉折點。
如果說之前還是和平示威,張溥也表現得像個謙謙君子的話。這次遇襲之後,他性格中偏狹的一面,很快顯示出來。
險些被打成殘疾的他,已經下決心攪個天翻地覆。揮手寫就了幾篇文章,安排人從現在開始印刷。
而後天剛剛亮,就帶著一眾支持者,站在吳家門前,強硬要求放人。
隨著太陽升高,越來越多的人聚集過來。之前曾聽過張溥講課、後面卻沒來的人,在聽說他遇襲後,大多都過來了。
張溥站在人群中,大聲宣讀自己得知的朝堂消息:
「皇上有令,任何人都不得奴役大明公民。」
「即使是賤民和賤民後代,也能通過服役納稅成為公民,享有公民權力。」
「張嶢是我明報的員工,還納銀千兩獲得公士身份,身份更高於公民。」
「吳家無故將他羈押,你們說占不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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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紛紛大喊「不占理」,尤其是那些已經捐納公士、卻被主家扣著身契不放的,大聲支持張溥。
他們對之前的靜坐示威沒有效果早就不滿意了,今日張溥表明了態度,這些人當即帶頭唱著昨晚聽到的「團結就是力量」,大有一擁而上、沖入吳家之勢。
吳世睿嚇得臉色發白,他舅舅王時敏的臉色也是鐵青無比,怒吼道:
「反了!」
「真是反了!」
「這張溥帶著奴婢,是要聚眾造反!」
指揮家僕堵門,不讓他們進來。
還向巡撫衙門派來的官兵道:
「爾等還不動手嗎?」
「若再耽擱片刻,釀成奴變怎麼辦?」
這些官兵早已得到曹文衡的吩咐,只要沒有真正鬧出民變,張溥無論做什麼都不用管。
此時面對王時敏的話只能賠笑,說是沒有命令,他們沒有對民眾動手的權力。
王時敏氣得直跳腳,大罵曹文衡動了申家還不夠,又拿他王家的姻親作筏子。來日朝堂上面,定然參他一本。
然而這種威脅,說給普通官兵根本就是對牛彈琴。他們可不懂得朝堂上的事情,只知道如今自己曹巡撫麾下的兵。
甚至就算曹文衡在此,知道皇帝態度的他,對王時敏也根本不會理。
若非是擔心真的出現奴變、又擔心張溥受了損傷,曹文衡早就把麾下官兵調走了。派兵給大戶人家看家護院,他可丟不起那個人。
這些日子他也一直沒有再露面,而是讓蘇州府官員處理。
蘇州府的官員為了安定地方,和大戶人家頗有往來。就在王時敏心中焦急之際,知府寇慎帶著蘇州府的官員和衙役,終於趕了過來。
顯然,他也預料到今日事情會激化,提前做了準備。
命令衙役擋住幾乎要闖入吳家的人群,寇慎大聲呵斥道:
「爾等這是做什麼?」
「張溥,你要聚眾造反嗎?」
他對蘇州民眾有活命之恩,在蘇州府的威望極高。這些奴婢見到他,聲音頓時低了下來。
張溥見此走出,恭恭敬敬地說道:
「寇公,非是我等要造反。」
「只是這吳家油鹽不進,仗著有人保護,就絲毫不理我們。」
「今日我就在府尊面前狀告,吳家羈押公士,無故扣押明報公司員工,觸犯大明法律。」
呈上一紙狀書,請求寇慎受理。
不過寇慎卻沒有接下,而是向黃道周道:
「朝廷有令,各府刑名案件,由推官負責審理。」
「黃推官,你是朝廷派來的。」
「是否接這個案子,就由你來決斷吧!」
黃道周思索了一下,上前接下訴狀。
王時敏見勢不妙,在旁大聲說道:
「黃推官,莫要聽他狡辯。」
「張嶢就在吳家,我等從未聽說他捐納了公士。」
「再說以他的身家,哪裡能捐納起公士?」
「我等要反訴他,竊取吳家資財。」
這是蘇州涉及奴婢的案件中,經常出現的事情。
有錢的奴婢捐納了公士,卻被主家反訴竊取錢財。
黃道周見過的相關案件不是一個兩個,聞言頓時說道:
「既是反訴,有狀書嗎?」
「若寫好了就拿過來。」
王時敏哪料到張嶢已經成了公士,更不明白張溥為何直到今日才把這件事情說出來,對此當然沒準備。
看向六神無主的吳世睿,顯然也沒料到這一點。他只能向黃道周道:
「狀書暫未寫就,能否稍等片刻?」
黃道周還沒回答,張溥已經出言譏諷道:
「王先生當衙門是自家的嗎?」
「還要專門等你!」
王時敏氣得冷哼一聲,盯著張溥說道:
「張西銘,你到底要如何?」
「鬧了這麼些時日,難道還覺得不夠嗎?」
「還有什麼手段,吾等接著就是!」
張溥狂笑一聲,高聲道:
「那你可接好了!」
從吳偉業手中取出一紙文書,又呈給黃道周道:
「學生身為士子,且為報刊從業者,擁有監督權力。」
「今日便檢舉吳家,身為庶民私蓄奴婢。」
「請黃推官立刻將其杖責一百,釋放奴婢從良。」
這讓吳世睿嚇得癱倒在地,王時敏看著張溥的臉色也變了。
如果說釋放捐納公士的奴婢他還能勉強接受的話,張溥這番做法,無疑讓他難以容忍。
因為這意味著他也要把家中所有奴婢釋放從良,甚至被杖責一百。
然而這還沒完,張溥又從吳偉業手中取出一紙文書,放在一起說道:
「學生還要檢舉吳家,侵占官田、漏繳賦稅。」
「根據學生測量,吳家擁有的土地,至少有八百畝、一半多都是官田。」
「查其賦稅,卻只繳納了七百五十畝土地,只繳納二成有產稅。」
「再加上他私蓄奴婢逃避服役,拒不履行納稅服役的公民基本義務。」
「請黃推官接受檢舉,對吳家處以罰金,剝奪公民身份。」
這番言語一出,周圍一片譁然。
因為所有人都沒想到,張溥要吳家釋放所有奴婢不說,還要把吳家的公民身份取銷。
也就是說,吳家以後的身份不再是公民,以後不再是良人?
這讓所有追隨張溥的奴婢,都感覺一陣痛快。
他們這些日子受夠了吳家的高高在上,迫切想要把他們給拉下來。
王時敏這個時候,則是出離憤怒了。
因為他根本沒想到,張溥要救走一個賤民不說,還想把吳家貶為賤民。
他到底是有什麼依仗呢?就不把得罪江南所有士紳?
如果黃道周真的接下文書調查,自己要怎麼救下外甥一家子?
——
此時的黃道周,則在猶豫著要不要接下檢舉。
報刊行業有輿論監督權,他是聽說過的。只是沒想到這種監督不局限於發表文章,還能直接檢舉。
難怪很多人都說他們是民間御史,這確實有點像御史的權力。
看向旁邊的寇慎,黃道周發現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當即下了決心,接過檢舉文書道:
「既然張總編有監督權力,這份檢舉我就接下了。」
「只是結果如何,還需張總編等待。」
張溥恭敬一禮,說道:
「學生靜待消息!」
又向吳偉業道:
「狀書和檢舉已被受理,今日的報紙,可以發行出去了。」
「務必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吳家犯了三事。」
這話一出,黃道周還沒說什麼,王時敏卻臉色大變。
因為他認識到:張溥真正的殺招是這個。
張溥狀告和檢舉的三件事被受理,無疑說明這三事在官府看來是違法。
接下來必然有很多不甘為奴的人,想辦法狀告和檢舉。
就連他王家也逃不了,治家甚嚴的他,被不少奴婢怨恨。
這讓指著張溥,連聲道:
「好!好!好……」
「你張西銘的手段,我今日算是見識了。」
「來日方長,咱們以後再看!」
匆匆離開吳家,打算先安穩住家裡。
不管如何,都不能讓人告王家,把事情牽連到自己。
張溥在他離去後,放聲哈哈大笑。
其他人看著他倉惶的背影,同樣笑了起來——
今日之前,他們何曾想過高高在上的首輔之孫,竟然還有被自己逼著逃竄的那一天。
這些受欺壓的奴僕,都感覺出了一口怨氣。
寇慎看著他們的樣子,則是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走到黃道周身邊向他道:
「若是覺得為難,可以讓南京大理院審理。」
「甚至上奏朝廷,請求朝廷裁決。」
「你是翰林院的官員,想必禮部官員會幫你。」
黃道周呆呆地看著狀書和檢舉,同樣覺得難辦。但他卻向寇慎道:
「下官還是想試試,讓他們達成和解。」
「什麼事都鬧到朝堂上,到底有些不好看。」
又想到剛才寇慎的表現,低聲詢問知府道:
「莫非府尊的意思,是想藉此事,壓著那些大戶把官田交上來?」
寇慎微微點頭,同樣悄聲說道:
「那些大戶,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不會老實聽話。」
「就像這個吳家,清丈田畝、繳納有產稅的政令那麼嚴格,他們都敢隱瞞田地偷漏賦稅。」
「現在要把他們耕種的官田收回來,還不知要鬧出什麼亂子呢?」
「還有巡撫那邊,不知要怎麼交代……」
清丈田畝徵收賦稅,是曹文衡今年最大的政績。
為此他甚至逼著申家納稅,得罪了很多江南士紳。
本來以為應該清丈清楚了,蘇州府的黃冊也在編造中。
哪想到張溥突然捅出來,檢舉吳家隱瞞土地偷漏賦稅。
這個小家族尚且如此,其他家族那就更不用說了。
估計曹文衡會非常惱火,蘇州府的官吏少不了吃掛落。
黃道周聽著這些事情,更加感受到地方官的艱難。
這上有巡撫等官,下有縉紳民眾,哪一方應對不好,都要受到非難。
幸好自己不是單純的地方官,本職是翰林院編修。不然寇慎可不會這麼客氣,與自己和和氣氣商議。
當日,黃道周就把張溥和吳世睿喚到衙門,詢問他們是否願意和解。
吳世睿在知道自己有可能淪為賤民後,已經不想什麼保住奴婢的事情了,連聲向張溥道:
「張西銘……不,西銘先生,小可知道錯了,這就把張嶢和他父母放出去。」
「請西銘先生寬宏大量,饒了小可如何?」
張溥冷哼一聲,說道:
「現在知道怕了?之前幹什麼了?」
「你無緣無故扣押我報社的員工,當我好欺負不成?」
吳世睿低聲下氣道:
「西銘先生見諒,小可願意賠償。」
「請西銘先生說個數,小可一定拿出來。」
黃道周也出言道:
「如此不是甚好?」
「這冤家宜解不宜結。」
「張天如,你說呢?」
張溥拱了拱手,說道:
「非是學生不願和解,而是如今已不是一人之事。」
「張家犯的是朝廷律法,侵占的是朝廷官田。」
「縱然我撤訴取消檢舉,官府也要給出個說法來。」
「否則禮法威嚴何在?朝廷公產何存?」
黃道周聞言一怔,又看向了吳世睿。
吳世睿肉疼地道:
「吳家漏繳的賦稅,我願補上罰金。」
「但是官田是我祖上買的,不能就這樣給了朝廷啊!」
「那些奴婢的身契也是我花了銀子買的,平時還好吃好喝養著。」
「如今說放就放,天下沒這個道理啊!」
說著他就呈上了一摞文書,都是家中田地的買賣記錄,還有奴婢的身契,甚至有他們的欠債。
黃道周查看一番,發現果然是正規文書。如果讓吳家無償釋放奴婢上交官田,估計會元氣大傷、對朝廷心懷怨恨。
張溥斜眼觀看,提醒黃道周道:
「黃推官,這可都是罪證啊!您可一定要收起來。」
「不管怎麼說,吳家都是庶民,沒有資格蓄養奴婢。」
吳世睿聽得跳腳,指著張溥罵道:
「張西銘,我都已經這樣了,你還非要逼迫嗎?」
「大不了咱們就魚死網破,看誰更能撐得起!」
張溥把他的手指一把拍開,毫不在意地道:
「魚死是一定的,但是現在的網結實,可沒那麼容易破。」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總不會以為,我帶著一幫人靜坐,只是為了自己吧?」
「若你好好說話,我還能指出條生路。」
「繼續頑固不化,那就當風暴里的小魚吧!」
帶著弟子等人離開衙門,黃道周的第一次調解,就此宣告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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