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血宴
草原的風總是難以預料的。
它可能濕熱,也可能幹熱。
它可能和煦,也可能暴躁。
它可能帶來長久的豐饒與降水,卻也能讓致命的白災在一夜之間凍死漫山遍野的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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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喜怒無常的風中,草原上的生活總歸不會是美滿的,沒有任何一頂王冠能夠在這裡建立長久的統治,就像沒有任何一種法條能夠在這裡被鍥而不捨的遵守。
牧民們總是狡猾的,多變的,是毫無廉恥且朝秦暮楚的,因為任何的頑固分子遲早都會凍斃在那喜怒無常的風中。
但與此同時,牧民們又是樂觀的,是極具浪漫與想像力的,是極其勤勞且能忍受世間一切苦難的,他們就像是草原的風,靜靜地遵守著一套有別於世間一切法則的規矩。
他們並非不懂榮譽與信仰為何物。
只是在他們心中,有些事情,比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存在,要更重要。
而這樣的事情……
一名影月蒼狼是永遠不會懂的。
至少艾澤拉斯–巴拉夏是不會懂的。 畢竟,在托嘉頓還活著的時候,可從來沒有給他講過什麼有關於草原的規矩。
因為他同樣也不懂。
這真是一種悲哀。
就算是昔日鼎盛時期的四王議會,也不過是偉大的塞揚努斯和他或暴躁,或詼諧,或平庸的三個附和者罷了。
而對巴拉夏來說,參與一場由察合台可汗親自主持的夜間酒會,也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但註定不會是一次多麼愉快的體驗。
「……」
看著碗中渾濁的馬奶酒,聽著那些白色傷疤的軍官們粗野原始的歌謠,影月蒼狼的二連長突然感覺後悔了。
他本以為,迎接他們也許不會是如帝皇之子或聖血天使那般的豪奢宴會,但至少也應該配得上原體以及阿斯塔特的身份。
應該有一座恢弘壯麗的宴會廳,應該有幾十上百道隨時任君品嘗的佳肴,應該有上千種來自於銀河各處的瓊漿佳釀,還會有數以萬計訓練有素的凡人僕役如陰影般縮在角落裡,隨時準備滿足於與會者的任何一種要求。
這些不算過分,對吧?
他甚至覺得這已經很節儉了——看看那些在帝國的歷史上,只被拿來用過一次便隨手被拋棄的奇觀都市乃至整個世界吧,作為坐擁數百個文明世界的強大君王,察合台可汗理應享受著與之對等的高規格與豪奢。 這可不是享受的問題,這是一位位高權重者最基礎的,尊嚴與排場的問題。
擁有這些不是榮幸。
可沒有這些卻是問題。
但可汗似乎就是想不明白。
當影月蒼狼的使節們帶著他們精挑細選出來的豪華禮物和上百位侍從,來到了察合台可汗親自選擇宴會地點——也就是帕拉克斯星系中唯一的草原世界的時候。
他們沒有看到宴會廳,沒有看到琳琅滿目的美食與佳釀,也沒有看到那些需要為他們的披風拂去灰塵的凡人僕役。
在他們眼前的只有一片翠綠的,隨風搖曳的草原與丘陵,如黝黑的織毯般沉甸甸的壓在天幕上的夜色與星月,以及一股又一股雖然算不上強烈,但足以讓味道散延開來的風。
白色傷疤們就坐在這些風中,他們在一處寬敞的丘陵上隨意的打掃了一番,探出了一片開闊的平地,拿出一堆酒壺和幾摞杯子,然後卸去了盔甲,盤腿坐在地上——似乎這就是這些草原漢子眼中理想的酒會。
真是……不可理喻。
巴拉夏將杯中的馬奶酒一飲而盡,這種帶著酸味的酒雖然口感柔滑,但度數卻低到跟清水沒什麼區別,他並不喜歡。
但他也不能拒絕。
就像在場的其他荷魯斯之子一樣。 巴拉夏一眼就能看出來,無論是和他毗鄰而坐的費頓,還是那些在不遠處與白色傷疤的軍官們擺出一副把酒言歡模樣、剛剛被晉升的那幾個幸運兒,亦或是坡下那些坐得更散亂的來自兩個軍團的侍從們。
幾乎每個人都是在強裝笑意,每一個人都是為了不拂察合台可汗的面子,裝作十分享受這場潦草至極的野蠻人的晚會。
至於白色傷疤?
這些留著長鬍子的男人,穿著他們用羊毛或者駱駝毛編的外衣,在夜色下,高舉起裝著馬奶就的酒杯,借著天上亮堂堂的滿月,吟唱著一首又一首旁人根本聽不懂的詩詞,看起來倒是分外享受這種環境。
真是群不開化的蠻子。
巴拉夏裝模作樣的又接了一杯,而當他裝作再度一飲而盡的時候,他的嘴角處會略過一絲對於這些白色傷疤們的輕蔑。
但緊接著,還沒等他將這種蔑視收起來,一道龐大的身影便將他遮掩住了。
「你看起來有些掃興,荷魯斯的兒子。」
察合台可汗的聲音從頭頂響起,讓兩位荷魯斯的連長連忙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大人。」
巴拉夏想要行禮,但不知道是因為坐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還是因為他剛剛喝了幾杯酒中有著猛烈的後勁,亦或者只是近距離面對一位原體時的緊張,當又一陣來自於草原深處的風撲面而來時,荷魯斯之子竟站不穩。
「讓您見笑了。」 他有些膽怯地向可汗低頭。
「不,沒什麼。」
可汗笑著搖了搖頭,轉過身來,看著整場宴會的最中心。
巴拉夏與費頓兩個人的位置在整個丘陵的最邊緣,向左看,他們能夠看到那些正在把酒言歡的兩方軍官,而向右看,丘陵下的整片平台在他們面前一覽無餘。
順著一片平坦地形,視線再抬高些,他們就可以看見更遠處的一些風景,那一望無際的天際線還有一片沉重的夜色,那閃亮的群星以及在群星間安靜徜徉的雙方戰艦。
「很美的景色,不是麼?」
可汗背著手,看起來很輕鬆。
「這裡讓我想起了巧高里斯,所以我決定將宴會辦在這裡。」
「如果這給你們造成了困擾的話,那還請接受我對你們的道歉。」
「不,不,完全沒有,大人。」
「這種月下的酒會是一種格調。」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無論是巴拉夏還是費頓的心裡,都瞬間閃過了一絲雀躍。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看來情報的確是真的。
這位察合台可汗的第五軍團,在與影月蒼狼分離的這幾個月里,過得並不好,他們還沒有從貝坦加蒙的恥辱失敗中緩過來,而帝國又趁機重重打擊了他們的國度與母星,讓整個第五軍團一直處於失血狀態。
正是在這些接連打擊下,這位白色傷疤的原體才想轉過頭來,投靠他曾經的兄長。
理所當然,這樣的動機讓可汗根本無法在荷魯斯之子面前擁有多大的底氣,以至於堂堂一個原體竟然要為了這點小事,向兩個名不見經傳的軍官致歉。
一想到這裡,巴拉夏和費頓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瞳孔中看到了一抹得意。
「實話實說,大人。」
眼看著察合台可汗背著手,站在他們二人的面前,眺望著遠方的草原與夜色,似乎沒有繼續這場突然開啟的談話的興致,巴拉夏只是沉思片刻,還是主動向前邁出一步。
「在收到您的邀請的時候,我們的心中除了榮幸外,其實還有些困惑。」
「困惑?」
這個詞似乎引起了可汗的興趣。
他偏過頭來,面色隱藏在陰影中,讓荷魯斯之子們怎麼都無法看清。 「有什麼能讓你們感到奇怪呢?」
「您的……消息。」
巴拉夏攤開雙手。
「您失蹤了好久,你的軍團在幾個月的時間裡一直杳無音訊——在荷魯斯大人決定進行他的個人冥想之前,他特意叮囑我們在銀河中搜尋你的去處,但始終沒有成功。」
「因為我也在做一樣的事情。」
可汗閉上了眼睛。
「我與荷魯斯一樣,都在冥想。」
他似乎笑了一下。
「你知道的,貝坦加蒙改變了一切。」
「我們都需要花時間去適應它。」
「從肉體與精神兩方面去適應。」
「所以,我決定離開人們的視野,我決定尋找到一處真正的安靜之地,在那裡重新整合了軍團,回望了過去的歷史,並在漫長的個人冥想中,想明白一些最重要的事情。」 「他們讓我覺得茅塞頓開。」
「那……是什麼?」
巴拉夏接著問道。
「很簡單的一個道理。」
可汗還沒有轉過身來,但僅僅是他露出來的那一點眼眸,卻讓兩名荷魯斯之子確定,他接下來說的絕非虛言。
「我意識到了,所有的君王都是騙子。」
「!」
這句話讓兩名荷魯斯之子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色中看到了狂喜之色。
君王。
在這個時候,在這個銀河中,難道還有第二個人配得上這個詞嗎?
荷魯斯?
不! 荷魯斯從未被稱呼為君王。
只有那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的帝皇,才是唯一一個配得上君王這個稱呼的存在。
而可汗的話似乎有力地證明了——他不會站在帝皇那一邊。
他的忠誠之血不會為帝皇而流淌。
這可真是一個好消息。
「那麼,也就是說……」
巴拉夏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沉重。
「荷魯斯大人依舊可以指望得到來自於草原的獵群的幫助,對嗎?」
「先別這麼心急。」
可汗似乎懶得回答這個問題。
但在兩個荷魯斯之子心中,這也許只是一種待價而沽的手段。
「因為我還想明白了第二個問題。」 「那是什麼?」
然後,巴拉夏頓了一頓,因為他看到察合台可汗從他的背後拿出了某樣東西。
因為陰影的遮擋,以及兩位荷魯斯之子先前精力的高度集中,他們居然都沒有看到這位可汗其實一直背著一把弓。
那是一把樸素的弓,它看起來是用雙手親自雕刻出來的,黑色的弓身之上還能看見整齊的刻痕,以及用馬的筋腱編制的弓弦。
「我想明白的第二個道理很簡單,就跟我想到的第三個道理同樣簡單。」
可汗一邊說著,一邊握緊了弓,慢慢將弓弦拉到了最緊處。
而就在同時,那些正把酒言歡、談天說地的白色傷疤們,竟齊刷刷的陷入了沉默,他們放下酒杯,面色嚴肅,目光直直的注視著他們的基因之父,仿佛在見證一場儀式。
「唯有身處險境,才能獵得猛虎。」
聽著可汗這不明所以的話語,巴拉夏只是小心地指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你真想射中什麼獵物的話,大人,那你至少應該準備一支羽箭。」
「不。」
可汗將弓拉到滿月,如同一位準備射落日月的君王般,對準了天上的月亮。 「利箭是為獵物準備的。」
「而若是狩獵之物超然於肉體,那所需要的並非利劍,而是勇猛的心。」
語畢,弦鳴。
一股並不存在的,卻真真切切的從每個人耳旁拂過的破空聲,順著草原的風,在夜宿中鋪散到了很遠的地方,遠到荷魯斯之子們甚至就忘記了言語,他們的目光只是靜靜的追隨著那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利箭,一路升至了夜空。
他們看到了浩淼的天幕,看到了如沉睡的巨獸般安眠的鋼鐵戰艦,看到了在璀璨群星間飄逸而過的白色流星,仿佛就連域外的天象都在為可汗的這一擊而涌動。
……
不。
等等?
那些似乎不是流星。
巴拉夏驚訝的睜大了眼睛,他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發現那並非是幻覺。
而是真切存在的。如流星般划過了夜色天幕的白色閃光。
那閃光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都知道,這些道仿佛由察合台可汗親手射出的閃光,自白色傷疤的戰艦而來,又奔著影月蒼狼的艦隊而去
「天吶……」
巴拉夏像個痴呆一般,不由自主地發出一句驚嘆。
還不等他做任何反應,那些白色的閃光便真的如同真正的利箭一般,重重砸進了影月蒼狼艦隊的艦體之內,一時間,天幕上的火光四濺,鋼鐵轟鳴,劇烈的爆炸與鮮血如同華格納的歌劇般,在草原的星空上綻放。
毫無疑問。
這是一次襲擊,一場宣戰。
「你在幹什麼!」
在巴拉夏反應過來之前,他便聽到了自己旁邊的費頓,憤怒朝著原體咆哮道。
「你怎麼敢?」
這位暴躁的影月蒼狼呲目欲裂。
他幾乎要朝著眼前的人揮拳,倘若不是那如山一般壓抑的陰影,一直在刺激著這位影月蒼狼源自骨子裡的恐懼的話,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荷魯斯大人絕對不會饒恕你的!」
「還是說,你又爬回到了黃金王座前……」
「我說過……」
直到這時,察合台才轉過身來,面向著還沒從這驚天一擊中反應過來的眾人。
面色嚴肅的白色傷疤。
看上去毫無頭緒的影月蒼狼。
以及他們身旁數百個同樣茫然的靈魂。
「我不會為君王而戰。」
可汗的聲音平淡,甚至可以說是誠懇。
「就算我再次拿起刀刃,我的刀刃也不會以帝皇的名義來揮舞。」
「忠誠,名望,地位,賞賜,這些肉眼可見的事物,不再值得我為之動心。」
「我只為我心中的道理而戰,為我在這漫長而艱苦的時間裡終於醒悟的真理而戰。」 「那便是這世間真正的公正。」
「便是我們能夠選擇的唯一善良。」
「便是將因為我的奮起和逆反,而從屠刀下得救的無以計數的生命——每一個平庸的靈魂都遠比我所謂的忠誠和名譽要更加重要。」
「如果背棄了原則和底線,就能夠讓十個世界的人民免於一死——那麼,就這樣吧。」
察合台可汗把弓扔到一旁,將自己的雙手背在身後,他像是一位判官,又像是一位正在為自己的一生做辯解的罪犯,面對著眼前的荷魯斯之子們,他的聲音始終冰冷而渾厚。
「你們的父親是一位瘋子,儘管我知道這並不能怪他,但他將掀起一場把全銀河都投入冰封地獄的戰爭,而我決意阻止他。」
「即便我知道是希望渺茫,即便我知道這不會讓我在未來的歷史中,得到任何良好的名聲,但我是為了自己的良心,為了問心無愧,我會用雙手為銀河爭取一個未來:能讓更多的人活下來,讓更少的鮮血為此流淌的未來。」
「而這,便是我想明白的道理。」
「公理得勝,九死未悔。」
「……」
「他瘋了!」
終於,第七連連長發出了憤怒的咆哮,震碎了每一個尚且茫然的荷魯斯之子的耳膜 「殺了他。」
他抽出了刀刃,一雙赤紅的眼睛,早已顧不得其他,他唯一聽清楚的便只有察合台可汗決意背叛荷魯斯的宣言。
「他要背叛我們。」
「就在這,殺了他!」
但沒有人回應這位荷魯斯之子的瘋狂。
那些同僚們,那些在一分鐘前還零零散散,盡情享受著酒宴與夜風的同僚們,根本沒有想到情況會突然發展成這般模樣。
就算他們中有人反應了過來,想要同樣抽出自己腰間的刀刃,但在此之前,那些刺眼的藍光,已經接二連三地將他們環繞。
在光芒深處,一個又一個身著黑色終結者甲的怯薛衛士破脈而出,他們雙手間的致命炮口早已醞釀好了毀滅的能量。
而在天空之上,伴隨著一股又一股詭異的亞空間亂流,武裝到牙齒的白色戰艦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了荷魯斯艦隊的兩側,不過眨眼間便已形成了數量與火力上的絕對碾壓。
察合台靜靜的打量這一切。
他聆聽著千里之外火炮的轟鳴,他目睹鮮血與咒罵在他的眼前交相回應。
他彎下腰來,繞過了巴拉夏與費頓兩人那鮮血如注、正逐漸變得冰冷的屍體,然後端起那杯馬奶酒。 那就像白色傷疤一樣,從來不會被外人所理解與欣賞的藝術品。
然後,一飲而盡。
宴會才剛剛開始。
原體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只希望聖吉列斯那邊……也是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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