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心有所求
莊生曉夢迷蝴蝶,不知是夢入紅樓,還是身在紅樓一夢,大夢還魂,今夕何夕?
「三爺醒了!我家三爺醒了!」
千總衙門一間屋子內,錢槐看著眼睛微微張開的賈環,一臉興奮地跑到屋外院子裡叫喊著。
「為娘去看看賈小郎君,你把大夫請來,順便喊上那兩個混不吝!」
沈大娘給沈均幼弟交代了一句,便往賈環屋子走去。
賈環略撐開眼皮,見天色漆黑,只以為自己睡了沒多久,又兼身上酸痛無比,索性再度閉眼。
......
「大夫,我家三爺剛剛分明睜眼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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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槐這兩日可謂提心弔膽,日夜照看守候。
見大夫提著藥箱過來,沈大娘急切道:「還請大夫仔細瞧瞧賈小郎君究竟如何了!」
說罷,又看向一旁的沈均、許虎二人,皺紋滿布的臉上滿是憤怒,面上憤怒難消。
沈均、許虎二人站得筆直,大氣不敢喘。
賈環昏迷的這兩日,沈老娘是見他們一次罵一次,回回手腳並用打得二人抱頭鼠竄,都不敢靠近賈環的屋子。
「這位公子當真福大命大,熬過來倒沒什麼大礙了!」大夫搭脈細細切了好一會,又查看了一番賈環手上的傷口,感嘆道:「我再開副藥,往後按時服用即可!」
又補充道:「傷口癒合前定要保持潔淨,高熱剛退亦不可再耗費心神!」
眾人聞言一喜,錢槐在一旁看著賈環眼中淚水打轉,自家三爺是個好人,待自己很不錯。
沈大娘送走大夫,帶著沈均幼弟去抓藥、煎藥。
前兩日賈環手傷感染又體熱不退,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實在兇險,而沈均、許虎二人先前竟絲毫未曾察覺,如今她實不敢假人之手。
「永定河大水都帶不走我,何況這點病痛?!」
虛弱的聲音在屋內響起,錢槐慌忙跑到床邊,扶起賈環倚在靠枕上,欣喜道:「三爺!」
許虎看著面色蒼白的賈環,激動道:「賈老弟,俺許虎對你是心服口服!」
這兩日許虎、沈均、祁偉幾人聊起,才得知事情全貌。
想起四日前這少年帶傷夜奔幾十里地到拱極城,三日前冒雨與沈均去老莊轉移百姓,城門下令祁偉推到沙袋,雨中等著自己由東而來,果斷指揮射殺袁沖,而後輕描淡寫之間處理了袁沖、徐邈後續事宜。
入城安定後又著手安排人員造冊登記之事,且提前規劃,安排好城內各項事務,幾乎未曾停歇,巨大的壓力,繁瑣的事務,身體的病痛,賈環竟一直撐到最後倒下都未吭一聲,只這份韌性就讓他們嘆服不已。
沈均由衷贊道:「時窮節乃現,一一垂丹青!賈兄弟胸有丘壑!」
三人這幾日共歷磨難,賈環病倒前寫下的拿份手稿,讓他獲益匪淺。
他深知書稿所涉內容之宏大,理論之紮實,雛鳳輕鳴,沈均折服於賈環的才幹與強大的心理!
賈環搖頭失笑:「兩位兄長一頓吹捧,我這剛醒又覺得輕飄飄、昏沉沉了!」
聽著賈環玩笑,沈均、許虎、錢槐、祁偉幾人都是一笑,屋內氣氛輕鬆了不少。
「不知城內如今形勢如何?」賈環右手摩沙著當初文墨送與他的那塊平安玉,若有所思道。
沈均坐在椅子上,瘦長的臉上滿是凝重道:「如今城內,算上我們幾個合計九百三十九人!不過糧食已經快吃完了,至多撐到明日中午!」
賈環就問:「可是城內沒什麼餘糧了?」
許虎嗡聲道:「正是,囚攮的,這城內一百五十多戶人家,三百三十七人,竟然一多半是跑商的!」
又想到之前進城受阻,導致大水沖走了大部分帶回來的糧食,許虎罵道:「袁沖、徐邈那兩個慫卵禍害,實在可恨!」
「城外水勢如何?」賈環並不意外,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沈均長嘆道:「今早已停,可此次水量實在太大,正如你先前所料,拱極城距離永定河太近,只怕明後兩日周圍的水才會徹底退去!」
許虎見屋內氣氛再次低落,出聲安慰道:「等水稍微退去,俺就帶幾個水性好的,用前幾日備好的小船往京華城東求援去!」
賈環搖了搖頭,這等雨勢水情,京華城又能好多少?京華城又是多少人口,京華城又有多少權貴?要來糧食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黎庶百姓身處人道,這個年代,他們連掙扎的機會都不曾有。
「從今夜起,只供給粥飯,明日起每頓粥飯再稀釋兩成,每日用餐擴大時間間隔,只用兩頓!」思考片刻,賈環斬釘截鐵道。
沈均、許虎聞言一驚,賈環才轉醒,骨子裡的那股果決狠辣勁兒就開始外泄。
賈環只一瞥就知沈均、許虎二人心思,不以為意地笑道:「說來誅心,多虧瓦窯村、郭莊願意過來的人不多,否則若明後兩日斷糧,這城內恐怕真就要失控了!」
賈環心知縱使城內有四百多名士兵難不成還能一家住一兩個進去看守著?這又有和意義?
糧食耗盡,東西吃光的那一刻,這城內的百姓之間早晚會為了存活下去做任何事情。
甚至,賈環內心深處明白,就算是拱極城內這支紀律嚴明的士兵隊伍,到最後也會為了生存而瘋狂。
那時,這拱極城就是人間煉獄。
人吃人,從來都不是傳說!
沈均、許虎難道就不知道這其中道理?
可賈環昏迷的這兩日,他們並沒有主動考慮去削減每日每餐的食物,無非是在迴避那最糟糕的情況,這是人之常情。
「我這裡的吃食也只需按照城內公布的條例送來即可!」賈環並不給沈均、許虎反駁的機會,笑道:「也許明日洪水就能退去。」
幾人又聊了會,沈均、許虎方才離去,屋內只剩賈環、錢槐、祁偉三人。
賈環看著從始至終未發一言的祁偉,笑道:「祁把總但說無妨!」
祁偉沉默一會,看向賈環感嘆道:「賈公子洞察人心!」
接著沉默一會,理了理思路緩緩說道:「其實昨日一早我就曾建議減少吃食供給!」
「奈何瓦窯、郭莊過來的不少百姓配合城內部分商人鼓譟,叫嚷我們這些官府人員偷吃了糧食,又說分配不公,最後衝突爆發,還傷了好幾個弟兄!」
祁偉的話很委婉。
不患寡而患不均也,賈環並不意外,也難怪沈均、許虎最後並沒有按照他昏迷前制定的糧食定量供應計劃實行。
「祁把總既然看得出問題所在,定然知曉我一個病弱少年如何能掌控人心?」賈環意味深長道。
之前兩日接觸,賈環深知這祁偉極為不簡單,謹慎、低調,當然還有武藝了得。
許虎能讓祁偉一人跟著自己和沈均到老莊,沈均能讓祁偉獨自去河岸勘察,足見許虎、沈均二人對祁偉才幹的認知。
那日東城門之下,入城不得,這祁偉分明是在等自己出言才推到沙袋,明明輕功、視力那般好卻不在意許虎是否趕得回來。
自己也是心底疑慮才不敢將眾人的一線生機放在祁偉身上,一直等到許虎出現才讓對方射殺袁沖。
城牆之上,商量處理袁沖屍體是如此,之後處置徐邈亦如此!
賈環知道,祁偉這些行為特徵的深處還有一個隱藏極深的性格,那就是隱忍!
祁偉有所求,自己亦有所求。
賈環心中思緒翻飛,若歷史的軌跡還未完全偏離,再過不久朝廷就該要成立直隸河道總督府,而出任總督的就是龍椅上那位的十三弟:忠順王顧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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