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知時節
詩家清景在新春，綠柳才黃半未勻。
賈環自張子任府上回來，太液湖邊新柳搖曳。
一路又見得樹木新葉抽發，草色青碧，間或有梅花、聚八仙、迎春花點綴，一副早春圖、一派新氣象。
春分過，早春的牡丹花已有風流綻者，只是這北方卻還未曾見！
方辰時，初陽照暖，和風拂面。
「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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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快看！」
才至小院門前，小吉祥便一溜煙迎了上來，指著西牆邊的綠梅，驚喜地喊道。
「我去告訴林姑娘！」還不待賈環反應，小吉祥便蹦跳著出了院門，如同枝頭的小雀，帶著春的活潑與歡喜。
正廳內只如意一人，手上捧著紙筆、書稿走著，見了賈環，笑道「三爺，可不能再由著她！」
賈環只是笑問：「西邊那間屋收拾好了？」
答非所問，如意幽怨地嗔了賈環一眼，笑道：「三爺昨兒吩咐，奴婢們豈敢怠慢！」
「有你看顧、管教著，又何必擔心？」賈環搖頭洒然一笑，便入內進了小書房。
如意盯著賈環的背影，俏臉微紅，目光依戀、幽怨。
賈環端坐雕花椅上，手指輕敲著桌案，這一個年節屬實熱鬧。
賈環過了上元節便至府學報了道，賈政更是過了年節沒幾日便出發，如今已至湖南，王子騰升了九省節制，張子任也兼任了直隸總督。
秦可卿回了東府，賈珍如今因放印子錢、強占人妾事發弄得焦頭爛額。
賈家能壓制住幾時？王子騰自以為升任，可去了北邊還能剩多少的實權？
朝堂的一切，賈環雖未親身經歷，可他明白，大局已然落定。
驚蟄、春分之後，萬物躁動，賈環明白如今的自己很不起眼，所以許多事，都將在這些執棋人所謂的大局落定後，麻煩才會找上門。
自己需要做的只是苦讀書，坐看朱樓起、高樓塌！
「三爺，西邊屋已準備妥當！」正思索間，小紅入了內行禮道。
賈環點頭一笑，隨手遞給小紅道：「這條子讓錢槐送去東府，他知道怎麼做！」
東府如今的管家俞祿與吳新登熟稔得很，這條子只能賈蓉知曉。
......
「還有這般顏色的梅花！」
賈環小院，西廂房內，惜春隔窗眺望，瓷娃娃般精緻的小臉上滿是驚訝，只因牆角的綠、白分外招眼
「前朝王世懋《學圃餘疏》言：余費園中一綠萼梅，偃蓋婆娑，下可坐數十人。今特作高樓賞之，子孫當加意培壅。」賈環見惜春回頭看來的詢問目光，輕笑道：
「要說綠梅，林姐姐當比我熟悉才是！」
賈環話語落罷，一眾人俱看向黛玉。
黛玉淺淺一笑，賈環院子內的梅花久不曾綻放，她便心有所想。
「揚州永興寺內便有此綠梅！」只一句話，黛玉便不再多言，一如既往地藏拙。
賈環吃著茶，微微看向黛玉，兩人目光一觸即散。
臘八當日，於賈母院中，林黛玉言不及綠梅，他便明白對方玲瓏之心，早已洞悉。
「萼綠花白，名副其實，屬實罕見，倒是環弟竟能尋得，令人驚嘆！」敏探春的話永遠帶著寬闊的視野。
迎春溫柔沉默，臉上是淺淺的笑意，她固然喜愛這綠梅，卻如迎春花，早早開放，並未那般主動言語合群。
黛玉帶來前些日子收集的梅花雪水，此時屋內煎茶，細煙裊裊。
迎春與賈環對弈，黛玉與探春去窗前瞧惜春作畫，兩人偶有題畫，三人協力，作早春綠梅圖。
「姑娘們果然在此！」琥珀笑吟吟的進來，給賈環等人行禮道：「金陵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老太太吩咐我來請諸位姑娘。」
黛玉、三春聽了都是一喜，倒是可以見著新姊妹了。
賈環點了點頭，也不言語，看著眾人談笑離去。
「才道牡丹未開，牡丹便已入京華，鮮花著錦，熾火煎茶，始矣！」
賈環站在窗前，吃著茶，漆黑的眸子盯著西牆角那殊為奇異的綠梅，自言自語道。
三春、黛玉只以為是認臉，卻不知春來百花聚，多了個姐妹。
年前，賈環便去恭儉胡同，攜厚禮拜訪了戴荃，深宮內的榴花只待時節！
......
話分兩頭，且說王夫人近來被罰抄經念佛，王子勝、王仁二人臘八來府內一趟，也未看望，王子騰升了邊缺，更是無人來送信，她心內愁悶不已。
忽聽得有人來報，娘家親戚來，喜得王夫人忙帶人去接。
一番契闊悲喜，王夫人便引著薛姨媽等人入內拜見賈母，酬獻一應人情土物。
而榮禧堂那邊，賈政赴任河南道學政不在，自然是賈璉負責一應交往，於前廳接待者薛蟠。
賈政臨行前曾與賈環長談，又萬般囑咐賈璉不可讓薛蟠住進榮國府。
賈赦聞訊而來，分外熱情，大有挽留薛蟠長住之意。
食髓知味，先前幫薛家走動，他與賈珍俱是各得了好幾千兩白銀。
賈寶玉此時去了學堂，與回來讀書的秦鍾打得火熱。
賈璉見瑣事已定，才忙命人去請賈環，一旁的薛蟠聽得嘖嘖稱奇，他從未聽母親說起姨娘家竟有這般大做派的人物。
卻也巧，榮禧堂那邊眾人見了面，認了臉，賈母忽問道：「環哥兒呢？」
邢夫人、王熙鳳、李紈、黛玉、三春等人自是不奇怪。
可薛姨媽卻是有些疑惑地看向王夫人，往日裡書信來往，只知道那銜玉而生的主兒，倒不曾曉得這環哥兒是誰，在賈母面前竟有這般體面。
琥珀出來回話：「回老太太話，環三爺在西小院賞梅呢！」
王熙鳳如今已然顯懷，可依舊侍奉左右，聞言眉毛一挑笑道：「老祖宗不知，環兄弟西牆邊種了棵綠色的梅花，端得稀奇！」
賈母也是有些驚奇，喜道：「速去喊來！」
又聽王熙鳳衝著薛姨媽笑道：「這環哥兒年前中了順天府院試第五，拜在左都御史兼直隸總督張季重先生門下！」
黛玉、探春相視一笑，還須得是鳳哥兒，知老太太心中所想。
一旁的王夫人此時快嘔死了，王熙鳳卻是睬也不睬。
薛姨媽心底震動，原想著娘家哥哥王子騰升任邊缺已然了得，不想這榮國府內還有這般子弟，只道是賈家樹大根深。
心裡回味著王子騰之前的來信，薛姨媽看了眼王夫人只得恭維道：「真真是了不得！」
.....
終究是賈母院子近，只隔著南北寬夾道。
賈環入內行禮道：「祖母！」
說著，又與邢夫人、王夫人等人見禮。
賈母看著一身青色氅衣，身子峻拔，應對得體的賈環，滿意道：「好！快見見你薛姨媽！」
話音落下，因王熙鳳顯懷，行動不便，李紈便施禮行了出來與賈環介紹。
賈環與薛姨媽見了禮，就聽李紈拉著寶釵笑道：「環兄弟如今倒是又多了個姐姐！」
「寶姐姐好！」
賈環見禮問安好。
抬眼看去，寶釵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兒，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
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是似楊妃般的寶釵了，賈環心道。
「環兄弟好！」
寶釵嫻雅回禮，目光也是打量過來，兩人目光正巧匯在一處。
......
此時前頭，忽林之孝趕至南向大廳，神色急匆匆，語氣慌忙道：「大老爺、璉二爺，前面順天府官老爺帶人前來說是查徹放印子錢一事！」
話音剛落沒多久，又有吳興登來報：「錦衣衛來了好些人，已進了東府那邊！」
接著又有小廝道：「戶部來了位官老爺！」
賈赦唬地青筋直跳，第一反應便是看向賈璉，喝罵道：「這是怎麼回事？！」
若非有薛蟠這個外人在，賈赦拳腳早便落在賈璉身上了。
而賈璉，此時一臉懵，心裡慌得不行，六神無主，說話間下人已經引著順天府、錦衣衛、戶部三撥人到了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