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2章 重逢
第1602章 重逢
那道黑色的人影像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緩緩地轉過身來。
黑色的禮帽、黑色的斗篷、黑色的挺括西裝,以及一條白色的領帶。站在黑羽快鬥眼前的黑羽盜一完全是反色版本的怪盜基德,身上通體漆黑的打扮讓他看上去像是穿了一身喪服一般,站在這藍色的背景中,像一團黑漆漆的影子。
黑羽快斗看著禮帽下那張同樣戴著單片眼鏡的臉,張了張嘴,那個在嘴邊徘徊已久的稱呼,卻像是突然卡住了一般,沒能順暢地從口中吐出。
8年的時間,放在孩童身上是那樣的明顯。黑羽快斗已經從一個還沒到父親胸膛高的孩子,長成了一個與父親身高相仿的青年,然而放在黑羽盜一身上,卻像是分毫看不見歲月的痕跡一般。
禮帽下的那張臉,與他8年來記憶中的父親是那樣的相似,更與在他每個閃回的噩夢和美夢裡出現的臉龐如出一轍,讓人望而卻步。
「快斗。」像是察覺到了兒子複雜的心理活動,黑羽盜一上前一步,主動開口,「好久不見。」
對黑羽快斗來說,這是久別重逢,但對黑羽盜一來講卻不盡然。
正如唐澤的猜測那樣,在過往的8年中,他無法以人類的形態在現實里出沒,尤其是大魔術師黑羽盜一的死訊傳開以後,他連套用一下身份的可能性都喪失了。
在熟悉了如今的狀態,掌握穿梭現實的能力後,黑羽盜一在第一時間就去確認了自己
家人的情況,卻意外地目睹了自己的葬禮。
他被認為喪生在一場劇烈的爆炸與大火當中,又因為他隱藏的身份過分敏感,權衡之下,他的妻子沒有選擇葬下一具空蕩蕩的棺槨,只是為他在公墓中留了一塊低調的黑色墓碑,將他曾經慣用的一套裝束葬入其中。
小小的黑羽快斗就站在母親身邊,懷裡捧著父親的遺像,臉上的表情恍恍惚惚,仿佛還沒能從夢中醒來。
身為魔術師的兒子,哪怕從一開始他就見過自己的父親如何一步步打造那些堪稱視覺奇觀的舞台效果,滿心崇拜這份職業的他,依舊是個愛做夢,也擅長做夢的孩子。
自己崇拜的父親,在一場魔術表演中死於舞台意外,對一個孩子而言,這實在是過分殘忍了一些。
看著這一幕的黑羽盜一,才第一次產生了自己已經成為了一個父親,應當為孩子的未來負責的實感,畢竟對尚且年幼的孩子來講,父母就是他所能擁有的全部了。
黑羽快斗臉上現在就掛著黑羽盜一見過的那種表情,略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環顧了一圈,遲緩地啊了一聲。
唐澤說的,是用這種方式見面嗎?他怎麼覺得——————
「看來你在這邊的世界也有了安身之處啊。」迴避了回應對方的呼喚,黑羽快斗試圖將話題轉移重心,「你果然還活著,雖然我一直願意這麼相信,但是我說真的,你應該讓媽媽告訴我一聲的。」
在確認了父親的確還活著,甚至唐澤也表示見過了他本人之後,黑羽快斗最憂慮的那個懸念得到了解答的同時,也忍不住心生埋怨。
其實從他母親的態度上,不難看出黑羽千影是知道黑羽盜一沒死的。
這對夫妻毫無疑問都是滿腦子浪漫的戀愛腦。黑羽盜一能為了自己一見鍾情的美人。
直接改變職業規劃,二話不說就去當怪盜,黑羽千影也能為了一個看上去如此輕浮的男人聽上去極不靠譜的承諾,點頭答應對方的要求,與之交往並最後結婚,真的金盆洗手,你要說這對夫妻不愛彼此是不可能的。
甚至愛得有些過頭了,屬於匿名發個貼近討論版,能被勸分個幾百樓的關係。
與自己感情如此好的丈夫去世,而且是在意外中喪生,黑羽千影卻能保持那麼鎮定和冷靜的態度,甚至在事後也沒有表露出過多的悲傷,這其實是不太合理的。
或許也是因為受到這種現象的暗示,黑羽快斗才會在很早就相信自己的父親還活著。
「你不要責怪你媽媽。她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黑羽盜一說到這,輕輕嘆了口氣,「我們原本可沒預料到會變成如此狼狽的樣子。」
黑羽盜一發現自己被人盯上、表演被人動手腳,是在意外發生之前的事情。
敵在暗我在明,他們完全摸不清是什麼人盯上了自己,也不知道對方是與怪盜基德有仇,還是和黑羽盜一本人有恩怨。
再加上怪盜基德的頻繁活躍,已經引起了多國警方的注意,儘管黑羽盜一充滿了自己可以輕易脫身的自信,情況也差不多到了可以降低活動頻率暫避風頭的時候。
權衡再三,黑羽盜一選擇將計就計,想要利用這場事故假死脫身,暫時從公眾的視線中隱沒。
這件事情他雖然事先沒有同妻子商量,但是有做出一些暗示的。他的妻子在事發後很快就接收到了不同尋常的訊號,並且堅信他沒有死去。
但他們誰都沒想到,這場假死確實是成功了,他的情況卻依舊可以稱得上生死不明。
「說是安身之處,不如說我是被人收留了吧。」看著周圍的環境,黑羽盜一糾正了黑羽快斗的說法,「這可不是我給自己準備的安全屋,我也不具備那個力量。」
「所以這裡是?」黑羽快斗愣了愣。
「是你那個朋友替我找來的捷徑」。」說到這,黑羽盜一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就連裝修風格都是他確定的。換我來的話,我可不會選擇這樣的房間。」
雖然不知道唐澤在堅持什麼,但總歸在房間軟裝這一塊,哪怕這房間是給黑羽盜一用的,他卻沒有徵求主人的意思,先一步做了內部裝潢。
為什麼要裝修成這個樣子,而且總體的道具布置風格完全像是舞台後台化妝間的樣子,黑羽盜一也不清楚。
「是那傢伙啊————」黑羽快鬥嘴角抽了抽,突然有些明白唐澤這兩天神神秘秘在忙什麼了。
明明整個案件其實進度都已經很快,完全沒有他們怪盜什麼事情,唐澤卻還是做賊一樣的,整日看不見人,搞半天是跑這裡戲弄他來了。
人做壞事的時候真是不嫌累啊,就為了這個時候讓自己多露出幾個無語的表情,所以要如此大費周章嗎?哈基唐你這傢伙————
「他和你關係挺好的,看見你交到關係這麼好的朋友,我還是很高興的。」黑羽盜一露出情不自禁的微笑。
他往返認知世界與現實的過程中,也是旁觀過兒子的生活狀態的,絕對稱不上差,在物質條件等方面一直是相當充足的,他和千影那些活躍的歲月里留下的資產不可謂不豐厚,但除此之外,黑羽快斗是個很孤獨的孩子。
儘管有中森青子這樣和他一同長大的幼馴染和他插科打諢緩解壓力,身上背負著父親的謎團與仇怨,還要隱瞞有關怪盜基德的秘密,自行練習魔術技巧,做好成為下一代基德的準備,黑羽快斗所要承擔的壓力還是很大的。
這些事情,黑羽快斗肯定自己也是感興趣並且充滿憧憬的。從根本上,他能完美地成為另一個基德,當然是因為他其實也奉行基德的這套美學,可這都不能否認,對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來講,這份壓力依然不小。
黑羽快斗絕不是會主動向他人坦誠心跡的類型,唐澤的出現無疑是個意外。
更讓人意外的則是,完全依靠暴力破解接觸到黑羽快斗的唐澤,竟真的懷著相當真誠真摯的心,沒有單純地把黑羽快斗當成一個好使的工具人去壓榨。
像這樣知曉他的秘密,還能與他自如地交流,讓他過上了17歲的高中生該有的生活的朋友,是真的十分難得了。
「別露出這種表情啊,好不習慣。」黑羽快斗翻了下眼皮,「我們只是很多年沒見,又不是真的陰陽兩隔,別搞得這麼噁心啊老爸。」
這副欣慰的家長臉是怎麼回事?他沒記錯的話,就算是失蹤前黑羽盜一也不是什麼溫柔貼心的好家長吧?他難道不是一直是父母是真愛,孩子是意外的那個拖油瓶嗎?
果然時間和分離可以讓所有關係被美化,就連他和他老爸都能整出如此溫情感人的重逢畫面。
「我只是關心你,快斗。」
「真關心我的話,就不會看著我干著急這麼久了。現在來說這種話,顯然遲了吧餵。」
「我也是有苦衷的,別這副表情————」
「苦衷?什麼苦衷?是唐澤向我轉述的那樣,擔心我知道的太多,於是被這邊的世界吸引過來這種事情嗎?拜託,就算你不提前說,就算沒有唐澤,我只要順著線索追查下去,難道我還真的接觸不到這些超自然的東西嗎?提前跟我說,我起碼能做一點心理準備吧。」
「從結果上看,也沒什麼區別,不是嗎?」
「少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啊,我看你分明就是覺得,我要是知道你還活著就沒了努力的動力,不會這麼積極的尋找潘多拉了吧?這個問題也真是的。我不信你和那群殺手真的只是因為搶奪寶石才產生仇怨的,你肯定也是聽說了潘多拉,而且對所謂的潘多拉產生了圖謀之心才會和他們對上的吧?你這傢伙————」
「咔嚓」。
畫面和聲音的轉播戛然而止,都已經各自挑好座位,準備繼續看戲的眾人默默地看向站在控制台邊上的小機器人。
正如黑羽盜一說的那樣,他在認知空間中並沒有什麼自己能支配的獨立空間,畢竟他的情況太過特殊,既不是原生的認知居民,也不是什麼陰影和殿堂主,他身上摻雜了一部分現實人類的影響,這讓他在認知世界中始終是個被排斥的難以融入的存在,頂多能通過特殊的穿梭能力,找到一些特殊的印象空間,或者誤打誤撞地尋找到部分殿堂。
換句話說,能夠由他完全控制的空間是不存在的,他在哪裡都是借住的過客。
為了方便他們兩個溝通,也為了方便後續繼續研究黑羽盜一的特殊情況,唐澤選擇從諾亞的殿堂裡頭,為黑羽盜一留了一個小單間,並且出於不知名的惡趣味,拒絕尊重使用者本人的意願,堅持將其裝修成了這個樣子。
既然是諾亞的殿堂,就如同在過去做的那樣,只要諾亞願意,想要多少機位就有多少機位,他們完全可以坐在控制室里360度地查看現場直播。
所以現在轉播畫面被叫停,就只有可能是諾亞自己中斷的情況了。
諾亞臉上浮現出了一個非常生動的無辜表情,目光緩緩地朝著一側偏移。
那個位置坐著的人,當然是唐澤。於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到了唐澤臉上。
「行了,看差不多得了。人家父子見面的私密場面,我們也不好不打個招呼就給人家監控看完,也不好。」唐澤擺了擺手,「尊重一下快斗自己的意願嘛。」
別看黑羽快斗現在跟他老爸鬥嘴斗得旗鼓相當,完全一副魔丸作派,唐澤可是很清楚這傢伙內心感性的那一面,能有多麼感情豐沛的。
事實上,唐澤當初會主動選擇向對方坦誠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不乏有被他情緒豐沛敏感的這一面打動的原因在裡頭。
按照唐澤的理解,也就是這會斗會嘴,再說個10分鐘,黑羽快斗就得真情流露,哭或許是不至於,但肯定會說出一些事後發現別人看見了絕對會想滅口的內容出來的。
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考慮,還是不要偷聽這種時候的交流了。
在座的所有人臉上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懷疑和嫌棄,完全不信的樣子。
要真實的尊重黑羽快斗的隱私,那這前半段的直播都不應該有才對,怕是唐澤自己偷看到一半,感覺他們後面的話題會變得相當私人,才及時叫停吧。
「不過通過這種方式進入過特定地點之後,以後快斗就能自己進出這個地方了吧?」松田陣平考慮了一下剛剛的場面,習慣性地開始分析,「畢竟黑羽盜一先生的能力也是那個樣子的。」
這份能力當然是他個人的,很難通過其他方式轉移出去。可如果是某個特定的地點,又是像黑羽快斗這樣,不管從認知概念還是關係都與其深深相關的人的話,通過一定的媒介,部分地使用這種能力肯定是沒問題的。
而且這個地點還是諾亞主動提供出的房間,可以說,不管黑羽盜一還是黑羽快斗,都是這個房間的租戶,諾亞可以主動地削弱其和現實世界之間的屏障,讓這個穿梭變得可行起來。
「對。」唐澤點了點頭,「這個房間算是暫時租給他們用了吧。雖然我感覺,就算沒有我橫插這一手,估計後續的發展也差不多是這麼個情況————」
無緣無故地,黑羽盜一的能力為什麼會被定位成能從壁壘兩側來回穿梭,唐澤想,這或許也是某種命運的迴響。
就是沒有唐澤提供這間玩梗一般的天鵝絨房間,他也有理由相信,這倆父子見面後,他們遲早會整出這麼一個方便他們接頭的安全屋來。
至於方式是通過黑羽快斗自我覺醒,還是通過黑羽盜一想辦法築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總之————
「他在現實中接觸到了黑羽盜一留下的氣息和痕跡,又接觸到了認知世界的本質。這份能力並不是在我的幫助下才擁有的,我想我只是提供了一些便利,這大概是不需要他說謝謝的事情吧?」
「我也的確沒打算說謝謝。」站在屋頂的高處,看著下方夜色濃重的城市,黑羽快斗沒好氣地翻了下眼皮。
「我知道,我也沒打算聽你說啊。」唐澤在他身邊的屋檐上,姿態隨意地坐下,「你都說了,我是你千辛萬苦才找到的所謂的珍寶嘛,那總得發揮點作用。」
「又在給自己增加莫名其妙的title了。」黑羽快斗沒好氣地吐槽,「一次也好,能維持住一點怪盜的格調嗎?」
「真的嗎?你確定我們存在這種東西?」
「要不然呢?總得給偵探們留下一個印象深刻的結尾吧。」
「如果這就是你大晚上的把我拽來擺pose的目的的話————」
聽見身後天台門被推開的動靜,兩個人暫時制止住鬥嘴,轉過頭去。
在黑羽快斗的禮帽下,單片眼鏡的掛鏈在風中划過一個弧度,小小的四葉草旁邊,掛上了一根輕飄飄的黑色的羽毛,隨著鏈條的滑動反射著絲絨般的光澤,最後隱沒在夜色當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