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惡嬌> 第84章 83迷舟(三)

第84章 83迷舟(三)

  第84章 迷舟(三)

  何必領著侍衛們上前,這十幾個男人壯歸壯,蠻歸蠻,卻在正兒八經的兵手下過不了幾招,他們被穩穩地壓制住,稀奇古怪的武器農具全被繳了。

  為首的壯漢忿忿不平,沖修逸怒吼道:「還說什麼是來為我們伸冤的!你們和官兵那群孫子有什麼區別?!」

  修逸懶得理論,將他們留在原地,領著人往裡面走。

  谷中,清晨的薄霧已經散去,最深處有十幾間簡陋的矮房和幾片粗耕的薄田。大白天的,卻沒個人影,靜悄悄,偶爾響起幾聲狗叫。

  修逸四顧一番,神色冷下去,吩咐侍衛們去搜人。昭昭也皺起眉,這小聚落不像能養活百來口人的樣子,明明陽光普照,卻透著一股陰森之氣。

  一個念頭冒出來,她通體遍寒,失神地望向修逸:「這群人……」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沒等她說完,進矮房搜查的何必跳了出來:「喪良心!」他破口大罵,像是見了什麼噁心事,緊接著,侍衛們從他出來的矮房裡領出一批被堵了嘴的老漢老嫗。

  這些老人與那十幾個男人天差地別,他們衣不蔽體,面黃肌瘦,身上全是爛瘡和傷。見了兵,他們並不怕,昏黃的老眼流出淚,哭道:「青天大老爺,終於來救我們啦……」

  緊接著,侍衛們又從其他矮房裡領出了女人和孩子們,他們的境況比老人稍微好些,卻都畏縮呆滯,沉默著不敢說話。

  昭昭點了點這群人,對修逸道:「老人太少了,女人又太多了,怕是——」

  「姑娘……」昭昭的目光順著聲音向下,只見一個二三十歲的女人跪在她馬前,哀戚哭道:「……俺本是山腳邊的農戶,一日外出,聽見林中有小孩哭喊。」

  說著,女人抬手指向人群中的一個小男娃:「俺走近了,見他小小年紀,卻隻身在荒郊野外,不禁心生憐憫,同意送他歸家。誰承想,這娃娃領著俺進了山,越走越偏!俺漸漸心生疑慮,正要抽身,後面卻跳出幾個漢子,將俺敲暈,擄進了這不見天日的地方!」

  昭昭忍著傷下馬,將跪地的女人扶起問:「像你這樣被騙進來的,還有多少個?」

  此話一出,女人堆里哭的哭,罵的罵,都在訴冤,什麼也聽不清了。

  這時,最後幾間矮屋也被搜盡,侍衛們抬著十幾筐東西出來了,有款式顏色不一的男女衣鞋,有讀書人用的紙筆書本,有農戶漁戶的器具用材……東西極多,卻絕不該出現在與外隔絕的此處。

  何必氣得撓心,憤慨道:「這群人躲進山里,成匪了!」

  一個骨瘦如柴的老漢從地上站起來,沙啞道:「……軍爺,干虧心事的只是外頭那十幾個人,俺們都是被逼的。」


  原來,這夥人確是死裡逃生的石戶林戶,在石剛的幫助下遁入深谷。

  起初,大家都是同舟共度的苦命人,靠著王柳兒出錢、石剛送來的農具器物,在山中生根發芽。

  後來,被追殺的石剛無暇他顧,沒法經常往小聚落送物資,大家也開始因為打獵的分配鬧矛盾,從罵人到打人到殺人,像在米缸里互咬的耗子,為了生存,將倫理道德拋之腦後。

  漸漸的,小聚落由那十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話事,他們擁有了權力,與他們咒罵的狗官兒相同的權力。

  他們命令沒兒子的老人去幹活,強占無依無靠的女人,至於不聽話的小孩兒……後來,這群男人又動起了歪心思,把外面的人往谷里騙,干起了殺人越貨的勾當。

  王柳兒遠在雲州城,並不知曉這裡的骯髒和罪孽,還傻傻地賣身賺錢,讓石剛買糧食器物送進山谷。而石剛想方設法躲開搜捕,將物資運到山谷口,話事的男人們笑嘻嘻地出去接東西,一口一個石恩公的喊,卻從不讓他往寨子裡走。

  昭昭心裡一陣惡寒,王柳兒和石剛若是知道他們救下的人成了這樣,該作何想?

  「把人帶進來。」修逸道。

  「是!」

  何必領著侍衛,將那群男人連踢帶踹趕了進來。惡行被揭發,他們竟面無愧色,領頭的壯漢跪在修逸馬前,恬不知恥道:「軍爺,現在人到齊了,咱們可以談……」

  話沒說完,眼前一道銀光閃過。壯漢的嘴還張著,修逸手中的刀就划過了他的喉嚨,咚的一聲,人頭落地,到死眼裡還滿是疑惑,懵懵地望著修逸。

  刀上的血走乾淨,修逸收刀入鞘,對何必道:「全殺了。」

  剩下的十幾個男人一一被處決,人群中傳來喊冤的聲音,是這些男人的父母妻子,平時沒少跟著作威作福。何必剛想問修逸怎麼處置,殺不殺,那些受欺壓的老人女人就淹了上去。

  哭喊聲,叫罵聲,廝打的人群,倒地的屍體……猩紅的,污穢的,被刺眼的陽光照得明晃晃,統統落進了昭昭眼裡。

  她冷眼看著,心裡堵得慌,說不清是厭惡,還是悲涼。

  ——

  城裡最近亂糟糟,先是兩伙兵進城踏死了人,又是知府遭了刺殺,百姓們還沒回過神呢,這天日出時,東邊飄起了火燒雲,紅里裹著金,好看煞人。

  家家戶戶都跑到街上看,說今天的太陽可真有勁兒,瞧把天邊雲攪弄的,一會是虎一會是龍,在天上就鬥起來了。

  等太陽爬到正空,城東忽然響起轟隆隆的悶響,幾十道煙花衝上了天,噗嗤噗嗤在紅雲里炸開,半點光彩都顯不出來。百姓們正奇怪哪家富戶在糟踐東西,就見烏泱泱的救火兵推著水龍往徐府去。


  敢情天邊的不是火燒雲,而是燒得旺旺的徐府;天上斗的也不是雲做的龍虎,而是不見首尾的貴人。

  遠遠的,昭昭就看見雲州城上飄著紅雲,天仿佛快滴血,不是個好兆頭。棚車裡的難民們也瞧見了,他們扒著車沿,怯得像是出欄的牛羊,小聲問昭昭:「姑娘……你們當真是啥啥啥王府的?」

  這些人躲進山里時,寧王府還沒遷來。

  昭昭望了眼前面那道身影,點頭說是,難民們還不放心:「姑娘,這馬上就要進城了,那倆小哥兒年紀輕輕的,能保咱們活路?」

  猶豫了下,昭昭還是點頭。

  難民們剛出虎狼窩,有些怵:「……領俺們幹啥去來著?」

  「去官府,見判官,誰欺壓過你們,你們就告誰。」

  難民們聽後,面露懼色:「要俺們親自上公堂露臉?」

  昭昭沒料到他們會是這個反應:「你們是證人,自然得上公堂。」

  此話一出,立馬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從棚車裡跳出來,跌在地上摔得孩子哇哇哭,她顧不得許多,爬起來就跑,一溜煙就不見了。

  昭昭懵了,護在兩旁的侍衛也懵了,他們不懂那女人的心思,可其他難民懂,從棚車裡鑽出來,烏烏泱泱地就要作鳥獸散。侍衛們將難民們圍住,不讓走,難民們抱成一團,就地坐著大哭。

  走在前頭的修逸和何必打馬回來,難民們一見他倆,倒不哭了,齊聲求道:「軍爺,放俺們走吧!你們大官兒的事,俺們摻和不起啊!」

  何必眉頭皺得老深:「你們家破人亡,躲追殺躲進深山裡,不都是拜那群狗官兒所賜?現在有人幫你們撐腰,怎麼反倒成了你們摻和不起?」

  難民們紛紛說起顧忌,左不過就是怕被當刀使,用過就丟。

  何必又是解釋,又是許諾,難民們依舊怕,他怒然質問道:「你們莫非不知道,徐逢把你們家人的屍體裝壇做法,埋進堤里打生樁?你們若不出來喊冤,堤下的白骨如何重見天日,姓徐的畜生哪能遭到懲罰?」

  聽了這話,難民們先是白了臉,再是跪地求饒:「軍爺,徐大人哪是俺們敢指認的?他朝中有人,黨羽無數,俺們得罪了他,不知要惹上多大麻煩!你們能保俺們一時,能保一世嗎?晌午的太陽還有照不到的地方呢!」

  又嗚嗚咽咽哭起來:「至於慘死的家人,俺們更是沒辦法!把屍骨挖出來就得掘堤,動那大工程,河兩岸的幾萬人答應嗎?到時他們嫌俺們多事,要嚼了俺們,兩邊都是老百姓,你們幫誰?無論怎樣,俺們都在本地做不了人,待不下去了啊!」

  末了,衝著修逸何必咚咚磕頭:「軍爺,得你們相救,俺們感激,可俺們幾番死裡逃生,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不想再往火坑跳啦!」


  忙活大半月,竟落了這麼個下場,何必為自己不值,也為修逸不值。他心裡泛著酸,想問修逸怎麼辦,沒等他開口,一道孱弱的身影走了出來,端端地站直了。

  「我知道大家害怕,不想攪入是非中。」昭昭頂著眾人哀求的目光,朗聲道:「是誰默默幫扶你們?在你們沒被逼成匪前,農具衣物種子都是從哪兒來的?」

  難民們疑惑:「不是石大善人嗎?」

  「他確實是個善人,可一個遭追殺的叛兵,哪有銀子買那麼多東西?」

  「那是……」難民們望著昭昭,猜測著是誰出手相救,是這兩位軍爺?還是什麼王府?或是某個心存正義的大官兒?

  結果昭昭冷冷一笑:「是個妓女,她拿自己的皮肉錢接濟你們!」

  一石激起千層浪,難民們懵了,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她名叫王柳兒,家裡原本是林戶,和你們一樣遭了冤屈,她娘被活活打死在府衙,她爹就是領著你們去告狀的——」

  還沒說完,有人震驚不已道:「是老王頭的女兒?」

  林戶中不乏互相認識的熟人,有人以為王柳兒早已死去,有人不信她那麼傲的性子肯當妓女,有人好奇她為何悶聲做好事,不說隻言片語……尷尬羞愧的情緒融進空氣里,噎得他們說不出半個字,老半天后,才有人問昭昭:「她如今身在哪裡?」

  昭昭不語,眾人以為王柳兒還在當妓女,道:「小姑娘,她在教坊還是野樓子?咱們雖然怕官兒,但不是沒有良心,她幫過咱們,這恩不能不報……幾十個人合夥湊一湊,早晚能把她贖出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昭昭依舊沉默,等這愧疚與感激攢得足夠多,昭昭才從懷裡掏出石剛給的荷包,字字如刀道:「石剛已經死了。」

  沉默,僵冷的沉默。

  昭昭繼續說:「他死前交給我這個荷包,你們猜猜,裡面是什麼?」

  人堆里陸陸續續響起壓抑的哽咽,一個老漢抹著眼淚問昭昭:「……姑娘,恩公他給了你什麼?」

  「這不是石剛給我的。」昭昭輕聲說,「而是王柳兒和石剛,托我帶給你們的。」

  所有目光都望向昭昭手中的荷包,那么小,裡面難道是信?寫著為他們報仇的囑託,還是交代什麼此生未了的心愿?

  昭昭將荷包拆開,拿出一摞像紙似的東西,他們以為昭昭會當眾念,誰知她竟揚手一灑,紛紛揚揚的紙像雪片般落下,落到他們的頭上,手中,腳邊……有人撿起來,驚呼道:「是銀票!」

  的確是銀票,幾兩的,幾十兩的,零零碎碎,都是王柳兒的賣身錢。她為了彌補將昭昭拉下火坑的愧疚,把所有積蓄都給了昭昭,而昭昭用她的善意,向大家撒謊:「這是柳兒姐留給你們的錢。」


  「……留?」大家都留意了這個不吉利的字眼,「她現在到底在哪兒?」

  「柳兒姐……」昭昭濕紅了眼,她分不清臉上的淚幾分是假煽情,幾分是真擔心,「她在大牢里,受盡酷刑……」

  眾人圍上來,忙問:「她犯了什麼事?那群狗官兒為何要審她?!」

  昭昭用一雙淚眼望著眾人,娓娓道來:「當初你們逃進山里,她隱姓埋名,進了教坊為妓,賺來的皮肉錢都給了石剛,讓他換成糧食器物給大家送去。」

  這時有個臊紅了臉的老漢問:「為何石恩公從未說過啊?」

  昭昭繼續編:「柳兒姐不讓說,她怕你們受之有愧。諸位都是有心人,萬一為了她做下冒險的事,倒違背她的初衷了。」

  按當時的窘迫,就算知道,其實也不會為她做什麼的。眾人羞愧得低了下頭。

  「前些日子,官府逮住了石剛,逼問你們的去處,石剛咬死了不答,用命守住了你們的下落。」

  重頭戲來了,昭昭哭得愈發更悲情,抹著眼淚說:「可那群狗官順著石剛查到了柳兒姐,把她抓進了牢里嚴刑逼供。在被抓前,柳兒姐曾讓我告訴大家,好好活著,總有一日能沉冤得雪……」

  一番話說完,在場眾人無不落淚,石剛已為他們而死,王柳兒還在為他們受刑,灑在他們身上的陽光仿佛有了重量,狠狠踩著他們的良心。

  何必看得目瞪口呆,對修逸耳語道:「這丫頭好會騙人。」

  眾人還在哭,一個年邁婆子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緊握住昭昭的手:「姑娘,」她聲音蒼老而沙啞,「快領俺上公堂告狀去吧,稍微晚點……王家丫頭可要沒了呀。」

  若是能扳倒那些迫害他們的狗官兒,王柳兒的罪名不就清了嗎?

  原本的為己伸冤,被昭昭洗成了救恩人於水火,她的目光掃過眾人,又有幾個年紀大的女人站了起來,視死如歸道:「咱們一沒田產,二沒家人,賤命一條也沒什麼可吝惜的了!原想著苟且偷生,可王家丫頭淪落風塵也沒忘了咱們,如今她還在受刑,咱們哪能不管不顧?」

  乾柴挨上了火星子,又有人陸陸續續站起來:「就是!那群狗官兒害我們家破人亡,還一直窮追猛打,非要咱們死了才安心!不跑是死,跑了也不一定能活,索性干他娘的!」

  眾人義憤填膺,其中卻也不乏擔心後路的,這時,昭昭抬手指向馬背上的修逸:

  「你們只管作證,其餘的都不必怕,那些狗官兒高不過他。」

  眾人順著昭昭的手望向修逸,他穿了身樸素的便衣,卻透著貴氣:「這位是……」

  何必很懂事,立馬就掏出修逸的腰牌,鎏金蟒紋,上刻寧字,他高聲道:「我家爺乃是寧王爺獨子!」


  先前,大家還沒把這茬兒當回事,現在一見金閃閃的腰牌,又聽到那個震耳欲聾的寧字,齊刷刷地就跪下了,驚懼交加地行禮磕頭,烏泱泱的填滿了修逸的視線。

  修逸不喜歡這種場面,他抽走何必手裡的腰牌:「都起來。」

  既有舊仇,又有新怨,還有後台,眾人沒理由再瑟縮。

  大功告成,昭昭抹著眼淚走到修逸面前,問:「他們會被用完就丟嗎?」

  「只要他們出堂作證,無論成與不成,都能分到三十畝王田。」修逸道,「有寧王府一日,就有他們一日。」

  王田稅負輕,是個好去處。昭昭笑了笑,攤開手心,露出空癟癟的荷包:「這場戲下足了血本,三千兩,世子爺會賠我錢吧?」

  修逸瞧著她哭紅的眼,臉上淚痕還未乾,眼裡的悲情就散得一乾二淨:「賠,翻倍賠。」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