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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151驚霜(一)

  第152章 驚霜(一)

  小多眉眼間有種收斂的落寞,烈陽照得謝消慶晃了眼,竟看出幾分昭昭的影子。

  他怔了一瞬,小吏俯耳提醒道:「謝公子,會養馬的挑好了,下面人還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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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消慶將小多一干人記名留用,只待馬兒送來便可開工。

  沒得差事的難民們眼巴巴地望著他,也想有個活計干,謝消慶簡單說清輔兵待遇,末了不忘提醒道:

  「……我們官學裡多的是富家子弟,飛揚跋扈慣了,沒法管得面面俱到。輔兵陪著操練時,免不得要受些欺壓打罵。」

  學生們練騎射,輔兵就得幫著牽馬撿箭。學生們練近搏,輔兵又得當人肉沙包。

  這活計難,給的月錢也多,難民們為了活命不惜身,爭先恐後舉起手來。

  望著一張張枯瘦的臉,謝消慶猶豫片刻,只挑了幾個身形略壯的漢子——他不敢挑皮包骨頭的,怕受不住那些無法無天的紈絝糟踐。

  至於那些沒挑中的難民,謝消慶吩咐小吏送去墾荒,好歹混口飯吃。

  人群散盡後,小多湊上前說:「公子,我能養馬,輔兵的事我也能做。」

  「你?」謝消慶下意識地嘀咕,並非他看不起人,而是小多實在太消瘦。若沒看錯,小多走起路來有些瘸,腿上明顯受過重傷。

  他彎下腰,猝不及防拉起小多破爛的褲角,果然,細瘦右腿上好長一條刀疤,還有腳腕處……

  一圈深深的紅印。

  謝消慶僵住,他見過類似的痕跡。

  流犯帶枷遠行,枷重,十幾斤的硬疙瘩箍著血肉,會留下終生難愈的印記。

  小多退了一步,不動聲色道:「公子,您覺得小人不行嗎。」

  謝消慶緩緩起身,不答反問:「你為何要做兩份工?」

  日影浮動,小多神情黯然幾分:「小人想攢些盤纏,快些回雲州。家中長輩皆亡,只剩兩個妹妹流落在外……小人放心不下。」

  謝消慶聽得出這話半真半假,真的是他想回家,假的是他根本拿不準兩個妹妹是死是活。

  怕謝消慶不允,小多拍了拍單薄的胸脯:「我瘦歸瘦,但從前練過武。」

  說罷,騰身翻了兩個旋子,小豹似地騰空轉一圈,穩穩落地。

  小多確有本事,又有令人動容的理由,謝消慶將他冒籍一事丟在腦後,點頭允了。

  忽聽天邊傳來隆隆聲,夕陽下群馬奔騰,塵煙四起,裹著一陣汗鹹的馬騷味兒滾滾而來,轉眼間已至演武場外。


  「謝公子!」一個小童急匆匆跑來,指著外頭說:「御馬監的王公公來了,我家大人請你出去見過!」

  謝消慶望過去,只見百來匹馬被趕進演武場,塵煙消停,漸漸露出門樓下十幾道人影。

  那些都是御馬監的,十幾個穿紫曳撒的小太監圍著一個大璫。

  大璫高高騎在馬上,耷拉著眼皮,不冷不熱與李清文說話。

  謝消慶最煩太監擺這副盛氣凌人的嘴臉,但礙於威勢,還是上前拱了拱手:「王公公。」

  王大璫瞥過來,完全沒把謝消慶收進眼裡:「你是哪個部的?」

  沒等謝消慶答,李清文笑著開口:「公公有所不知,謝公子還未入仕。」

  王大璫嗤一聲:「那憑什麼與你一同辦差?」

  「謝公子雖不是官身,但謀略過人,頗受我老師賞識。」李清文道,「這回以工代賑、讓難民幫忙養馬的法子,就是他提的。」

  王大璫臉色一陰,眼刀子殺過來。

  謝消慶後發受制於人,辯無可辯:「在下……」

  他在心裡罵遍李清文十八代祖宗,這畜生提的議,禍卻往自己身上推。

  謝消慶有些怵,王大璫卻斂了陰沉神色,岔開話,囑咐幾句養馬的事便要走。

  臨行前,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李清文的肩:「還是你會做人吶。」

  李清文頷首恭送:「公公慢走。」

  ——

  「那太監只用眼刀子剮你,卻半點也不怨他?」昭昭挑起眉。

  謝消慶恨自己是個愣頭青,嘆道「……他先去御馬監接洽,自然甚麼都由他說了算。」

  還是在上回的廂房,桌案邊有一瓷壇魚缸。

  昭昭盯著游曳的彩鯉瞧了會,道:「不對。」

  「哪不對?」

  「御馬監是肥差,此番被分了利,豈能善罷甘休?你二人一同辦差,要怨也該一起怨。」

  謝消慶略作思索:「許是因為姓李的榜眼出身,又是江尚書沒過門的女婿,而我是個沒家世沒功名的軟柿子——」

  昭昭搖頭:「你可知這些太監的老祖宗是李福?說來也怪,李福明明是天子近臣,卻很聽太子的令。」

  謝消慶怔住,太子與江尚書貌合神離,就此事而言,王大璫該更恨李清文才對,怨氣漫到他身上實不應該。

  「難道……」謝消慶回想那日,王大璫說李清文會做人,「難道他給那太監送銀子了?」


  太監沒根,玩不了女人,也攀不了權,能攥緊的只有錢。

  可李清文一個七品小官的俸祿,哪夠填飽太監的虎口?

  昭昭沉吟片刻:「這趟差事,戶部撥了多少錢糧?」

  衙門那邊全由李清文接洽,謝消慶涉及不深,只說得出大概數額,嘆了口氣:「戰事吃緊,戶部大半錢糧都供給前線,窮得揭不開鍋啦,該派的錢糧現在還沒發呢。」

  「眼下馬兒都遷來演武場了,負責養馬與陪著操練的難民也雇好了,卻沒糧沒錢,人和馬混著吃糠粥。」

  「李清文愛做戲,擺出一副為民請命的樣,三番五次去戶部要錢糧,次次都鎩羽而歸。難民們雖沒吃上飯,但都記他的恩……我後面想栽贓誣陷他,怕是弄不成。」

  「等等。」昭昭蹙起眉,「他三番五次去戶部要錢糧?」

  謝消慶點頭。

  「你與他相處日久,覺得此人如何?」

  撇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這兩點,謝消慶必須承認李清文十分機敏圓融,他做事永遠面面俱到,和他臉上淡淡笑意一樣讓人挑不出錯。

  他是一條看似無害的蛇。

  也是不可輕視的仇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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