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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34空花(四)

  第135章 空花(四)

  幕僚?

  許多舉子落榜後都會投靠官貴,混吃混喝,順便備考。

  官貴也樂意養士,平時用來處理公文事務,宴客時帶在身旁充作門面。

  有些幕僚運道好,得了主家點化,保舉入仕,不需科考也能混到一官半職,正所謂異路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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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消慶覺得奇怪:「李大人中榜那篇策論我讀過,針砭時弊,獻策有方,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如此才華傍身,為何……」

  「為何熬了十年才出頭?」

  「對。」

  「因為跟錯了人。」

  「……」

  「我初次進京趕考時,突發惡疾,差點喪了命。有位大人救下我,從那以後我一直跟著他。」

  「恩人成伯樂,這還不夠好?」

  「他是個小官,沒權勢,給我鋪不了路。也不通文墨,看不出我的斤兩,全把我當師爺使喚。平日處理文書、建言獻策,出門時充作長隨,忙前忙後。」

  想起有些事,李清文笑了一聲:

  「你說我文章寫得好,我也覺得好。可他不喜歡,他只喜歡逛樓子。我跟著他,在席上寫些俗透了的艷詞。他一高興,就賞些銀子。」

  謝消慶嘆氣:「這確實是跟錯了人。你有大志向,他卻把你當成冶遊助興的玩意兒。」

  「古有唐皇楊妃與李白,後人只知李白醉見君王的輕狂、力士脫靴的風光,卻不知李白壓抑在心中的苦悶。」

  「他想做官為天下人爭一爭,唐皇楊妃卻把他當做會寫詩的鸚鵡八哥,實在辱沒人了。」

  「李大人,你後來還跟著他麼?」

  謝消慶沒問他是否中榜,一躍成為貢士——天下讀書人都清楚,本朝科舉早已爛得徹底,從鄉試起就要托情行賄,會試更得有財且有才,無權無勢的寒門士子想中榜難如登天。

  李清文點頭,淡淡道:「有次他被同僚點撥,發現我非池中物,語重心長地說:『你且跟著我,我在禮部有舊識,只需銀子便可打通關係。等我攢一攢,下回春闈就捧你上榜。將來你入了官場,千萬別忘記報答我這個舊主啊。』」

  本朝糟朽,托情行賄是尋常。

  李清文說得不尷不尬,謝消慶也聽得面不改色:「後來如何了?」

  「我死心塌地跟著他,等了他三年又三年。頭三年,他沉迷取樂,貪來的銀錢全撒給婊子,沒剩幾個,自然也沒錢行賄。」


  「中三年,他攢足了錢,可那年科考的高門士子太多,價格水漲船高,他那點銀錢連門檻都不夠。」

  「後三年,他年老人疲,想有個後生送終,卯足了勁想抬我。臨門一腳時,卻說——」

  李清文側目,幽黑的眸子盯著謝消慶:「老家有個幼子,就要科考了,想把錢留著給他幼子用。」

  謝消慶為他鳴不平:「這貨當真該死。人生能有幾個三年?全因他幾句話蹉跎了。」

  李清文笑:「是啊,該死。」

  言語間已至學生齋舍,李清文送他到門前,屋內同儕紛紛起身行禮。

  李清文隨和應對,目光穿過眾人的頭頂,掃了眼窗邊的空床,沒多言語,辭別離去。

  「謝兄!」

  同儕們圍著謝消慶,打趣道:「你平時不聲不響,交的卻全是近富顯貴,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又有人道:「就是就是,我瞟了眼李大人懷裡的公文,他辦事得去明經堂,來這邊一點不順路。專門繞過來送你,豈不是有意給你撐場?」

  謝消慶喝茶的手頓住,方才聊得起興,他根本沒意識到不順路。

  眼下被人一說,才發覺古怪。

  他去慎思堂是為了找龐宣,李清文在那邊作甚?況且兩人不過一面之緣,他自揭傷疤,未免有些交淺言深。

  一個模糊的念頭浮出腦海,謝消慶嗖地騰起身,嚇了同儕們一跳:「謝兄,你怎麼了?」

  謝消慶晃晃腦袋,把荒唐的念頭甩開,遮掩道:

  「沒什麼……待會龐宣回來,你們別提我先前拿那姑娘狐假虎威的事,免得他拿我開涮。」

  同儕們點頭說好,生怕得罪了這尊大佛。

  天黑透時,龐宣跨進門檻。

  謝消慶見他滿臉憂慮,估摸著是沒找到肯干髒事的窮學生,遞上一杯茶,明知故問道:「遇上事了?」

  屋內其他人都已睡下,龐宣抿著茶,壓弱桌上燭光,悶悶說:「有個燙手山芋落到我手裡了。」

  「丟不開?」

  「哪敢丟開?我一窮二白,沒家世沒門路,往後想在京里站住腳,必須得左右逢源。」

  龐宣苦笑:「我好不容易混到官貴面前,人家把麻煩事托給我,我辦好了,就往上爬一層,我不辦,人家覺得我不聽話,就一腳踹開……」

  見謝消慶神情鬱郁,岔話問:「你又在愁什麼?」

  謝消慶扯出包袱,翻開空蕩蕩銀袋:「進京盤纏花光了,沒錢了。」


  「這有啥愁的,吱個聲的事兒。」

  龐宣抖抖衣袖,摸出幾塊碎銀:

  「你憨頭憨腦不善交際,運氣倒好,我唯一的真心朋友就是你。拿去花,不夠再找兄弟要。」

  燭光下的銀塊像是鍍了一層金,謝消慶沒直接收:

  「總靠你接濟也不成,有沒有賺錢的路子?」

  龐宣沉吟片刻:「……你喜歡的人當真不是寧王府那姑娘?」

  謝消慶搖頭。

  「那就好。有件事,你若做成了,賺的銀錢夠你在京里買宅子。」

  謝消慶假裝眼睛一亮:「何事?」

  龐宣剪滅燭芯,屋內陷入黑暗,幽幽月光落在窗前。

  他低語道:「寧王府那姑娘救過你。開府後你尋個契機,以道謝的名義請她去酒樓吃飯。等人半醉了……」

  他扯開謝消慶的衣袖,手指劃了劃肩頭:「看看這兒有沒有妓籍烙印。」

  謝消慶眼皮一跳,想往深了問,龐宣截住話:

  「啥都別問,我也懵著呢。這事你若不肯做……」

  「我做。」謝消慶反握住他手,「有錢不賺,王八蛋。」

  龐宣鬆了口氣,正要嘆句好兄弟,耳邊嘶嘶聲響起。

  他悚然側目,只見謝消慶床邊的窗沒合緊,一條蛇森森探進來,烙鐵頭,是毒得不能再毒的五步蛇!

  「小心!」

  那蛇頭已經伸到謝消慶近處,他還渾然不覺,龐宣猛地拽開他,兩人滾到地上,躲開要命的一咬。

  「都醒醒!屋裡有蛇!」

  同儕們惶然驚醒,點火照明,只見窗邊又探進兩條花紋怪異的烙鐵頭,吐著信子在屋裡游來游去。

  眾人想逃,可齋舍有規矩,夜裡閉戶不出,外頭早已上了鎖。

  「開門啊!救命啊!」

  門被踹得砰砰響,卻紋絲不動。

  那幾條蛇注意到動靜,好奇地游過來,眾人尖叫逃竄,有的用被子捂嚴全身,有的跳上桌,有的手腳並用攀上房梁……

  謝消慶貼在牆邊,渾身顫抖,臉上浮著豆大的冷汗,驚恐地望著纏在腿上的蛇。

  蛇似乎清楚他走投無路,不急著下嘴,慢悠悠往上繞。

  小腿,大腿,鑽進衣衫,繞上腰間。

  謝消慶一動不敢動,任由那股冷膩的觸感漫遍全身,恐懼感愈來愈盛,他仿佛被一根琴弦吊在半空,直到——


  那條蛇從他衣領探出來,蛇頭貼緊他的脖子,森森吐著信子。

  謝消慶呼吸驟停,渾身僵冷,滅頂恐懼壓得他喘不過氣,腦海一片慘白,恨不得立馬死了。

  砰一聲!

  門從外面被踹開,巡夜侍衛被尖叫聲引來,幾道寒光出鞘,首尾分家的兩條蛇在地上扭動。

  同儕們如蒙大赦,謝消慶卻面如死灰,繞在他脖上的蛇受了驚,纏得越發緊,瞳孔森然豎窄,血口大張欲咬!

  謝消慶猛閉上眼,生死一線之際,耳邊忽有嗖聲,一股涼風拂開鼻間腥氣,頸上蛇身驟松,軟綿綿塌了下來。

  溫熱的蛇血滴在手背,謝消慶一點點睜開眼,只見繞在頸間的蛇身已沒了頭,不遠處的樑柱上有一根箭矢,死死定住蛇頭。

  「謝兄!」龐宣跑上來,一把扯開蛇身,急切地扒著謝消慶看:「你被咬了沒有?!」

  謝消慶晃了晃慘白的臉。

  他驚魂未定,背貼著牆一點點滑下去,心中思緒翻湧,耳邊所有聲音都聽不進去。

  直到頭頂響起譏憐的語調:「怕成這樣?」

  昭昭又救了他。

  謝消慶抬起頭,迎上她居高臨下的目光,眼眶莫名紅了,心中有說不出的委屈:「……我差點死了。」

  昭昭不關心他的死活,踢開腳邊的蛇身,對夜巡的侍衛們說:

  「天漸漸熱起來了,齋舍附近全是深林密草,有蛇也正常。明日弄些雄黃粉來,把這圈好好撒一撒。」

  話落,眉眼冷冷下睨:「免得有些人嚇軟了骨頭。」

  一行人離開後,同儕們依舊心有餘悸,清理乾淨地上的蛇血,又拿釘錘把窗封死。

  吹燈就寢時,才發現屋裡少了個人,疑惑道:「誒,謝兄去哪了?」

  龐宣背對著眾人,掏出懷裡沉甸甸的銀袋,塞進謝消慶的包袱里:

  「去找那姑娘了吧。」

  他猜得不錯。

  謝消慶遠遠跟著昭昭一行人,在她和侍衛們分開後,跳出來攔在道中:「……我有話對你說。」

  昭昭毫不意外,連眼皮子都沒抬:「又是道謝?」

  謝消慶欲言又止,昭昭懶得等,繞過他往前走,身後響起一句:

  「有人說你從前是妓女。」

  昭昭停步,孤身亭立於夜風中,漂亮凌厲得像一把刀。

  她冷冷回眸,沒言語。

  「不知是哪家少爺存心刁難你,花了大價錢,只為僱人查你肩上有無賤籍烙字。」


  謝消慶老實道:「派差事的人找到我,我一人把這事領了,回頭我會告訴他,你肩上沒有——」

  他忽然說不出話了。

  月光下,昭昭拉起衣袖,露出細痕遍布的手臂,一點點露出肩頭。

  沒有烙字。

  只有一片猙獰可怖的疤。

  謝消慶看得出來,這是用刀硬生生刮去了表層皮肉,又胡亂包紮止血的後果。

  他呆在原地,眼前昏昏不明:「你……」

  所有問題在他腦中扭動,攪成一團麻繩。

  先前雇兇殺他的人是誰?

  叔伯死於毒蛇,他今夜也險些命喪於此,是兇手故技重施,還是湊巧如此?

  誰又要查昭昭?她肩上為何會有刮去烙字的疤痕?

  四周都是迷霧,謝消慶甚麼都看不清,稍有差錯就會丟命,被蛇纏繞的冷膩感漫開,滅頂恐懼如山壓來——

  咚。

  他跪下了。

  一點點膝行到昭昭面前,抬起清俊的臉,望著她冷誚的眉眼,祈求一絲垂憐。

  「你三番五次救我,說明我對你有用……可能有用。」

  謝消慶垂下頭,目光從昭昭的臉移到她腰間的刀,鴉青流銀的曳撒,沾了灰塵的靴面。

  「你知道所有內情,卻不告訴我,是因為信任不夠。我可以等,等你情願開口,我到底攪入了甚麼紛爭中。」

  他抬袖,輕輕擦去靴面灰塵:「在此之前,我唯你是從,一切都聽你的。只求……」

  謝消慶額頭觸地,一字一字說:「只求你保我一條命。」

  頭頂久久沒有回應,耳邊只有夜風吹過的聲音。

  謝消慶的心漸漸沉了下去,正要再求一求,下巴卻被昭昭的腳尖挑起。

  她居高臨下,眉眼隱在陰影里,笑了一聲:

  「這話說的,像是要給我當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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