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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4端明(四)

  第55章 端明(四)

  「奶奶,您的意思是……」

  本朝嚴禁纏足,老爺們也早就不好這口,如今小腳女人和三條腿的蛤蟆一樣少。

  孫管事道:「之前游大人氣你無端糟踐自己,沒想到你是占盡了先機。這幾日好好養養吧,祛祛臉上的病氣。過幾日的壽宴上,游大人把你送到知府面前去。」

  王柳兒連連道謝。

  孫管事盯著她的腳,活像兩隻快死的鳥,猶豫了一下:「你這花了一兩月強行裹的,拆開布不會很難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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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柳兒坐在凳子上翹著腳,馬上說:「奶奶,您來掌掌眼。」

  把裹腳布拆開,竟是肌膚雪白、骨肉凝折的一雙腳。孫管事壯著膽子,瞟了那殘肢一眼,只覺自己的腳瞬間也折了,猛地疼了起來。

  她趕緊移開眼,說著:「夠用了,夠用了。」避晦氣似地溜走了。

  望著她的背影,王柳兒很淡很淡地笑了。眼前忽然落下一道蛛絲,上面墜了個米粒兒大的小蜘蛛,拼命吐絲,想爬回房梁。可惜那絲細而無力,在風中晃晃悠悠,沒一會便斷了。

  王柳兒用手接住落下的小蜘蛛,輕聲問:「你在結網嗎。」

  ——

  桌上的菜已經熱了兩次。又要涼了,下人上來問:「老爺,菜還熱嗎?」

  游明睜開眼,手裡把弄著從福寧寺請來的佛珠。寺里大師告訴他,佛珠能消磨業障,游明也這麼想,畢竟花了一千兩,不過消的不是他的業障,而是寺里那群禿驢的。

  即便如此,游明還是心存僥倖,盼著佛珠能有些效用。那個彈月琴的女娃娃怎麼還沒來?

  他看著面前涼掉的盤盤碟碟,吩咐道:「再熱就失了鮮味,讓廚房重新做一桌來。」

  桌上的主菜是驢炙和清蒸鱸魚,周圍擺著八大碟糖纏果子,另有興化的軍子魚、臨江的黃雀、江陰的河豚,全是有錢也難買的好東西。

  下人訕訕一笑,想說這怕是有些破費了,可見游明一臉沉鬱,活像等不到幼燕回巢的枯毛老鳥,便又把話咽回去了。

  幾個僕役進來,陸續將桌上的菜收走。下人問游明:「這些涼了的菜,是不是給後院那群娃娃吃?」

  游明冷橫了他一眼:「他們也配?倒了也不給。曉不曉得這是給誰備的!」

  下人被吼得莫名其妙,心想我怎麼曉得?隨口一問而已,又不是要把人吃的東西賞給貓兒狗兒。

  「老爺,老爺!」長隨把門敲得咚咚響,喊道:「姑娘來了!」


  游明猛地從椅上騰起來,像屁股著火般竄了出去,問:「人在哪兒?」

  長隨氣喘吁吁,挪開身子,露出身後的昭昭,她穿著一身紅衣,在陽光下分外耀眼。

  游明望著昭昭臉上厚厚的香粉,唇上淺淺的口脂,耳垂上的紅耳墜,脖上的合歡佛骨牌……教坊里的姐兒,游明不知玩了多少個,類似的衣裙也扒過不知多少套,可這打扮落在昭昭身上時,他竟覺得礙眼極了。

  長隨見他臉色不好,忙湊上來問:「老爺,姑娘打扮合不合您心意?」

  「合你老娘!」游明抬手便是一巴掌,破口罵道:「趕緊帶她去換身乾淨衣裳!素素淨淨的,把那些下流玩意兒全摘了!」

  反應過來自己失態,他又看向昭昭:「娃娃,你別怕。我脾氣差,但不會衝著你。」

  昭昭安靜得像一團輕飄飄的霧,隨時都會消散在陽光下。她沒什麼情緒上的起伏,禮貌頷首道:「多謝游大人。」

  她小時候總盼著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柳絮綿綿的春天,某個大官兒踏著明媚春光而來,身後儀仗鋪了幾里遠,他卻停在青樓前,微笑望著窈娘和昭昭,說這些年你們受苦了,我來接你們走。

  這種野雞變鳳凰的夢,昭昭做了無數個。燃了又熄,熄了又燃,像紛紛揚揚的紙錢,燒成一團將死未死的餘燼,堆在她空空冷冷的心底。

  長隨領著昭昭去換了身素淨衣裳,確定沒半分風塵氣了,才帶去見游明。

  「老爺,姑娘來啦。」

  門從裡面被推開,游明看著乾乾淨淨的昭昭,滿意地點了點頭,對長隨道:「你去廚房催催菜。」又伸出手,試探昭昭肯不肯牽:「娃娃,你進來。」

  「是。」

  昭昭搭上游明的手,游明懷疑自己正握著一塊易碎的冰,稍一用力便要碎了。

  他將昭昭引到茶案前,溫柔甚至諂媚地添茶倒水,又拿來早就備好的糖碟果碟,一股腦兒地堆到昭昭手邊。

  平日的油滑統統沒了,只剩笨拙,他努力笑得像個慈祥的長輩:「都是好果子,你快嘗嘗。」

  光看這些糕點的模樣,昭昭就曉得造價不菲。若是在從前,讓她和小多撿著了,兩人得把一塊分成七八份,小口小口地吃,品仙丹似地捨不得咽。

  可現在,她隨意拿了最近的一塊,吃著只覺味同嚼蠟,喝茶強咽下去,然後看向一臉期待的游明:「大人叫我來,是為了聽曲還是——」

  話沒說完,就被游明揮手打斷了:「先吃飯,我們吃完飯再說。」

  門推開,下人們魚貫雁行,將菜端進來,頃刻擺滿了黃梨桌。


  游明將昭昭牽到桌前,遞上象牙筷,笑道:「就當是自己家,別拘著。」

  昭昭沒什麼胃口,動了動筷子,就放下了:「大人昨日為何要看我的月琴?」

  「我曾送過故人一把月琴,上刻薔薇。你那把月琴琴頸上,可有印記?」

  昭昭淺淺抿著茶:「未曾見過。」

  游明轉著手裡的佛珠,又問:「昨日匆忙,還沒來得及問你,你娘叫什麼名字?」

  昭昭隨意編了個名字。

  身居高位已久,游明見慣了攀附的人。在他看來,窈娘施恩於他,若是還活著,定會來索取回報;昭昭若是窈娘的女兒,就不可能放著高官父親不相認,自甘下賤當婊子。

  游明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這頓飯後,你不必再回教坊了。我去給孫管事打聲招呼,從今往後你就不是妓女了。」

  昭昭微笑,笑中沒有一絲喜悅:「為什麼?」

  「若非要說個原由。」游明抬手,指向屏風後的觀音像,「便是你長得像她。」

  昭昭看清畫像,驟然空了一瞬。

  那滿臉慈悲、憫視眾生的觀音,竟長得和窈娘一模一樣。

  「我每次去廟裡拜佛求道,都只上香和捐功德,絕不跪拜,沙彌道士覺得奇怪,說游大人膝下果然有萬兩黃金。」

  「其實我只是不信那些神佛,多少次我命懸一線,也沒見他們伸手搭救,全靠我自己咬牙挺了過去……說起來,世上只有她渡過我。」

  游明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了:「這便是我說的那個故人。我活了四十年,一萬五千個日日夜夜,經歷了數不清的人和事,從一個吃不飽飯的放牛娃,到兵馬司指揮使……只遇上這麼一個真心實意待我好的人。當我懂得時,她已經死了。」

  死了?

  昭昭盯著游明的臉,分不清他流下的淚有幾分真幾分假。難道當初的事另有隱情?

  「不說了,都是陳年舊事。」游明悶下整整一杯酒,壓住心裡翻湧的思緒,自顧自地說:「你月琴彈得很好,和她一樣好,長得也和她很像,僅憑這兩點,我就容不得你留在教坊。」

  那眼神誠摯動人,看得昭昭心裡一陣溫熱。瞧這模樣,游明對窈娘的愧疚似乎是真的。倘若坦白窈娘還活著,他會如何?

  游明又悶下一杯酒,滿心悲涼道:「我膝下無子無女,後院也沒有妻妾,將來大概也不會有孩子了。你若願意,便認我做乾爹吧。」

  「小人只是個出身低賤的妓女。」

  游明不耐煩地擺擺手,像是不愛聽這個:「今後只要你不提,誰曉得你曾在泥里打過滾?誰敢多嘴,我把他舌頭撅了!」


  他仿佛是真愧疚。

  贖身,脫籍,富貴近在咫尺。

  昭昭猶豫著要不要坦白,游明又開口了:「我再從親信里給你挑個夫婿,你和他好好過日子,早些生個男娃出來,我拿他當親孫子教養。」

  如同置身冰窖,昭昭心裡那股溫熱驟然凝成了冰。

  她瞬間清醒了,心中冷笑道:這人表面話說得好聽,可在彌補愧疚的同時,還要借女人肚子拉攏下屬,再順便給自己留個後。如此算計,可知其心不誠。

  若是真心愧疚,十幾年裡總該派人去青陽縣掃掃墳,隨便打聽打聽,就查出窈娘還活著。

  可他沒有這麼做,一廂情願、死心塌地相信窈娘已經死了。

  小多說的沒有錯,這種人的愧疚就是葉公好龍,如果昭昭坦白一切,游明會對她們好一陣子。但恩情像是還不完的債,等他哪日不再愧疚,她們就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咚咚咚,門被敲響,管家低聲道:「老爺,李副指揮來了。」

  聞言,游明的酒意瞬間醒透了,他忙起身開門:「他來做什麼?」

  「游大人難道不歡迎我?」

  李副指揮從樑柱後現身,他又矮又胖,活像個蛤蟆。

  這種當小卒都不行的貨色,卻仗著是徐知府的族親,短短一年就升到了副指揮使。

  他粘膩的目光往游明身後鑽:「莫不是有美人作陪,就不方便見我了?」

  「我倒想有個女人陪我喝酒。」游明生怕他瞄見了昭昭,「老李,我屋中亂得不能見人,你先在外面等等。」

  他猛地合上門,將多餘的碗筷塞到櫃下,沖昭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招了招,示意跟他來。

  只見他推開書架,後面有個暗嵌的隔間,裡面掛著佛像,牆上刻著經文,是個小小的禪修室。

  「你進去,不要出聲。」游明小聲囑咐道。

  李副指揮私下也在搜羅女人。昭昭是個漂亮的小女娃,很合徐大人的口味,若是被李副指揮瞧見了,不免生出一番事端。

  昭昭坐進去,暗門立馬關上了。

  禪修室里沒有點燈,伸手不見五指,黑暗中耳力更加敏銳。

  她聽見李副指揮進來了,兩人寒暄著說了一堆官話,然後添了碗筷,兩人一邊吃喝,一邊說起了正事。

  「老游啊,聽說你昨晚遇上了那位爺?」

  這說的自然是修逸。

  游明擺擺手道:「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怎麼了?」李副指揮沒憋住,哈哈大笑道:「聽說你最後是夾著尾巴溜的,鞋都跑掉了!」

  「那就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兒,囂張跋扈目無法紀。」

  游明忽然換了種語氣,很禮敬地說:「咱徐大人不是覺得兩隊人馬混在城裡,影響布防嗎?他老人家日理萬機,我總得幫忙分擔一二,於是便腆著臉求那位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就差沒跪下了,也沒說動他。人家死活就一句話,不撤!」

  李副指揮沒少和何必鬧齟齬,嗤道:「他們橫得要死,想拿在北邊立的戰功來咱們這兒耍威風?做夢!也不抬頭看看,如今是什麼天色。」

  他聲音忽然低下去,蛤蟆似的眼閃著陰冷的光:「老游啊,你好歹是個有頭有臉的官兒,他昨晚帶著兵去教坊堵你,讓你成了笑話……你就不做點什麼啊?」

  游明瞬間就懂了,這人不是來探口風的,是替徐大人來派差事的。

  他斟酌著用詞:「我自然是想。可他畢竟是皇親國戚,寧王還是今上的胞弟……能怎麼做,該怎麼做,還得請徐大人指點。」

  李副指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這點小事扯上他老人家做什麼?都到這個位置了,你還不會自己悟嗎。」

  游明心裡涼了,這話意味著差事難辦,萬一出了亂子,他拿命也得頂住了。

  見游明臉色發白,卻沒再說什麼,李副指揮斷定游明會乖乖聽話了,才笑道:「這件事啊,只有你辦得了,別人都做不到……」

  他用手指沾了酒液,在桌上寫下:王田。

  雲州偏遠貧瘠,開國五十年,就沒見哪個皇室宗親被分封於此。大半田地都囤在官僚富商的手裡,其餘窮人去分剩下那點可憐的田地。

  游明不是傻子,尋常差事,稍微點撥他就懂了。可這王田二字做何解?

  他身上更冷了,越難懂的越難辦:「老李,這是什麼意思……他們初來乍到,正是圈田劃地的時候,我能做什麼?」

  李副指揮冷笑一聲,指著北方說:「那倆老狐狸領著兵,在城北荒郊搞屯田,如今春苗已經種下去了。我前些日子去瞧了,大帳連營,豪氣得很,仿佛憑空又造了一座城似的。你瞧著這樣子,哪有半點要圈田劃地的意思?鼓足了勁兒邀買人心吶!」

  他湊到游明耳邊,一字一句道:「他們不做的事,我們幫著做,反正王田是祖宗法制!徐大人的意思是,這件事由你去辦。」

  游明一陣齒寒。這招看似低級,實則上卻是往人屁股上糊黃泥,怎麼解釋都說不清。

  寧王從北邊撤下來,當官的都曉得這是因為皇帝猜忌。老百姓卻不懂,只覺得寧王兵強馬壯卻沒去殺蠻子,不是偏安一方的孬種是什麼?


  原本名聲就臭了,游明若是再照做,便又添上欺壓百姓的惡名。到時這雲州哪裡是他們一家的封地?別說龍盤虎踞了,跳蚤來了都得罵句紮腳!

  李副指揮見他愣住,又道:「雲州南部那片兒地肥,貧農少富農多,你打著他家的名號,帶著兵去圈田。到時候刮出來的錢,你拿兩成走。」

  說白了,就是去當匪。這事又髒又缺德,游明不想去,又不得不去,沉默良久後:「好。」

  「還是老游靠譜。」李副指揮滿意地笑了笑,「既然如此,你不妨動作利索些,趕在他老人家壽宴前辦好……到時候一高興,指不定怎麼抬舉你呢!」

  話落,李副指揮就哼著小曲兒告辭了。

  游明仍坐著,拿筷子夾了一口冷菜,強行逼自己咽下去。

  他給自己斟酒,一杯,兩杯……直到門外的長隨說:「老爺,李副指揮走了。」他才猛地抬手將桌子掀了,碗碟碎了一地,咬牙切齒道:「干他娘的,一個二個都擺弄老子……都擺弄老子!」

  方才他們每說到要緊處,聲音都壓得格外低,昭昭沒聽清,只隱約聽出了什麼王田。她回憶著方才那些模糊的對話,外面忽然響起兩聲罵,接著便是碗碟瓷器被砸得稀爛的聲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下大暴雨。

  稍時,暗門忽然被拉開了。

  方才溫情脈脈的游明此時一臉冷漠,謹慎地盯著昭昭:「嚇到你了吧?」

  他臉色陰暗,莫名地有些瘮人。

  昭昭知道,這是在試探自己有沒有聽見什麼。

  做髒事最怕的就是機密泄露。這種人好的時候是真的好,可一旦觸及到自身,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嚇到了。」

  游明臉色驟然陰沉,昭昭繼續說:「這裡面好黑,有鬼。」

  「鬼?」

  昭昭指了指身後的佛像:「這畫冒綠光,陰森森的,好嚇人。」

  那佛像是西域的畫法,往顏料里摻了人骨粉,在黑暗中幽綠幽綠的。

  游明打量著昭昭稚弱的臉,十三歲的小妓女,能懂什麼?他權衡了會,然後撤開身子:「你出來吧。」

  他癱到椅子上,臉色灰敗,沒心情再和她多說話:「我原想留你在家裡住,但之後家裡怕是要來許多人,亂糟糟的,你不方便見。」

  說白了,就是不想留外人在家裡:「所以你還是先回教坊住著。孫管事那邊我會打好招呼——只是先住著,不是回去當婊子。」

  壓住心裡厭惡,昭昭露出一個小妓女該有的討好的表情:「那大人您方才說的那些話……」

  游明擺擺手道:「還叫什麼大人?改口。」

  昭昭伏身拜了三拜,算是假模假樣地認了個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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