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惡嬌> 第54章 53端明(三)

第54章 53端明(三)

  第54章 端明(三)

  升官後,他冷冷地說,我不可能娶一個妓女。

  游明還記得窈娘當時的神情,像是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慢慢黯了下去。

  她說知道了,你走吧。

  游明邁出了門,身後破舊不堪的小屋響起悠揚的月琴聲,那個調子明明不哀傷,卻讓人聽得想落淚。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風裡有花香,月琴漸漸沒有再響。

  游明站在門外,冷冷地盯著窈娘種的那些花兒,一字一句道:「那些銀子就當是我借的,將來翻倍還你。」

  游明告訴自己,想成大事總要辜負一些人,放棄一些東西,割捨一些情感。

  就像幾年前,爹娘托人給他帶過一封信,說兩人都身患重疾命不久矣,求他回家主持葬禮。

  他只看完前半封,就把信丟進了火里,然後跟著上司進山剿匪。

  他挨了八刀。丟了半條命,立功升官,卻永遠不知道後半封信寫著:兒,你不回來也沒關係,我們會在天上保佑你。

  如今他在慘黃色的暮光下逃亡,夜色將太陽淹死了,無邊黑暗將他籠罩。

  其實只需要在屋裡多留一會,或者推門進去看看那張無聲流淚的臉,他就能得到一句今後花再多銀子都買不到的真心話:我早猜到了自己的下場,被你騙,被你利用,是我心甘情願的。

  甩掉窈娘後,他升官發財,娶妻生子,將種種往事拋之腦後。

  偶爾閒暇之餘,才會想起自己曾虧欠過一個小妓女。

  愧疚?他有足夠多的錢,能填平陳年舊怨。

  他大手一揮,扔出一張萬兩銀票,吩咐管家:「你去青陽縣,把這錢一個叫窈娘的妓女。」

  猶豫了會,又說:「凶一點,我怕她纏上我。」

  幾天後,管家回來了,將銀票原封不動地還給他:「老爺,查過了,那妓女已經死了。」

  游明空了一瞬,手中的茶盞跌了個粉碎,他怔怔地說:「……死了?」

  管家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是的,她死了。」

  游明腦中嗡嗡作響。

  他不知道妓女也會有骨氣,比起銀子,窈娘更想要一句面對面的道歉。

  她拒絕了宛如羞辱的彌補,痛痛快快,為從前的年少無知買了單。

  游明記得那段最苦最難的日子,他和窈娘相依為命,像陰溝里抱團取暖的兩隻老鼠。

  那些細碎的回憶雖然動人,但混在不堪回首的往事裡,如同掉進泥里的糖,撿起來也洗不乾淨。


  這樣也好,骯髒的發跡史就該被掩埋掉。

  索性忘個乾淨,他再也不欠誰了。

  可隨著窈娘的死訊一起來的還有霉運。

  仕途受阻,被人架空,成了一顆無實權的棋子。

  妻子血崩,稚子病死,後面納的小妾無一例外都多災多難,再無子嗣。

  某一天,游明放了所有下人的假:「你們都走吧。」然後站在空蕩蕩的庭中,望著眼前的夕陽,如此輝煌,又如此絕望,就像多年前的那個傍晚一樣。

  ——

  一本紅冊支到眼前,耳邊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老爺,這是給徐知府的禮單,您瞧瞧看?」

  游明猛地回過神,手中的象牙筷摔在地上,聲音清脆,嚇得桌上的孩子們不敢再動。

  他笑了笑,沒笑出聲:「繼續吃。」

  聽了這話,孩子們才敢繼續動筷,動作比之前斯文了許多。

  眼前的父慈子孝是假的。游明知道,卻不介意,他自己就是靠諂媚討好爬上來的。

  他接過管家手中的禮單,邊翻邊小聲說:「菜不夠娃娃們吃,喊廚房再做點來。」

  管家附耳問:「和桌上一模一樣的?」

  桌上的都是精糧細餚,這群窮出身的娃吃不出好壞,倒糟蹋了。

  游明嗤道:「弄些油葷就行。」

  等管家傳菜回來,游明禮單也看完了,指著幾處紕漏說:「頂硬的貨備少了,三千兩黃金怎麼夠?你去瞧瞧庫里還有多少,掏空了也得湊個五千兩。」

  他和徐逢的關係並不如表面上那麼親近,乾的全是髒活累活不說,平日的孝敬也少不得。

  管家點頭記下,游明繼續說:「一看你就沒實心做事,備個南北朝的玉雕佛像做麼?徐知府早不信佛了!」

  「可是……」管家疑惑。

  「徐知府上頭是誰?還不是貴妃娘娘她爹,吳尚書……」游明聲音小下去,指了指被屋瓦遮住的天:「他從前信佛是為了逢迎吳尚書。如今吳尚書越來越受皇上器重了,前些日子又被召進宮中,伺候齋戒。」

  管家懂了,信佛信道本是跟著形勢走:「小的這就下去補些道教法寶!」

  正要退下,又想起了什麼,道:「老爺,咱們之前備的女人,徐知府多半不喜歡。」

  游明眉頭一皺:「我挑的都是頂漂亮的大美人,眼光再高的色鬼也能餵飽咯。」

  「哎呀,徐大人不喜歡大美人……」

  管家難以啟齒,湊到游明耳邊說了幾句。


  游明聽後臉色頓時白了,攥著他的手說:「你從哪兒打聽來的?」

  「徐府有個內房伺候的丫鬟,小人和她是老鄉。」

  游明皺緊眉頭,低罵道:「我說徐宅後院為何不讓進,原來淨搞這些東西。他喜歡的這些女人,哪裡是容易找的……」

  忽然頓住,問管家:「今天早上,教坊的人來過沒?」

  「來過。孫管事傳話,說昨晚被寧王府刁難的那姑娘無事。昨晚,有位公子點了她的曲,極為讚賞,向孫管事問了她的身價——」

  話沒說完,游明打斷道:「備車,去教坊接她來!」

  ——

  少了燈火的點綴照耀,教坊的青瓦梁木像團枯死的乾草。一縷風擠進來,打著圈兒再也出不去了。

  昭昭聞著風裡膩人的脂粉味,望著鏡中敷了香粉和胭脂的臉,莫名覺得很荒謬。一笑,頭上沒挽好的髮髻滑了下來,黑濃濃地擋住視線。

  一隻雪白的手將頭髮攏住,鏡中的王柳兒不怎麼高興:「以你的容貌,再養個幾年,說不定能遇上比游大人更好的主顧。」

  昭昭臉上浮著笑,眼底一片冰冷:「有更好的我也不稀罕,我要找的就是游大人。」

  她知道了過去所有事,骯髒的,腌臢的,忘恩負義的,不可原諒的。

  「傻丫頭,他的銀子不是好賺的。」王柳兒以為她是貪圖富貴,勸道:「你只看我如今模樣,便知跟著他絕無好下場。他是個官場上的婊子,慣用女人和錢財討好上司,拉攏同僚。」

  自嘲地笑了笑:「無論是誰,與他親近了都要被敲骨吸髓。我被他捧了八個月,看著風光,銀子賺的還沒坊里勤快些的姐兒多。期間一共陪了多少人,我自己也數不清了,連爹娘祭日,他也要逼我去陪客……這種日子,你過得下去嗎。」

  即便如此生無可戀,王柳兒還是留在游明身邊。

  昭昭想起那晚偷聽到的對話,徐逢是游明的乾爹,難道王柳兒苟且忍耐,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被引薦給徐逢?

  見她失神,王柳兒抬手晃了晃:「你在想什麼?」

  兩人各有自己的心事,昭昭不愛窺探朋友的傷疤,另起話頭,掩蓋方才的失神:「想起了我第八個月當婊子的時候。」

  王柳兒想聽,昭昭繼續說。

  「第八個月時,我肩上的烙字剛結疤。」她拉下衣服,很無所謂地把烙字露出來,「那會小,不懂事,偷偷跑出去跟一個好人家的姑娘玩。時間一長,我們成了朋友。有日晌午,她留我在家吃飯,很不巧,她爹嫖過我娘,一見我就愣住了,說你不是那個誰的女兒嗎?」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身份拿不出手。我撒謊說自己不是婊子,編故事偽造出一對好爹娘,可那有什麼用?人家把我衣服一扯,全露餡了。」

  王柳兒抱住昭昭,把下巴抵在她肩上。

  「我被那姑娘的爹趕出門,手裡還捏著她之前送我的糖。捨不得走,就站在她家窗外,盼著她出來,說我們還是好朋友。可當她從窗邊探出頭時,厭惡的表情好像和我有仇。她指著我的手,很幼稚地說,你不配吃,趕緊丟了!」

  昭昭學著記憶中的那個小女孩說話,把自己逗笑了:「我攤開手,說你出來,我還給你。我是真想還給她的……可她啐了我一口,說髒東西她不要了。」

  「柳兒姐,你猜當時我在想什麼。」

  「想什麼?」

  昭昭用鼻尖蹭了蹭王柳兒瑩白的耳垂,輕聲說:「我在想冤有頭債有主,誰讓我生來就低人一等,我就將他千刀萬剮,絕不放過他。」

  仇恨的味道腥而苦,王柳兒聞到了,定定地問:「如果那人一腳就能碾死你呢。」

  「也一樣。」

  門外的木廊上傳來腳步聲,有個漢子瓮聲瓮氣道:「你趕緊讓她出來跟我們走,耗這麼久,老爺在家裡都等冒火了!」

  尋常這時,孫管事都會趕緊催人走,今天卻端起了架子:「咱這兒的姑娘都得漂漂亮亮的送出去,比不得那些窯姐兒暗門子,抬個屁股就走了。」

  漢子氣勢矮下去,嘟囔道:「孫奶奶,你今天說話跟放鞭炮似的,誰招你惹你了?我也是出來辦事的,你為難我做什麼?」

  說著,兩道人影落在了欞紙上,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見到昭昭坐在矮桌前梳妝,被派來接人的漢子愣住了,這咋是個小女娃娃?

  「她就是昨晚彈月琴的那個?」

  「對。」

  「大好的日子,咋被派出來幹這禍害娃娃的差事。」漢子苦笑一聲,掏出銀子塞給孫管事:「趕緊吧,我臉上臊得慌。」

  孫管事對漢子和王柳兒道:「你們先出去,我有話和昭昭說。」

  門被打開,又關上,漏進來的光剛好落在昭昭臉上,她放下手中的口脂,望向陰影中的孫管事,明知故問道:「奶奶,您要與我說何事。」

  孫管事一步一步走到昭昭面前,溫柔地用手捧起昭昭的臉,細細端詳後說:「你和你娘長得真像。」

  昭昭道:「可惜沒我娘漂亮。」

  孫管事拿起香粉口脂,往昭昭臉上抹,力求把她往俗了弄:「待會去見了游大人,若是他見不得你臉上的妝,你今後便發達了。」


  說著,又拿起一塊合歡骨牌戴在昭昭胸前,十足十的妓女打扮。

  咚咚咚,門外的漢子等急了,嘀咕道:「好了沒有?孫奶奶,床上那些破事沒法教!一攪合上,自己就——」

  話音未落,門就開了,露出一張塗脂抹粉的臉。這麼嫩的小丫頭,漢子暗罵一聲造孽,揮手對昭昭道:「你跟我來。」

  王柳兒望著昭昭稚弱的背影,半是厭惡半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正要離去,卻被從屋裡出來的孫管事叫住:「柳兒,你進來。」

  腳還沒好,王柳兒走路得依著牆。她進去了,垂著頭,顫顫巍巍地扶著椅子不敢坐。

  孫管事用扇子挑開她的裙擺,瞄了眼那弓鞋的尺寸:「幾寸了?」

  「回奶奶,快四寸了。」

  三寸是金蓮,四寸是銀蓮,四寸以上是銅蓮。女人的天足合該是八九寸,卻要硬生生裹小一半,違背人理,哪會是容易事?

  那畸形的腳看得孫管事一陣齒冷,她挪開目光:「這本該要磨多年的苦,你火急火燎地用一兩月就受了,是為了什麼?」

  王柳兒抬起頭,露出一個婊子該有的笑:「還能是為什麼?我從前最大的主顧就是游大人,他沒動過為我贖身的念頭,其他官爺也只拿我當玩意兒……我總得為自己謀條路吧。」

  這話說得上道。

  孫管事指了指椅子:「坐。」盯著王柳兒的臉,道:「我不問你是哪兒聽來的消息,但你確實賭對了。」

  王柳兒想,她重金打探的消息自然不會錯。

  人人都說新任知府清廉公正,不好女色。

  狗屁。

  明明是玩得太下流,腌臢事只敢在自家後院裡做。於是鮮有人知,這老東西私下只玩三類姑娘,一是快產子的孕婦,二是腳裹得又尖又小的少女,三是十歲出頭的女娃。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