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1逆流(一)
第32章 逆流(一)
小獄卒怯生生的,拿被子捂住了肚臍,繼續問:「那為什麼結案這麼慢?」
「這四個人都是被砒霜毒死的,但陳監市查遍了縣中所有醫館,也沒找出誰家近日賣了砒霜。」
陳仵作漫不經心地答道:「三人全屍,一人頭身分離,我的猜測是兇手瞧見第四人沒死,於是用繩子一類的東西勒殺。對了……你再給我描述一下兇手的身形外貌?」
小獄卒想起這事兒就氣,頭更疼了:「比我矮一點點,身子瘦瘦的,眼睛……眼睛很像貓兒一類的小畜生。」
「貓兒?」陳仵作指尖夾著毛筆,輕聲呢喃,似是想起了什麼,筆鋒急急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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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我一開始還在疑惑,為什麼兇手明明身上有刀,殺人的方法卻是用繩子勒,依你說的外貌這兇手多半是個年輕女子,一開始是不願見血的……」
「後來她又發現脖子上的勒痕太明顯,於是將屍首分離,擺出一副怪模樣……」
陳仵作想起自己初次到牢房時看見的場面,笑道:「果然是個孩子。分屍後還故弄玄虛地在牆上畫了亂七八糟的符籙,唬得衙門裡那些信鬼神的人都以為這是邪靈作祟……幼稚!」
正說著,門外響起了貓叫聲。
陳仵作推開門,外面天已經黑了,他東望西望也沒看見貓在哪兒。直到他踩住了軟綿綿的東西,腳邊的喵喵叫越發急促,他才發現黑乎乎的夜色里藏了只黑乎乎的小貓。
他挪開腳,小黑貓湊過來,不急不忙地舔著魚身上的肉。
黑貓不吉,但著實可愛,陳仵作蹲下身揉了揉貓頭,卻發現不遠處的地上躺著個雞蛋。
這是補身體的好東西。
他走過去撿起,用袖子擦乾淨了放進兜里,正要回過頭沖屋裡的小獄卒喊一句今晚再加個蛋花湯,就見不遠處竟然還有一個雞蛋。
一個,兩個,三個……前面還有,他像條咬了餌的魚,離家門越來越遠,走進了屋前的林子裡。
足足撿夠了十七個雞蛋,他才在一棵老榕樹下停住了腳,石台上有一個小布包,下面壓了一張紙。
他掂了掂布包,是銀子,大概有十五六兩。再拿起信紙,借著月光一瞧——
以鬼神之說了事。
先付十五,後酬三十。
兇手向他行賄,要他敷衍人命官司。
陳仵作冷笑一聲,也不管兇手還在不在林中,大喊道:
「你痴心妄想!」
抓住兇手一樣有錢拿,要沾了人血的賄銀做什麼?
他把銀子丟在原地,倒有幾分剛正不阿的氣勢。
那雞蛋要不要丟?
他想起了弟弟吃肉包時的傻樣,罷了……罷了……拿回去吧。
夜色中,昭昭坐在樹枝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陳仵作用衣服兜著雞蛋走回家,臉上浮出薄諷的笑。
痴心妄想?
走著瞧吧。
天還沒亮透,陳仵作就揣著熬夜整理出的捲紙去了縣衙。
他來的早,門還沒開,只好拍了拍門把縣衙里的人叫起來,問:「吳縣丞在不在?我有要事呈給他。」
那人揉揉眼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他哪會睡在衙門裡?新娶了個十四五的小妾,天天泡在家裡,玩得正起勁呢。」
陳仵作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縣裡出了四條人命的大案,上面這群吃乾飯的竟然還在玩女人。
他瞧不起這群蠹蟲,但他人微言輕,想往上爬就得舔著上司。
無奈,只好打聽了吳縣丞私宅的地址去拜訪。
他給門房塞了銅板,點頭哈腰道:「兄弟,麻煩你無論如何都通報一聲,這事兒關乎你家大人升官發財。」
門房嫌他給的少,很瞧不起地瞟了一眼:「候著吧你。」
說罷便合上了門。
天下著小雨,花蚊子到處飛。陳仵作縮在屋檐下,心裡止不住地激動。
只要幫吳縣丞查清了這樁大案,讓吳縣丞得了臉立了威,到時候他開口,求給老弟調個崗位,吳縣丞沒道理不答應。
等兩個人加了薪銀,先置田宅,再娶媳婦,日子就一點點好起來了。
光是想著,陳仵作就忍不住笑了起來,未來的美好生活在他腦中浮現,簡直要把他甜暈了。
等那股興奮勁兒涼下來,陳仵作才感覺到不對勁,那收了錢的門房怎麼還沒出來?
他起身拍了拍門,咚咚咚的,門打開,門房不耐煩地露出臉:
「不見,不見!我家大人誰也不見!」
陳仵作的心頓時冷下來,但又不甘心走,於是在門口抱著腿坐下,像個被放錯了位置的石頭。
一直等到了大中午,吳縣丞才打著哈欠出來,悠哉悠哉地準備坐轎子往縣衙去。
陳仵作腿麻得動不了,連滾帶爬地湊上去抱住吳縣丞的腿:「……大人!小的把那樁案子理清了……」
他一邊說,一邊慌不迭地掏出懷中的捲紙,恭敬甚至討好地捧到吳縣丞手邊。
「小陳啊……」吳縣丞笑盈盈地瞧著他,「什麼案子,我怎麼不曉得?」
陳仵作心裡咯噔一聲,莫非那兇手也給吳縣丞塞銀子了?
「就是縣牢那樁案子……」
吳縣丞轉了轉眼珠,思索了會:「這樣吧,咱們去縣衙說。」說罷便上了轎子。
有了他這句話,陳仵作心裡熱乎起來,他跟在吳縣丞的轎子後面跑了一路,呼呲呼呲的,腿都快跑細了。
到縣衙時,吳縣丞清清爽爽,他滿身臭汗。
怕熏著上司,他把自己整理好的捲紙放到桌案,退得遠遠的,恭敬道:
「大人,四條人命不是小事,縣中人心惶惶……您若能查出兇手,在百姓中的威望會更上一層樓啊……」
吳縣丞推開捲紙,瞧了一眼,明白這傻下屬在給自個兒送功勞呢。
這原是好事,可他不敢接也不想接,於是笑了笑:
「小陳啊,你這人做事認真,可惜有些時候太犟了……幾個平時橫行鄉里的流氓死了就死了,查那麼細做什麼?」
陳仵作愣了愣,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他們做下的惡,自有律法懲罰。可他們無故身死,我們理應查出真相。」
吳縣丞收了笑,懶得和傻愣子打官腔:「那我問你,我要民望做什麼?」
不等陳仵作答,他冷冷道:「朝廷外派的下一任縣令已經在路上了……怎麼著?難道要縣太爺剛一下馬,就曉得他的副手剛破了大案,是個有能力有想法的好官兒?」
「且不論他會不會覺得我在擺下馬威,就論一點,官場上誰會喜歡並非自己一手帶出來、卻聰明有能力的下屬?」
「咱們當下屬的,要往上爬,就得學會藏拙守成,不該出的風頭別出,不該漏的臉別漏!」
陳仵作的心一點點下沉,摔到了地上,滿身熱汗像層霜似地覆在他身上,讓他越發像個蔫了的茄子。
「這事兒你不必折騰,那兇手不是在牆上畫了些亂七八糟的符咒嗎?你斂書上就寫是邪靈作祟,我也這樣批字,去吧。」
吳縣丞不再多說,擦燃桌上的油燈,把陳仵作熬夜趕出來的那捲紙燒成了幾屑殘灰:「我曉得,你這麼上趕子,是為了給弟弟調崗位……」
陳仵作呆呆地望著他:「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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