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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0春和(十)

  第31章 春和(十)

  直到他們口吐鮮血,才反應過來這是中了砒霜,他們不停謾罵,聲音飛出縣牢就被瓢潑大雨掩蓋,誰也聽不見。

  昭昭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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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得在煙槍里多填些菸葉,不然熄得太早,等人死的時間太難熬。

  直到確定牢房中再無聲音,她才掏出了從小獄卒那兒偷來的鑰匙,打開了牢門。

  她用手探了探他們的鼻息,一個氣絕,兩個氣絕,三個氣絕,四個……竟然還活著。

  做事就要做絕。

  昭昭眼底驟冷,她拿過一旁的麻繩勒上他的脖頸,用盡全身力氣想將他絞死。

  他原本已經昏死過去,可隨著窒息,竟迴光返照似地睜開了眼。

  「饒了我……求你饒了我……」

  他挨了四十杖又中了毒,根本不是昭昭的對手,此時惶恐得屎尿鼻涕橫流,哭著求道:「我不能死……我還有個女兒要養,和你一般大……和你一般大!」

  他想喚起昭昭的憐憫之心,耳邊卻響起了昭昭帶著寒意的輕笑:

  「好巧,我也有娘和妹妹要養。」

  昭昭手中勒繩的動作越發重,把自己手指都磨出了鮮血。

  他的臉因為充血和窒息紅成豬肝色,眼球外突,滿是瀕死的恐懼與無力。

  昭昭睨著他,平靜地為他送終:

  「我想睡個好覺。」

  他的瞳孔漸漸渙散,成了一片霧蒙蒙的灰。

  昭昭鬆開手,掌心全是被麻繩磨出來的傷,她把麻繩湊近蠟燭,挨了一會終於點燃了。

  她不能被逮到把柄。

  其他三具屍體還好說,可最後這具脖子上的勒痕太過明顯,不好遮掩。

  她站在屍體中沉思片刻,掏出了靴子裡的刀。

  *

  烏雲遮月,暴雨驚雷。

  昭昭走在雨中,渾身都濕透了,雨水順著衣擺滴答滴答下落,隨著她的步伐留下一尾猩紅。

  那些都是血。

  回樓子?身上的血腥味太重,樓里沒有那麼多水夠她把自己洗乾淨。

  一道驚雷將她照亮,她仰頭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身後的血跡,最後嘆了口氣,走進了臨街淺河裡。

  昭昭泡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暴雨噼里啪啦地抽著她的臉。


  起初她還凍得打了幾個哈欠,很快就習慣了,木訥地在河水裡脫去了滿是鮮血的外衣,隨後又將手上的血仔細洗去。

  等昭昭弄乾淨時,渾身已經在河水中泡成一塊堅冰,動彈不得。

  她費了好大力氣,終於爬上了岸。

  她趴在青石地上,不停打著哆嗦,搓了搓凍麻了的腿,想緩緩神再走。

  頭頂忽然出現了一把傘,遮住了落水狗似的她。

  昭昭抬起頭,對上了小多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眼。

  小多握住傘柄的手輕輕顫抖,他明知故問道:「你去哪兒了。」

  昭昭絲毫不避他的目光,微笑道:「忘了。」

  她不想解釋,也懶得多說,艱難地撐起身子就要走。

  小多丟開傘,扯住她的手臂,再也克制不住情緒,無奈又憤怒地吼道:

  「昭昭,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

  昭昭反問,眼中浮出冰冷的嘲弄:

  「只准他們殺我,不准我殺他們?」

  「昭昭……」小多從來沒用過這麼大的力氣握緊昭昭的手臂,他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難過沮喪,聲音聽起來像要哭了:「昭昭兒……」

  他用濕漉漉的眼望著昭昭蒼白又孱弱的臉,看雨水從她的鼻樑滑落到細巧的下巴,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竟忽然陌生得不認識了。

  這樣的昭昭,既像個溺了水上不得岸的可憐人,又像個早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的荒唐鬼。

  暴雨中,小多心中那根弦猛地斷了,他放聲大哭起來,用力抱住昭昭,嗚咽不清地哭道:

  「你怎麼能殺人啊……昭昭兒……你怎麼能殺人啊……」

  莫名其妙。

  昭昭面無表情地站著,像哄小孩兒一般任由小多抱住,她的目光投向無遠弗屆的黑夜,意識一點點抽離,小多說出的話都被她隔在心外面。

  直到再也聽不見小多哭,昭昭才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背,雖然她也不明白他在難過個什麼,但還是哄道:

  「小多,天快亮了,我們回去吧。」

  小多發現他剛說的話一句也沒進昭昭的耳朵,他紅著淚眼看向昭昭,還想說什麼,正要開口,昭昭抬手捂住了他的眼。

  昭昭掌心溫暖,他卻聞到了血腥味,洗不去的血腥味。

  黑暗中,他聽見昭昭輕聲說:

  「你難過並非因為我殺了人,而是我和你以為的昭昭不一樣——若我是個男人,斬草除根以絕後患,只怕你還會誇我乾淨利落。」


  「小多,我不覺得自己有錯,更不會悔改。如有必要,這種事將來我還會做。」

  「你要是真看不慣我,那就早點一拍兩散吧。」

  她放下手,拖著麻木的腿往前走,有些瘸,寥落的身影在大雨中顯得狼狽。

  小多對她的背影大喊:

  「昭昭兒,我只是在氣你做事不告訴我!」

  昭昭的背影怔了怔,她回過頭,竟然是笑著的,釋然又譏諷地笑著:

  「告訴你做什麼?你連理解我都做不到,難道還能陪我一起蹚渾水嗎。」

  小多語塞,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昭昭的背影消散在蒙蒙雨霧中。

  *

  倒霉,倒大霉。

  小獄卒躺在涼蓆上,眼巴巴地望著光禿禿的房梁,那裡原來有一窩嘰嘰喳喳的燕子,最近莫名其妙地搬家了。

  流年不利,連燕子都不樂意呆在他家裡。

  小獄卒頭還疼著,可嗓子幹得冒煙,他想起身倒杯水,剛直起背就栽了回去,腦袋重重地砸在了枕頭上。

  他疼得不停抽冷氣,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竟又看見了那小賊的眼。

  漂亮得讓人生厭。

  「王八蛋!」

  就因為他中了那小賊的招,縣牢里四個犯人都死了。

  若只是死了還好說,偏偏死相難堪可怖,連累他哥也得忙活。

  他哥是縣衙里唯一的仵作,已經在斂房泡了兩天,每晚回來都帶著一身屍臭,弄得家裡一股怪味兒。

  正想著,外面傳來了下閂的聲音,木門推開,是他哥回來了。

  陳仵作先將身上沾了味兒的外衣丟在門外的水池裡,後才提腳進門,把手裡的包子放到床頭。

  他看著小獄卒纏了布的頭,笑道:「你小子給衙門惹了大禍,自個兒倒在家裡躺得舒服。」

  小獄卒的頭不敢亂轉,只能用手胡亂摸,他摸到熱乎乎的油紙,聞到了肉香:

  「哥,咱們今天竟然吃肉包……」

  陳仵作平時捨不得亂花錢,可弟弟受傷了,總得吃點肉補補:

  「你吃,哥在衙門裡吃過了。」

  小獄卒餓得慌,拆開油紙,仰著頭啃起包子。

  牛肉筍丁和黃豆醬的香味在他口中瀰漫開,他喜歡王麻子家的肉包,因為裡面會放一點點孜然,吃起來暖乎乎的,再不開心的事情也能忘掉。


  陳仵作罵了句小沒良心的,就坐到了桌邊,從懷裡掏出一捲紙鋪平,上面記錄了他今天驗屍查出的蛛絲馬跡。

  小獄卒望著他的側臉,有些貪心地問:

  「哥,明天還能吃上肉包嗎。」

  小孩子嘛,總以為生病時有特權。

  「吃不上了。」陳仵作搖搖頭,「咱得攢錢,打通關係,把你從縣牢那破地方撈出來,以後不干苦差事了。」

  小獄卒眨了眨眼睛,心想,你動不動就和屍體打交道,不也是苦差事嗎。

  幸好他是弟弟,沒必要把這種問題想太深,於是他好奇道:

  「哥,那幾個人當真都被分屍了嗎?」

  陳仵作頭也不抬地說:「只有一具是被割了腦袋的,手法相當粗糙。」

  說到這裡,他在紙上多添了一條推測:有意模糊外傷,疑似用繩子勒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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