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溶洞客
在場年輕警員大多不掌握地質基礎知識,聽得雲山霧罩、滿臉茫然,一時間竟無人能接得上話。
看著眾警滿臉懵波伊、無從回應的模樣,安守一眼底的輕蔑更甚,儼然一副行業專家指點外行的姿態,穩穩占據話語主動,試圖把整場審訊拖進無效的扯皮瞎編里。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觀察、沉默未語的薛異人,驟然出聲打斷。
聲音冷厲乾脆,瞬間刺破滿室拖沓冗長的理論堆砌。
「安守一。」
簡單三個字,壓迫感驟然壓滿,瞬間鎮住審訊室所有雜音。
薛異人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鎖定對方:「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聽你上地質專業課的。你的成礦理論、礦帶分析,對本案審訊毫無意義,我們也一點不感興趣。」
他語氣鏗鏘、步步緊逼,不留半點周旋餘地:「我們知道,你以前不過就是個耍猴的。不要故意掉書袋拖延時間。跳過所有專業術語,直接說重點——你的個人經歷,你和這樁礦石失竊案的關聯,你所知道的金礦黑幕,逐條交代。」
安守一精心維持的從容姿態、高知形象,瞬間被擊碎。臉上的自負一點點褪去,定定望著眼前沉穩銳利的薛異人,沉默良久,終於收斂了所有敷衍和傲慢,緩緩開口,道出了自己的半生履歷與曾經的無上功勳。
語氣不再炫耀張揚,反倒染上幾分複雜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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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正如你所知。我小時候孤苦無依,是馬戲班的師傅把我養大。但我不甘心一輩子只做一個耍猴賣藝的,於是棄藝讀書,拼命求學。我運氣尚可,本碩讀的都是國內頂尖地質院校,在校年年評優拿獎,是導師最看好的學生。畢業時,高校任教、科研院所,安穩體面的崗位隨便我挑,一輩子穩穩噹噹、名利兼得。」
「可我都沒選。」安守一輕輕搖頭,眼底藏著一絲當年的執拗:「我始終覺得,地質學問,不是坐在辦公室翻幾篇文獻就能學得明白的。真正的山河真相、地層規律,永遠藏在深山曠野、實地岩土裡。所以我毅然放棄了所有看起來安穩可奔的前途,一頭扎進野外勘探一線。風餐露宿、跋山涉水,在荒山野嶺一待就是幾年。」
說起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他語氣鄭重,帶著難以掩飾的驕傲。
「二零零四年,是我這輩子最關鍵的一年。那一年,我帶隊紮根凱南縣石硐鄉,做全域野外地質踏勘。日復一日鑽探採樣、實地勘測,最後在九龍山深處,意外勘查出一條性質極其特殊的隱秘礦脈。」
提起那條顛覆一生的礦脈,他語氣緩慢而鄭重。
「那條礦脈太特殊了,以黃鐵礦、碳酸鹽礦物為主要載體,成礦模式、礦脈形態,完全推翻了國內所有已知的常規金礦理論。那時候,整個行業的專家、前輩,全都質疑我、否定我,說我採樣失誤、判斷偏差,說我的新理論純屬無稽之談。」
「無人認可,全員質疑,是我當時唯一的處境。但我沒有放棄,紮根九龍山深處,反覆鑽探、反覆核驗、反覆比對數據,熬了無數個日夜,憑著實打實的野外數據,最終獨立提出了全新的『黃鐵礦碳酸鹽脈型』金礦成礦理論。」
「就是這套理論,讓我們團隊在九龍山深部,探明了足足六十九噸的特大型金礦資源量。」
說到此處,安守一的聲音里依舊帶著滾燙的自豪。
「在我之前,凱南地質界一直有個定論:『只見星星不見月亮』。意思是這裡只有零散小型礦點,絕無大型整裝金礦。是我的發現,徹底改寫了凱南、乃至整個南境省的找礦歷史。」
「後來,這套獨特礦床模式,被國家地質總局正式定名『九龍山金礦床式』,成為南境地質勘探史上里程碑式的突破。」
「靠著這份旁人無法企及的行業功績,我一戰成名。從默默無聞的野外技術員,一躍成為省內頂尖的金礦勘探權威,名聲、地位、資源,一時無兩,在整個南境礦業圈舉足輕重。」
審訊室燈光清冷,靜靜落在安守一臉上。
所有人此刻明白了,一名手握頂尖技術,深耕行業數十年、早已功成名就的頂級專家,最後甘願鋌而走險、以身試法,絕不可能只是單純貪財。
這樁盤踞多年的金礦黑幕,遠比所有人預想的更深、更隱秘、更加難以撼動。
薛異人眼神沉靜,順勢精準追問,撕開更深一層缺口:「既然你半生功勳滿身、名利兼得,早已不需要靠盜竊金礦謀利。為什麼最終會鋌而走險,盜竊金礦、自毀前程?你口中多年盤踞的行業黑幕,具體牽扯哪些人、哪些利益鏈條,全部如實交代。」
安守一抬眼,望著眼前一眾辦案民警,沉默許久。層層偽裝、刻意周旋的外殼至此卸下,終於打算吐出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窗外夜色沉沉,整座縣城歸於寂靜。專案組雙線攻堅的真正硬仗,伴隨著這場深夜突審,正式拉開帷幕。
安守一臉上的桀驁囂張盡數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晦暗。語氣低沉沙啞,仿佛重新墜入多年前那片幽暗深邃的地底深淵,緩緩道出那段藏在九龍山百米地下、無人知曉的離奇往事。
當年的安守一,憑一己之力確立「九龍山金礦床式」,登頂南境地質勘探的頂峰,風頭一時無兩。
盛名之下,各方合作、邀約絡繹不絕。本地深耕礦業多年的民營老闆,最是覬覦他獨一份的深部探礦技術、精準獨到的找礦眼光。
老闆心裡清楚,官方備案礦區的礦體早已探明、儲量透明,根本賺不到超額暴利,於是動了歪心思。
他暗中找到安守一的老搭檔李永強,許以重金厚利,全額出資配齊頂尖鑽探、掘進和探測設備,私自組建了一支隱秘地勘小隊。
唯一目的,就是請他遊說安守一出山帶隊,潛入九龍山官方從未標註、從未開發的地底深部盲區,開展無備案、無公示的私探作業,搜尋遺漏的隱秘礦體,實則意圖獨占深埋地底的珍稀礦產,攫取巨額暴利。
彼時的安守一,心性純粹,一心只鑽研地質技術。架不住與搭檔之間的多年情誼,也擋不住高薪厚酬的再三勸說,完全沒察覺背後暗藏的滔天風險,最終點頭應允,帶隊出山,開啟了這場游離在規則之外的地底私探。
初秋的九龍山,山體厚重、密林遮天,雨林深處,常年陰風習習、霧氣沉沉。
勘探隊避開所有卡口巡查、路面監控,借著深山密林的掩護,從一處廢棄老舊的私採礦道,悄然潛入地底。
越往深處走,周遭越是死寂壓抑。
正規礦道經過修整尚且規整開闊,可越靠近深部盲區,巷道越是狹窄逼仄、潮濕泥濘。岩壁滲水滴滴答答,在寂靜地底敲出單調的迴響,襯得整片地底空曠陰森。
空氣里混雜著濃重的鐵鏽味、岩土腥味與潮濕霉氣,悶熱閉塞,讓人胸口發緊。兩側岩壁粗糙植物氣根裸露,布滿交錯的鑽探裂痕,頭頂落石隱患隨處可見。頭燈掃過之處,陰影層層疊疊,仿佛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
勘探隊順著礦道穩步向下掘進,淺層、中層區域的礦體普遍含金量稀疏,和官方勘探數據基本一致,全程勘探毫無驚喜。
連日枯燥掘進、疲憊奔波,隊員們漸漸懈怠。就連一向篤定堅韌的安守一,也開始自我懷疑,以為這片深部盲區並無特殊價值。
隊伍人心浮動之際,李永強更是直接撐不住,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退出地底,獨自折返地面。
所有人都快要放棄的時候,鑽機深度終於突破百米,踏入九龍山真正的地底深層。
一瞬間,隨身攜帶的探測儀器驟然異動。原本平穩跳動的磁場、密度、礦化數據瘋狂飆升,指針劇烈震顫,幾度瀕臨爆表,完全跳出常規金礦勘探的所有數據範疇。
眾人第一時間以為設備故障,反覆校準、多次複測,數據依舊詭異異常。
常年深耕一線的勘探直覺,瞬間讓安守一渾身緊繃。
他立刻叫停所有作業,上前貼近岩壁細細觀察。指尖撫過冰涼緻密的岩層,表層風化痕跡極淺,岩層銜接規整生硬,完全不是自然地質擠壓形成的紋路,帶著極其清晰的人工澆築、刻意封堵痕跡。
「這不是自然斷層。」安守一低聲判定,眼底滿是震驚:「前面是人為封死的空間,有人刻意隔絕了這片地底區域。」
百米地底,竟藏著人工封堵的隱秘盲區。
離奇的發現,讓所有隊員瞬間凝神屏息,連日疲憊一掃而空,只剩滿心驚疑。
在安守一的指揮下,隊員們小心剝離外層鬆動碎石,藉助破拆設備,緩緩鑿開厚重的隔斷岩層。
隨著一聲沉悶的響動,最後一塊岩層轟然落地。一股清冽微涼、完全區別於地底霉腐濁氣的氣流撲面而來,瞬間吹散巷道里長年淤積的悶熱沉悶。
一座封存地底千百年、從未現世的巨型天然溶洞,在世人面前展露它的真容。
空間浩瀚幽深,一眼望不到盡頭,頭燈光束根本無法觸及穹頂。萬千鐘乳石自高空垂落,千姿百態、錯落林立,沉澱著千萬年的地質光陰。
岩壁縫隙滲出的清水積成細碎清潭,水光粼粼、光影斑駁,襯得整片溶洞朦朧詭譎。
最震撼人心的,是貫穿整片洞壁的礦脈。
不同於地表礦區稀疏零散的小金礦點,這片溶洞岩壁通體嵌滿通透且色澤璀璨的特種金礦石。大致估量一下,純度、品級、含金量,全方位碾壓地表所有已知礦體。
金色礦紋如同天然龍脈,纏繞盤踞在墨黑色岩壁之間,明暗交錯、熠熠生輝,鋪滿整片巨型溶洞。
而在溶洞最中央的位置,赫然佇立著一塊巨大無比的巨型礦石。
一塊估算約五十噸重的巨型天然金礦石,穩穩嵌在溶洞中央的石台上。整塊礦石金紋密布、質地純粹,是渾然天成的頂級礦體。
安守一在心裡快速換算價值。按照行業標準,一噸普通金礦石能提煉出二百多克純金、三千多克工業白銀。眼前這塊近五十噸的巨型礦石,提純後的價值輕鬆突破百億。再加上溶洞裡綿延成片的特種礦脈,這座深埋地底的溶洞,就是一座取之不盡的天然地下金庫。
幾名常年跑野外、看慣礦石的勘探隊員,當場僵在原地,瞳孔驟縮、呼吸驟停。
巨大的財富衝擊像海浪一般撲面而來,沒人能保持鎮定。偌大的溶洞裡,只剩滴水聲和眾人急促的心跳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眼前的巨型金礦上。
就在這時,安守一舉著頭燈掃向溶洞內側一面平整乾燥的天然石台,燈光忽然定格在一道安靜的人影上。
石台邊角,端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上的衣服老舊古樸,布料粗糙,樣式和現代服飾完全不同,沾滿了常年在地底生活的塵土與青苔。其人綰著髮髻,形體清瘦,神色平靜淡然,面對眼前足以顛覆一切的巨額財富,沒有驚慌,也沒有半點貪念,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片地底的孤寂與璀璨。
常年不見天光,他的皮膚透著病態的青白,雙眼卻乾淨澄澈,帶著一種脫離世俗的冷淡與悠遠。
遍地金礦、滿目珍寶,足以讓世人瘋狂,可他自始至終安穩靜坐,像是亘古以來就與這片溶洞共生共存的客人,萬古不變、波瀾不驚。
安守一心頭大震,立刻抬手攔住準備上前探查的隊員,自己獨自緩步走近。
地底萬籟俱寂,唯有清泉滴水輕響。石台上的人影孤靜空靈,和整片溶洞的璀璨喧囂格格不入,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你是誰?為何被困在這裡?」
安守一的聲音在空曠溶洞裡輕輕迴蕩,帶著闖入者的謹慎,也藏著幾分詫異。
過了很久,石台上的男子才緩緩抬眼。
他眼底不起半點波瀾,像沉寂千年的深潭,聲音極輕極淡,帶著長久不說話的沙啞,悠遠空靈,不像凡人言語,反倒像空山餘響。
「凡塵之人,終至此處。」
短短七個字,不答不問,像是一句早已註定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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