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礦博會
所謂鬧鬼,不過是幕後主使安守一,在案發前無數個深夜,反覆驅使馴化的猴子前往倉庫周邊踩點,熟悉路線、訓練作案速度留下的跡象。
深夜山林昏暗,樹梢黑影飄忽不定,動作靈巧詭異,常人無法辨識是猴子活動,加之案發現場氛圍詭異,一傳十、十傳百,最終演變成了荒誕的鬧鬼謠傳,恰好為兇手掩蓋了作案蹤跡,成了這場金精礦石失竊案最好的掩護。
連日壓在所有人心頭的極致壓抑,包括無解的迷茫、破案的挫敗感,在真相揭曉的這一刻消散殆盡。所有看似詭異、無解的案件疑點,全部水落石出。
猴毛呈毒品陽性的化驗報告穩穩落在會議桌上,專案組積壓多日的沉悶轟然崩碎。
大半個月來幾乎走到絕境的懸案終於破開一道生門,辦公室里緊繃已久的低氣壓一掃而空。連日熬夜蹲守、反覆復盤卻屢屢碰壁的警員們,褪去滿臉疲憊,眼底翻湧著壓抑許久的振奮與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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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隊!這下對上了!所有怪事全說得通了!」年輕警員攥著化驗報告,聲音帶著難掩的顫音:「不是人鑽進去乾的,是猴子!難怪監控乾乾淨淨,地面布控全部落空!」
一時間會議室人聲鼎沸,全員踴躍獻策,曾經一籌莫展的專案組,化作熱火朝天的破案研討現場。
眾人各抒己見,有人提議全城排查搜出猴子,有人主張重審內鬼套出內情,有人建議卡口布控守株待兔,各類思路層出不窮,團隊一時間紛紛成了諸葛亮。
就在眾人情緒高漲、急於立刻鋪開大規模排查時,薛異人抬手壓下喧鬧,會議室瞬間肅靜。
他神色冷峻,全無找到突破口的喜悅,目光掃過眾人,字字鏗鏘:「我知道大家憋了許久,終於見到曙光。但我重申——本案所有核心線索,要絕對保密,做到零外泄!」
「對手以毒馴猴、暗處布局,反偵察極強。一旦他知曉我們識破了他的詭計,定會立刻棄贓跑路、毀掉證據,我們唯一的破案突破口,會瞬間作廢。」
一番話瞬間澆滅全員浮躁,眾人神色一凜,迅速回歸冷靜狀態。
「公開排查就是打草驚蛇。」薛異人目光篤定,沉聲開口:「我們必須示弱藏鋒,刻意裝作仍被困在人類常規作案的誤區里,麻痹住對手。眼下最緊要的,是立刻敲定一套引蛇出洞、穩妥收網的抓捕方案。」
話音落地,各組骨幹迅速凝神思索,各抒己見、互補疏漏。
趙磊率先出聲:「薛隊,這名嫌疑人的核心弱點就是貪利。他鋌而走險盜掘金礦,最終目的就是變現洗白。贓物藏匿起來風險極大,現在管控這麼嚴,他一定急著打探銷路、尋找出貨渠道。我們完全可以從礦石交易渠道設局切入!」
「硬蹲死守,不如順勢巧引!」唐玥立刻接話道:「我曾聽說,案發前縣裡原本在籌備國際礦物寶石展覽會,後來因為這起案子臨時停辦了。但這恰恰成了我們計劃完美的掩護。我們可以藉機大肆造勢,高調展出特級金礦原石,把聲勢和噱頭徹底拉滿,用頂級金礦石做活誘餌,精準引出暗處蟄伏的嫌疑人。」
一旁的老警員神色謹慎,適時補充道:「但我擔心此人反偵察極強、生性多疑。就算被誘餌打動,也只會喬裝窺探,絕不會輕易暴露真身,極有可能混在人群里觀察動靜,很難鎖定目標。」
「這點可以解決!」趙磊思路清晰,當即給出對策:「我之前聽薛副局長提過,本地附近有一家馬戲班,班主十分熟悉馴養馬猴的習性。人盯人的跟蹤方式,很容易被老油條的反偵察手段識破。但我們可以借用他們特訓的猴群做遠距離尾隨追蹤。猴群穿梭街巷樹梢,毫無存在感、不會引人警惕,能做到無痕尾隨,穩穩鎖定對方蹤跡、摸透嫌疑人的藏身窩點。」
唐玥隨即跟進:「誘餌、追蹤的方案都穩妥,還差最關鍵的一步——全程偽裝,讓對方自動現身。想要徹底麻痹嫌疑人,這場礦博會必須做得足夠真實自然、毫無破綻。我建議由我們組全權負責整體設計與現場布控。」
見薛異人示意她繼續細說,唐玥接著條理分明地部署:「第一,展會所有安保崗位,全部由民輔警換裝頂替。明面正常執勤、維持現場秩序,暗地分層布防、織密警戒網,做到內外無死角。第二,要確保會場人流可控和調度。就近招募廣場閒散群眾,以小禮品作為酬勞充當臨時觀展人員,製造熱鬧真實的觀展氛圍,徹底打消嫌疑人的戒備心。」
「那到哪裡才能找這麼多的參觀人員呢?」有人發出疑問。
一旁的林野道:「廣場上嘛,跳舞的大爹大媽,只要每人一包紙巾、一板雞蛋的成本,說是只要他們來展會現場就可以領取,保管群眾演員來之不盡。」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短短片刻,一套虛實結合、層層套鎖的誘捕大局,便在集體商議中敲定成型。
薛異人微微頷首,當場敲定人員分工:「展會布置、人員調度,由唐玥、林野全權統籌。對接馬戲班、部署特訓猴群潛伏追蹤,交由趙磊負責。其餘各組各司其職,抓緊落實宣傳預熱、外圍布控等工作。這場礦博會,既是公開展會,也是我們布下的天羅地網,只待兇徒入瓮,一舉破局!」
會議結束,全員立刻投入籌備工作。
唐玥逐項細化展區布局、布控點位,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漏洞。
趙磊實地踏勘展會周邊街巷、林木,敲定最佳追蹤路線,確保猴群尾隨全程穩妥、絕不脫鏈。
宣傳組連夜鋪開造勢宣傳,將特級金礦原石參展的消息傳遍全城,刻意放大誘餌信號,靜待幕後真兇主動露頭。
所有布局悉數落地,礦物寶石展覽會如期開展。
會展當日,現場果然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在外人眼中,這是一場盛大正規的公開展會,但在專案組全員眼裡,這片人聲鼎沸的熱鬧場地,早已是一張靜待獵物落網的縝密羅網。
蟄伏暗處的貪慾終究耐不住引誘,被毒品長期操控的作案大馬猴,不待主人指令驅使,驟然衝破人群,悍然撲向展台中央的高純度金礦誘餌。
按照預案,趙磊帶隊順勢出擊,借著追猴的方式,在林間銜尾追蹤。
那隻沾染毒癮、熟稔山林路線的大馬猴,得手後不敢停留半分,一路穿林越嶺,順著往日盜金轉運的熟悉路線狂奔歸巢。警方隊伍悄無聲息銜尾緊隨,步步逼近深山道觀。
最終,猴群一頭扎進深山那處隱蔽的獨立道觀,專案組眾人迅速合圍、精準布控。
至此,藏匿多日,以毒馴猴來全程操控到卻金精礦石的幕後真兇安守一,被當場鎖拿。
暮色壓城,凱南縣公安局辦公樓卻燈火通明,整個縣局被一股喧囂又浮躁的喜慶氛圍所包裹。
大盜安守一於山區道觀落網的消息傳開不過半日,各級表彰賀電便接踵而至,層層疊疊的紅頭文件鋪滿了專案組辦公室。
從中央、省、州政法委再到省公安廳、州局刑偵支隊,字字皆是嘉獎,將「8.06」案件的偵破,定性為本年度南境省礦業整治、打私治亂工作的標杆性勝利。
外界輿論更是一片叫好。本地新聞滾動播報偵破喜訊,社交媒體上滿是「凱南公安雷霆破案,守護礦產資源」的讚譽。所有人都篤定,隨著核心嫌疑人安守一歸案,轟動一時的金精礦石失竊大案,已然完美收官。
所有人都沉浸在速戰速決的功績里,唯獨薛異人帶領的專案組,仍然保持全員清醒,無人沾沾自喜。
臨時專案組會議室里,窗簾盡數拉嚴,隔絕了外頭的喧鬧喜慶。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線索、人物、資金脈絡依舊殘缺空洞。
薛異人指尖輕輕標註著白板上「金礦去向、幕後買家、涉案鏈條」三處空白,對眾人說道:「據我推測,說到底,安守一也只是幕後勢力擺在檯面上的棋子。我們抓了人,破了明面上的盜竊案,卻沒摸到真正的核心。」
他環視一圈端坐的專案組員,字字清晰有力:「外行總是善於喪事喜辦,內行才看得到案件下真正隱憂,截至今天,凱南、富州兩縣失竊的幾百斤金精礦石仍然不知所蹤,長期倒賣稀有礦產資源的幕後買家身份不明,九龍山金礦盤踞多年的行業黑幕半點未透露,失蹤在礦山的民工至今生死未卜。我至今想不明白,專案組抓獲安守一的消息是怎麼透露到外界的。更加可怕的是,是有人希望我們的偵破工作止步於此。」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也就是說,現在的結案,只是浮於表面的假象,真正的大案內核,我們連根都沒挖到。」
短暫的沉默後,所有人都怔住了。
薛異人道:「外界的讚譽、上級的表彰,都是束縛,也是假象,連嘉誠礦業的老總都送來錦旗,表示主犯抓到即可,至於金礦能追贓就贓贓,實在追不到公司也可以放棄自己的合法權益。這是什麼意思,對政法幹警隊伍的關心麼?用國家資源同我們作交易麼?這只能說明,一旦就此結案,便是徹頭徹尾的懸案,所有隱秘都會被永遠掩蓋。
想了想,繼續說道:「我做事情很簡單,就是永遠站在絕大多數老百姓的利益上考慮問題。現在我宣布下一步計劃。」
所有人靜待指令,薛異人當即拍板下達攻堅指令:「唐玥,由你牽頭組建專項突審小組,所有人取消休整、連夜值守。我們不要表面功績,只查真實真相,今晚必須撕開安守一的心理防線,撬開他的嘴,挖出藏在金礦案子背後的所有隱秘線索。」
唐玥立刻應聲領命,專案組全員迅速進入高強度攻堅狀態。
深夜的審訊室,燈光慘白刺眼,冰冷的金屬桌椅泛著涼意。
安守一雙手被銬在桌前,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囚徒的惶恐與頹喪,反倒帶著一股極致的桀驁與輕蔑。面對民警的常規審問,他全程緘口不言,拒不承認任何盜竊罪名,眼神淡漠地掃視著面前的辦案人員,姿態囂張至極,毫無半分悔罪之意。
幾輪常規審訊下來,安守一始終閉口不答,態度頑固。
審訊組刻意拋出消息,告知他外界已經定調、案件已經宣布告捷,連老闆李永強都送來了錦旗。
聽到這話,一直沉默的安守一終於抬眼,主動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嘲諷。
「李永強什麼人?你們以為抓到我,案子就算破了?」
他輕輕一笑,滿是不屑:「凱南九龍山的金礦,水有多深,你們根本想像不到。你們眼下查到的,僅僅是一樁礦石失竊案而已。可這片山里盤踞多年的黑色產業鏈,早就滲透進勘探、審批、開採、倒賣的每一個環節。今天這場金礦失竊案,不過是長年行業積弊,露出來的冰山一角。」
一句話落下,審訊室的氣氛瞬間沉到冰點。但這番話,恰恰也印證了薛異人的所有預判。
可當審訊員追問失竊礦石的真實去向等關鍵問題時,安守一開始刻意周旋迴避。他句句不碰正題,張口就是晦澀難懂的地質專業理論,想用普通人聽不懂的行業知識拉開距離、製造壁壘,一邊拖延時間,一邊暗自拿捏審訊節奏。
「你們這些辦案的外行,眼裡只看得見丟了黃金,根本看不懂凱南這片土地真正的價值。」安守一眼神倨傲,語氣裡帶著極強的自負:「凱南地處富州至凱南成礦帶的核心位置,立體氣候特殊,地質構造錯綜複雜,是整個南境省最稀缺的找礦遠景區域。尤其九龍山一帶,地層裂隙密集、熱液活動頻繁,是天然的黃金儲礦構造。隨便一塊深層岩芯里,藏著的礦產價值,都不是你們能看懂的。」
他滔滔不絕羅列地質術語,包括礦帶特徵、地層構造、黃鐵礦化、碳酸鹽蝕變、深部熱液成礦等一連串專業術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