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馬戲班
薛異人目光平和,褪去了辦案時的凌厲嚴肅,多了幾分體恤人心的溫和。
「我知道,這段時間大家熬得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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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誠懇地說道:「咱們都是普通人,不是鐵打的。有家要顧、有日子要過,有疲憊、有煎熬,再正常不過。高強度連軸轉,換誰都扛不住,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我不強求任何人。」薛異人繼續說道:「這起侵財大案,水究竟有多深誰也不知道,後續攻堅只會更難、風險更大。如果有人身心實在撐不住,覺得堅持不下去,隨時可以提出來。正常休整或退出,我完全理解,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天涯路遠,他日有緣,我們依舊並肩前行。」
他頓了頓,鄭重地說道:「當然,願意留下來,繼續咬牙扛到底的同志,我薛異人記著這份擔當,由衷感激。」說完,讓服務員倒滿一杯酒,一口乾下。
溫暖的煙火氣縈繞周身,這番掏心窩的話,讓不少隊員瞬間紅了眼眶。
眾人看著桌上熱氣翻滾的美食,細細品著薛異人的一番話語,有人低頭沉默,心中五味雜陳,感慨辦案不易,領頭的更加不易。
但片刻的沉默過後,積壓的疲憊盡數化作堅定的底氣。
趙磊最先抬頭,眼神澄澈堅毅,率先開口:「頭兒,你別說了,我們都懂!案子越難,越說明背後藏著大問題。我們絕不退縮!」
一旁的唐玥、林野、老周等人紛紛點頭,語氣鏗鏘有力,滿是赤誠決絕。
「沒錯,我們都扛得住!既然查到這一步,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哪怕再熬幾夜、再難再累,我們也要一查到底!」
「不把整個作案團伙連根拔起,不徹底查清案件真相,我們絕不收隊、誓不罷休!」
飯畢,薛異人謝絕了所有人陪同。城郊九龍河森林公園草木幽深,天色向晚,林風穿過枝葉沙沙作響。青石石凳微涼,他又一次獨自靜坐,周身籠罩著化不開的孤寂。
世間偌大,他卻始終孤身一人,滿心皆是無處安放的落寞。寸長黑髮輕輕垂落,恰好遮住頭頂六枚排列整齊、深淺一致的香疤,那是十餘年佛門修行留下的獨特印記。
外人只看見他常年紮根兇案現場,面對窮凶極惡罪犯時的殺伐果決,沒人知曉這位鐵血刑警,曾經是一名青燈古剎下潛心苦修的佛門弟子。
當初他離家參軍,等時隔多年重回薛家灣,故鄉早已面目全非。山區整體生態搬遷,全村人都遷出深山,整片村落劃為森林生態保護區。
雖然工作地調整到了八播,但嬸母終究沒能等到他長久陪伴,不久便撒手人寰。親人離去,故土荒廢,年少的所有痕跡被抹平,半生漂泊的薛異人,從此故鄉再無春秋。
親情散盡,只剩滿心荒蕪,而心底僅存的溫情,也早已消散在歲月里。他曾遇見摯愛傅香君,二人相伴時日不多,聚少離多,可依舊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抹暖色。
後來那場意外,傅香君為營救眾人離奇失蹤,從此音訊斷絕。他日夜牽掛,不知她是否尚在人間。若是已然離世,為何連一場入夢的緣分,都不肯留給自己。
親情零落,情愛渺茫,曾經如同嚴父一般指引他的老局長,也調任去往省廳。從警之初,那位蒙局長平日裡嚴苛古怪,總是不斷給他布置最難、最險的任務,屢次使他置於險境,讓他曾經滿心埋怨、咬牙切齒。
可歷經世事之後他才明白,正是一次次嚴苛磨礪,才造就了如今的自己。老局長調離之後,他心中又少了一份依靠。
就連並肩走過生死的友情,也漸漸疏遠。生死戰友王戈悄然離開,選擇外出旅遊成婚,沒有通知任何戰友。
薛異人心裡難免失落,他私下猜測,王戈的妻子或許正是隊裡幹練果敢的打女如燕。畢竟外界早年也曾謠傳如燕與自己有過一段情愫,可那不過是無稽之談,二人始終只是兄長與小妹般純粹的情誼。
後來,王戈主動申請從刑偵大隊調往法制大隊,又獲進一步使用到開文州公安局法制支隊任職,從此離開了出生入死的刑偵一線,兩人相聚的機會,變得越來越少。
四周暮色漸濃,九龍河的流水聲遠遠傳來,石凳上的身影愈發孤單,嘴唇間夾著的香菸,灰白色的菸灰忽暗忽明,垂下長長一截,越發顯得寂寥落幕。
連日案情纏身、前路無緒,加之上千個日日夜夜孤獨無依,他只是默默抽菸、靜靜發呆,任由紛亂思緒在心底翻湧,一遍遍復盤案情細節,卻始終尋不到半分突破口。
正當薛異人神情憂鬱、兀自黯然之際,頭頂驟然一輕,一陣疾風掃過鬢角。抬手一摸,頭頂警帽已然不見。
他抬眸望去,只見數隻大馬猴躥躍於青枝翠椏之間,嘰嘰嘰嘯叫,正圍著他那頂警帽爭搶嬉鬧、拋來搶去,玩得不亦樂乎。
群猴靈捷狡黠,絲毫不懼生人,見他目光投來,反倒愈發張狂,叼著警帽往林間深處竄逃。
薛異人索性掐滅煙火,起身追去。一路緊隨猴群蹤跡,穿林越徑,不知不覺,便追到了公園外常駐的馬戲班駐地。
剛至棚帳之外,薛異人便聽見帳內傳來孩童陣陣嬉笑聲。原來馬戲班主閒來無事,招來一眾看熱鬧的孩童,娓娓道來一段古代奇案。
班主聲音穿透出來,講的是華國明代神童知縣王士嘉巧斷猴子盜金案的故事。
相傳王士嘉年少頗有才華,同時品性端正,深得明太祖朱元璋賞識,被親自委任為山西山陰縣知縣。
王士嘉為官一世,勤政愛民、不辭辛勞。上任之後,修學堂、勸農桑、撫百姓,將一方縣域治理得風調雨順、市井安寧。
他最是善斷疑難舊案,從前山陰縣積壓多年、無從勘破的冤案、錯案、懸案,皆被他一一重審平反,還無辜百姓清白。當地百姓感念其恩德,皆尊稱他為「王青天」。
那一年,山西代王府突發怪事。王府珍藏的金幣寶鈔,連日無故失竊。代王查遍府中護衛、僕役下人,審問多日,毫無頭緒。只因失竊庫房門窗完好、封條無損,嚴絲合縫,絕無外人潛入偷盜的痕跡。一時間王府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代王久聞王士嘉斷案如神,即刻差人召其入府,委以查案重任。
王士嘉親臨失竊庫房,細細勘察四周痕跡,反覆端詳良久,終是看出端倪。他目光落於屋頂狹小氣窗之上,窗沿留有細微抓撓、進出的痕跡。
他回身對代王拱手言道:「王爺,此案絕非人賊所為。門窗封條完好無損,常人絕無出入之理。唯房頂氣窗狹小隱秘,卻留有生靈穿梭痕跡,依下官所見,定是有人馴養靈猴、訓練有素,借氣窗潛入庫房,盜取金銀寶鈔!」
隨後王士嘉獻計,請代王傳令,將全城所有耍猴藝人連同馴養猴只,盡數召至王府候審。
不多時,一眾耍猴人攜猴齊聚庭下,人人表面皆心懷坦蕩、自認無錯。不久,王士嘉命人於每隻猴子身前,各置一沓寶鈔、數枚金幣。
滿堂猴只皆冷眼旁觀、不為所動,唯獨其中一隻精壯大猴,眼疾手快,瞬間俯身叼起金銀鈔幣,轉頭穩穩遞向自家主人。
僅此一舉,賊蹤敗露、鐵證如山。猴主人無從抵賴,當場認罪伏法。原來此人常年馴養靈猴、暗中馴化,專教猴只穿牆越窗、竊取財物,自以為手法隱秘、無人能察,作惡多年從未失手,不曾想今日撞上王青天,一朝敗露、法網難逃。
此案過後,王士嘉神探之名響徹三晉,聲名遠揚。其後他屢破朝野奇案,官運亨通,至明英宗正統年間,官拜禮部右侍郎,帝王親賜讚譽:「才德老誠,清譽振世。」
故事講罷,帳外猴聲聒噪,方才搶帽的野猴依舊在樹梢打鬧不休。
馬戲班班主聞聲出帳,一眼便看到立在帳外身著制服的薛異人,又見樹梢猴群戲耍一頂制式警帽,瞬間對警察因何找上門來一事瞭然於胸,連忙上前躬身致歉,滿臉愧色。
班主連連賠禮,坦言近來亂象皆是因猴群失主而起。
據班主所言,往日戲班馴養猴群,素來安分守己、循規蹈矩,從無擾民作亂之事。蓋因猴性群居、尊卑有序,一眾猴子唯猴王是從。
昔日統領猴群的老猴王,身形雖談不上高大壯碩,但勝在體魄強悍,一身蠻力冠絕群倫,全園大小猴只,無有不懼、無有不服。
它靈性十足、溫順聽話,極易馴服,向來守規矩、懂分寸,能牢牢鎮住族群秩序。平日無需眾人多管,只需猴王坐鎮,群猴便各司其位、安分守己,從無內鬥出逃、滋擾遊人的亂象。
可就在數日前,這隻鎮得住場子的老猴王,莫名拐帶了幾隻母猴出走、杳無音信。
猴王一失,猴群徹底群龍無首,再無管束制衡。眾猴各自結黨、分幫對立,日日林間爭鬥廝殺、爭權奪勢,內亂不止,正所謂「戰鬥正未有窮期」。
幾番纏鬥,新猴王遲遲無法定奪,族群徹底潰散失序。不少頑猴厭於內鬥,偷偷逃離戲班管控,終日遊蕩於森林公園間的山林步道,肆意搶奪遊人物件、嬉鬧擾民,成了無人能治的野猴。
班主滿臉無奈,又帶著懇切期許,對著薛異人懇切請求道:「警官同志,這群猴子作亂,根源全在老猴王走失。只要能尋回往日猴王,族群自會歸序,亂象便可根除。還懇請官家幫忙,替我們尋回走失的老猴王!」
薛異人靜靜聽完民間奇案,又聽罷班主一番詳述,問道:「猴子真能達到傳說故事中那般聰明嗎?」
班主道:「從智商水平與人類對比,猴子的智力水平通常與人類3-4歲兒童相當,部分個體經過訓練或天生聰慧可達到10歲左右。比如,我們馬戲班就發現曾有猴子撿到手機後主動接聽、掛斷電話,顯示出它們對工具功能的初步理解能力。其實猴子大腦皮層發育程度與人類幼童具有相似性,尤其在記憶、模仿和簡單邏輯方面表現突出。」
「能拿走王府里的金幣寶鈔,這麼說來,那猴子的負重能力應該也不錯咯!」薛異人問道。
「當然,一直壯年大公猴體重普遍在15至20公斤左右,可以短時間憑藉抓握力提起接近自身體重、甚至超過自身體重的東西。我曾見過它們爭搶水果,猴王一把抱起十幾公斤重的菠蘿蜜,猛的躥到樹上去,讓其他猴子追不到,只是單憑手抓撐不了多久,跑不得很遠。」
方才獨坐石凳的孤寂沉鬱尚未散去,心底卻被這段訓猴盜金奇案和眼前猴群亂象撞出一絲明朗。古人借馴猴盜金、隱匿行竊的詭秘手段,與自己連日苦思不破的金礦失竊大案迷霧驟然重合。
他眸中靈光驟閃,纏繞多日的案情死結,在這山野閒談、舊案傳說之中,悄然裂開一道破局微光。
凱南縣公安局專案組會議室,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沉悶的氣壓壓在每個人心頭,無人敢鬆懈半分。
辦公桌鋪滿現場照片、走訪筆錄、人員排查台帳,最顯眼的就是那份失竊金精礦石金額的鑑定報告。薛異人指尖輕點著照片中倉庫盜洞,神色冷峻,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深思。
自聽完馬戲班主的證詞,他心中的疑點徹底串聯,一套反向破局的偵查計劃已然成型。
從業十餘年,紮根凱南刑偵一線,從基層派出所摸爬滾打的普通民警到縣局專司重大案件的專案組長,薛異人一輩子信奉刑偵鐵律:大案僵局,永遠不是線索用盡了,而是人查麻木了、心查疲勞了。現場永遠藏著最後的答案。
早年他在派出所經手過一起疑難入室盜竊積案,嫌疑人刻意偽造流竄作案假象,騙過了第一輪勘查的所有民警。
當時,轄區大戶接連出事,戶主家門鎖完好,窗戶沒破,家裡值錢東西一點點變少。主人一開始以為是自己放錯,直到放在柜子里的金鐲子、銀飾品不見了,才慌慌張張跑到派出所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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