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崔澹審她
季洵走後,秦疏月擦去臉上的淚痕。
神情中再無半分悲色,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得意。
銅盆里的熱水騰著白氣,寶箏擰著帕子,伺候她洗了臉。
「二少夫人會同意不要孩子嗎?」她問。
秦疏月冷笑:「姜令微當然不會同意。」
姜令微的娘家已上不得台面,再沒有個一兒半女,季家豈能容她。
季洵與她情分再深,日子長了也會厭倦。
寶箏眼睛轉了轉,笑道:「她不同意有什麼用?最終不還是二爺說了算。」
季府人人皆知,二少夫人在這府里毫無地位。
沒有掌家權,沒有孩子,還不得夫君喜愛。
𝐬𝐭𝐨𝟗.𝐜𝐨𝐦提供最快更新
秦疏月輕哼一聲,將擦手巾丟進水裡。
水紋盪開,映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季洵這一回去,不僅能讓姜令微徹底絕望,還會讓他們二人的關係再次惡化。
想到這裡,她臉上露出一抹狠色。
近日姜令微學聰明了,知道在季洵面前討巧賣乖。
眼見兩人的關係漸漸緩和,她只能用出這招。
只要姜令微生不出孩子,總有一天會淪為棄婦。
到時沒有娘家撐腰,又沒有孩子傍身,還不是任她拿捏。
寶箏不屑地笑笑:「少夫人就等著瞧吧,碧蘅院那邊說不定要打起來。別說二少夫人的賢良是裝的,就算是真賢良,也沒哪個正頭娘子能接受夫君不允許自己生孩子。」
「少夫人這招妙極了,直接斷了碧蘅院那位的生路。」
秦疏月一手支頭,另一隻手盤著沉香木佛珠,佛珠圓潤,一顆顆從指間碾過。
她彎起眉眼,眼底一片涼薄:「鬧得再凶也與我無關,我一個吃齋念佛的寡婦,哪管得了後宅之事。」
說完,她念了聲佛號,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這偌大季府,只能屬於她和衍郎的孩子。
——
季洵沒有直接回碧蘅院,而是在書房坐到天黑。
和姜令微說不生孩子的事,沒那麼容易開口,他害怕看到姜令微傷心破碎的眼神。
可他已經答應嫂子,再難開口,也要與姜令微商量。
窗外暮色一層層沉下來,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燭火。
他喊來葫蘆:「去街上買一份桂花糕回來。」
姜令微只要有好吃的,心情就會好些。
葫蘆問:「買誰家的?」
季洵不耐道:「隨便,哪家開著門就買哪家的。」
葫蘆應聲而去,猜測桂花糕可能是買給少夫人的,便打聽到做桂花糕最好吃的那家鋪子,買了一份送回來。
油紙包還帶著溫熱,甜香隔著紙透出來。
他將桂花糕放在書案上,小心翼翼地詢問:「二爺,你又做什麼對不起少夫人的事了?」
二爺很少主動給少夫人買什麼,除非是做了虧心事,有意示好。
季洵給了他一個「就你話多」的眼神:「我經常對不起她嗎?」
葫蘆哪裡還敢說實話,連連擺手:「偶爾,也就偶爾。」
季洵拿著桂花糕起身,想到姜令微這個時辰還沒回來,他眉心微沉,又坐了回去。
「我有我的難處,並非故意對不起她,往後我會對她好的。」
葫蘆欣慰道:「二爺能有這個覺悟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二爺的嘴,騙人的鬼,他不太相信這話。
季洵將葫蘆打發出去,他心中煩躁坐不住,便走到院子裡吹吹風。
夜風帶著涼意拂過衣角,院中樹影微晃。
書房院子裡種了幾棵四季常青的松柏香樟,還有花草。
不像碧蘅院,四季都很荒涼。
但為了季煜的健康,只能讓姜令微忍一忍,總歸不是什麼大事,反正出了院子走幾步就有小花園。
他一抬頭,天上掛著半輪月,月色清冷,照得青磚地面一片寂白。
此刻,月下的永安街。
姜令微依舊站在老地方,耐心等待。
崔澹每日回府的時辰幾乎都是固定的,她原想掐著點過來,又想到崔澹心思深沉,說不定會派眼線盯著她,便早早過來等著了。
夜風從街口穿過來,吹得她雙頰泛紅,髮絲凌亂。
她站得雙腳發麻,終於等到了那輛熟悉的馬車。
她以為會像之前一樣,被車裡的人拒之千里。
誰知馬車過去後,十五過來攔住她:「季少夫人,侯爺有請。」
姜令微心裡湧上不祥的預感,崔澹要見她,說不定是要審她。
這時候找藉口離開,便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她垂下頭,默默跟在十五身後,走進一處書房。
書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室內只剩下她和崔澹。
崔澹端坐在書案後,神色是一貫的冷淡疏離。
他拿起書案上的箭,箭鏃擦過案面,金屬聲響讓姜令微神經繃緊。
「你可認得這支箭?」
姜令微微微抬眼,搖搖頭:「我不太懂這個,這支箭與其他箭有何不同嗎?」
崔澹冷笑一聲,砰地將箭拍在書案上。
姜令微嚇得哆嗦了一下,強撐著才沒有腿軟跪下去。
從書院求學開始,她就有些害怕崔澹。
崔澹打量著面前的女人,低垂的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恐慌,站在那裡戰戰兢兢,仿佛他低喝一聲,就能將她嚇破膽。
燭火映著她微微發白的臉,連呼吸都有些發顫。
這般膽小如鼠的婦人,當真是于敏正遇刺案的幕後主使嗎?
他冷冽開口:「抬起頭,再好好辯一辯這支箭。」
姜令微緩緩抬頭,對上那雙不喜不怒的丹鳳眼。
男人薄唇緊抿,端的是一副目上無塵目下空的清冷模樣。
姜令微邁進兩步,仔細看了看那支箭,恍然道:「與射中我貼身婢女的那支箭很像。」
崔澹靜靜看了她一瞬:「十五去盤問了莊子上的農戶與大夫,他們說從你婢女身上取下的那支箭,被你帶走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季少夫人,你一個後宅婦人,要支箭做什麼?」
姜令微解釋道:「我不放心莊子上的大夫,把箭帶回去,是為了給城中另請的大夫做參詳。」
崔澹低笑一聲:「那支箭呢?」
姜令微愣了愣:「自然是扔了,我一個後宅婦人,要那支箭做什麼?」
崔澹面無表情,繼續追問:「扔哪了?」
姜令微扯了扯嘴角:「這等小事,我哪裡記得,敢問侯爺,問這個做什麼?」
她不敢讓崔澹繼續盤問下去,因為她說不清,只得硬著頭皮反問回去。
崔澹將箭丟到她腳下,箭身落地,發出清脆聲響。
他慢條斯理道:「從于敏正身上取下的箭,與你婢女所中之箭,乃是同一支。」
姜令微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故作困惑地眨眨眼:「侯爺恕罪,我沒聽明白您的意思。」
崔澹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沒有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這支箭是叛王轄地的形制,上面刻了編號。那晚追殺你們的黑衣人,箭筒里的箭都有整齊的編號,唯獨缺了這支。」
他站起身,緩緩踱步至姜令微面前。
「讓我們猜猜,這支射中你婢女的箭,為何會被用來刺殺于敏正。」
姜令微聞到淡淡沉水香氣的那一瞬間,緊張得屏住呼吸。
她沒料到端王已死兩年,他的屬下所佩弓箭,居然還能有整齊的編號。
崔澹繞著她走了一圈,繼續說道:「殺死于敏正,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陛下為了維護君王威信,不得不重查當年謀逆案。」
「又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必得揪出幾個參與過謀逆的官員殺一殺。」
「被揪出的官員死到臨頭不甘心,又開始攀咬其他人,於是那些參與過謀逆的官員,全部浮出水面。」
「為了平息民怒,陛下不得不血洗京城,清除朝堂之上半數的官員。」
他在姜令微面前站定,眼尾上挑:「姜令微,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
姜令微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平靜發問:「我雖不知是何人刺殺的于敏正,但我父親忠於先帝,卻慘遭流放,那些參與謀逆之人,難道不該死嗎?」
崔澹坐回書案後,讓姜令微也坐下。
「端王蓄謀起兵之前,是百姓口中的賢王,當時陛下年邁昏聵,太子年方五歲,追隨端王者,未必就是亂臣賊子。」
姜令微坐在椅子裡,一言不發。
崔澹靠到椅背上,五官在燭火照耀下深邃立體,眼神卻冷得像覆著一層薄霜。
「松山縣縣令聽聞端王賢明,有意投靠,端王謀逆後,他得知叛軍所到之處姦殺淫掠,無惡不作,心生悔意。」
「叛軍兵臨城下那日,縣令死戰不退,斷了兩條腿。」
「兵部尚書李武也曾是端王一黨,看到百姓受苦後,他毅然領兵平亂。一場戰役,他失去了兩個兒子。」
崔澹緩了口氣,靜靜看向姜令微:「像這樣的人,在你父親的名單上還有很多,我有一位學生曾說,政治沒有對錯,只有立場。」
姜令微如同泥塑木雕,坐在椅中一動不動。
這句話,是她在書院時說的。
燭火輕輕一跳,她的心隨之沉了下去。
她啞聲開口:「所以我父親永遠都無法再翻案了,對嗎?」
崔澹神色淡淡:「只要本侯活著,就絕不允許朝堂動亂。」
「姜令微,我不會繼續追查刺殺于敏正的兇手,你也給我老實點。」
「本侯自認算不得正人君子,有的是辦法除掉一隻礙眼的螻蟻。」
姜令微臉色慘白,掙扎道:「我是季洵之妻。」
崔澹冷嗤:「季大人就在外頭,不如把他叫進來問問,在前程與你之間,他選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