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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這一家,分去死人住過的院子!

  孫虎握著鞭柄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路圖上那三個字,後頸的寒毛全豎了起來。

  「鷹嘴嶺?」

  刀疤護衛捲起路圖,下巴朝北面一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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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必經之處。前日過路的鹽商,連人帶騾子全砸死在嶺口。」

  許掌柜眉頭皺緊,催著夥計趕緊套車。

  孫虎沒動彈,只把鞭子往腰間一別。

  「天色不早了。今夜就在坡下紮營,明早再過嶺。」

  許掌柜愣了一下。

  「孫頭領,才過申時,還能再趕十里路。」

  「本頭領說歇就歇,出了事你擔著?」

  孫虎撂下硬話,轉身把差役全趕去拾柴。

  團團坐在貨車尾,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

  孫叔叔方才聽見那三個字,連走路都順拐了。

  入夜後,寒風颳得油布嘩嘩響。

  營地剛靜下來,一道黑影貓著腰鑽到沈家歇腳的車底。

  孫虎臉上全是油汗,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沈大人,那鷹嘴嶺就是夾山道最窄的口子。」

  沈從簡正在替宋玉菱捂水囊,聞言手穩穩停住。

  「前日死的那隊鹽商,也是他們幹的?」

  「多半是清場子。」

  孫虎聲音發虛,手掌在膝蓋上胡亂擦著。

  「我今早才弄明白,那幫人壓根沒打算留活口。連商隊也要一塊兒埋。」

  團團從破毯子裡探出小腦袋。

  「孫叔叔,你不是說只把咱們落在隊尾嗎?」

  孫虎苦笑一聲,臉皮抽動。

  「他們哪會信我?明兒咱們進了嶺口,誰也別想活著出去。」

  沈硯按住傷腿,低聲問父親要不要趁夜繞路。

  沈從簡搖了搖頭。

  「夜裡動靜太大,林子裡肯定有暗哨。咱們一改道,反而逼他們提前動手。」

  他拍了拍衣袖上的草屑,起身朝前頭最大的騾車走去。

  車簾掀開,許掌柜正撥著算盤,見是沈從簡,臉色微沉。

  「沈大人,車我勻給你們坐了,別再添新麻煩。」

  「不是添麻煩,是救商隊的命。」


  沈從簡把鷹嘴嶺有人設伏的事,挑能說的講了一遍。

  許掌柜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地一停。

  「京里的貴人要殺你們,關我永安商隊什麼事?」

  「許掌柜昨日才得罪了買主,今日又收留了罪囚。山崖上石頭滾下來,可長不了眼睛。」

  許掌柜盯著油燈苗,額角滲出細汗。

  半晌,他把算盤往帳箱裡一丟。

  「你想怎麼走?」

  「明早拆松一根車軸,對外只說車壞了,晚走半日。再請那位刀疤護衛帶人去探路。」

  許掌柜咬了咬牙,沖外頭喊來心腹夥計。

  天剛蒙蒙亮,車隊前頭便響起一陣罵罵咧咧的修車聲。

  刀疤護衛帶著兩名好手,趁著晨霧摸去了北面山道。

  不到一個時辰,三人滿腳爛泥地折了回來。

  刀疤護衛手裡捏著半截斷箭,直接扔在車轅上。

  「嶺口靜得很,連個鳥影都沒瞧見。只在草窠里撿到這玩意,八成是前陣子流匪留下的。」

  許掌柜鬆了口氣,揮手讓人趕緊裝好車軸。

  團團正蹲在旁邊喝熱湯,目光落到那截斷箭上,小勺子噹啷掉進碗裡。

  鐵簇上裹著一團濃得發黑的血氣,還沾著碎石粉。

  老玄龜在識海里懶洋洋開口。

  「傻丫頭,這血氣還熱乎呢。上頭崖壁壓著大煞,進去就成肉餅。」

  團團立刻滑下車轅,一把扯住刀疤護衛的褲腳。

  「叔叔,箭是昨夜新斷的。你們別光看草里,得往高處瞧,上頭有大石頭!」

  刀疤護衛低頭瞅著她,哼笑一聲。

  「小娃娃懂什麼?我走北疆十幾年,山匪藏在哪我還能看不出?」

  周圍幾個護院也跟著笑起來,只當孩子被嚇糊塗了。

  團團不急不惱,小手指向箭尾那道新鮮的劈茬。

  「木茬還沒發潮,鐵尖沾著山頂才有的白石灰。叔叔要是不信,這車咱們全家可不敢坐。」

  刀疤護衛臉上的笑僵住了。

  許掌柜幾步跨過來,捻起箭尖湊到鼻下聞了聞。

  確實有股新鑿石頭的生石灰味。

  昨日這五歲丫頭靠一根麻繩救了他六百兩銀子,今天的話,他不敢不聽。

  「老刀,帶人繞後坡爬上去瞧一眼。耽誤不了半個時辰。」


  刀疤護衛抿著唇,抓起朴刀再次鑽進密林。

  這一回,他回來時步子亂了。

  褲腿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喘著粗氣抱拳。

  「掌柜的,多虧小姑娘提醒!嶺口兩側的絕壁上,全鑿了新石槽,裡頭碼滿了磨盤大的滾石!」

  話音落地,周圍十幾個商隊夥計全變了臉色。

  方才還笑話團團的護院,此刻喉嚨發乾,偷偷往後縮了半步。

  要不是這小丫頭眼毒,方才他們修好車直衝進去,整支商隊全得交代在石頭底下。

  許掌柜拍著大腿,額頭青筋直跳。

  「好毒的心腸!真拿我永安商隊當墊背的!」

  他眼神狠厲,立刻招手叫來帳房和老刀。

  「卸空三輛舊貨車,裝上草袋和石塊,套上最烈的老騾子先去探路。其餘人馬,全跟我繞舊驛道!」

  沈從簡補了一句。

  「前頭十里外有座烽火台,常駐著巡路兵。許掌柜不妨派匹快馬,送些酒錢請官兵來抓山匪。」

  許掌柜眼睛一亮,當即摸出兩錠銀子塞給最機靈的夥計。

  半個時辰後,三輛蒙著厚油布的騾車搖搖晃晃進了鷹嘴嶺。

  趕車的護院到了嶺口,一鞭子抽在騾子屁股上,自己滾進了路邊溝里。

  驚馬拖著空車直衝進狹道。

  崖頂轟隆隆響起悶雷,數十塊巨石順著石槽傾瀉而下。

  木板碎裂聲炸響,三輛貨車轉眼被砸成稀巴爛。

  山坡林子裡衝出七八個蒙面漢子,手裡端著硬弩,直撲殘骸。

  領頭的漢子一刀挑開油布,裡頭滾出來的全是枯草和爛泥塊。

  「中計了!人在西邊舊道!」

  那漢子破口大罵,帶著人抄近路狂奔過去。

  一行人剛衝出樹林,迎面撞上一排明晃晃的鐵槍。

  二十多名巡路兵早已列好陣勢,身後站著舉滿木棍的商隊護院。

  「官道劫商,還敢動硬弩,全給我拿下!」

  領兵的什長一聲斷喝,官兵一擁而上。

  七八個殺手陣腳大亂,放了兩支冷箭,轉眼就被長槍挑翻在地,捆成了粽子。

  領頭的漢子被按在泥里,梗著脖子大喊。

  「官爺誤會!我們是附近獵戶,追野豬才帶了弩!」

  什長眉頭一皺,轉頭看向許掌柜。


  許掌柜還沒開口,沈從簡已經往前邁了一步,目光落到孫虎身上。

  孫虎縮在人群邊,臉色發白,腳底板像生了根。

  沈從簡聲音很平。

  「孫頭領,他們真當成獵戶放了,回頭死的就是你我。官府留了案底,京里反倒不敢明著動你家。」

  孫虎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起昨夜那截剪斷的小鞋帶,又想起嶺口砸成碎渣的貨車。

  橫豎都是死,不如拉這幫人墊背!

  孫虎咬碎後槽牙,大步走到領頭漢子面前,冷聲開口。

  「枯樹掛紅,石嘴借火。昨夜給老子塞銀子的,是不是你們?」

  領頭漢子渾身一僵,脫口而出。

  「孫虎,你敢反水!」

  這一嗓子,直接把自個兒賣了個乾淨。

  什長冷哼一聲,揮手讓兵士搜身。

  很快,一名官兵從那漢子貼身衣袋裡摸出一張揉皺的草紙,抖開遞給什長。

  紙上墨跡潦草,清清楚楚寫著「沈從簡一家五口,過嶺不留」。

  什長看著那行字,神色凝重起來,捏著紙片有些遲疑。

  流放犯人牽扯京中貴人,這種燙手山芋,尋常小兵不敢隨便接。

  許掌柜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上前一步,把那支硬弩和草紙全按在什長手裡。

  「軍爺,這夥人先砸了我三輛貨車,又傷了我的護院。案子若不寫明白,回頭胡東家查到官署,咱們都不好交差。」

  什長權衡片刻,一咬牙,將草紙和硬弩全收進了公文袋。

  「許掌柜放心,賊人劫殺商隊證據確鑿,本官定會如實上報!」

  喧鬧漸漸平息,路邊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

  一名年輕護院坐在石頭上,左臂衣袖被方才那支流箭劃開一道口子,正往外冒血。

  剛才驚馬亂竄,他為了拉住一頭受驚的騾子,硬挨了這一箭。

  團團從母親懷裡滑下來,小跑著湊過去。

  她從懷裡掏出一截疊得齊整的乾淨白布,踮起腳尖,雙手捧到護院面前。

  「叔叔,這個沒沾灰,快纏上止血。」

  年輕護院怔住,瞧著眼前軟乎乎的小娃娃,眼圈一下紅了。

  他接過白布,聲音發啞。

  「多謝小恩公。要不是你瞧出斷箭和滾石,我這條命早交代在嶺口了。」


  旁邊的刀疤護衛也走過來,破天荒朝團團鄭重抱拳。

  「先前是我眼拙,小丫頭救了咱們一隊人的命,老刀記一輩子!」

  許掌柜站在車邊,跟著長長拱手。

  一縷縷明晃晃的金光從眾人身上飄起,源源不斷鑽進團團的胸口。

  衣襟里的玄龜殼熱得發燙,暖意一層疊著一層往外漲。

  團團摸了摸胸口,心裡踏實了不少。

  站在一旁的孫虎正巧轉過頭,目光掃過團團微微敞開的破襖衣袋。

  布縫裡,隱約透出一圈淡金色的奇異紋路,一閃即逝。

  孫虎兩腿一軟,險些跪在泥水裡。

  這孩子身上真有神仙護體!

  他連忙低下頭,把心裡最後那點搖擺和算計全碾得粉碎,如今只求安安穩穩把這家人交到北疆。

  商隊重整啟程,沿著舊驛道一路向北。

  接下來的七日,風雪越來越大,車輪碾過凍土嘎吱作響。

  有永安商隊一路照應,沈家再沒挨過凍,也沒缺過熱湯。

  第七日傍晚,鉛灰色的雪幕盡頭,終於露出一道高聳陰沉的石頭城牆。

  北疆到了。

  城門洞下,寒風卷著雪粒子往人脖子裡灌。

  孫虎一路小跑過去,雙手捧著公文和名冊,恭恭敬敬遞給火盆後的交接官。

  交接官裹著厚狐裘,連眼皮都沒抬,隨手翻開名冊。

  看到「沈從簡」三個字時,他嘴角撇了一下。

  手腕一甩,那本名冊啪地砸進了城門邊的爛泥水裡。

  渾濁的雪泥濺開,糊住了紙頁上的黑字。

  交接官踢了踢腳邊的火盆,下巴朝城內荒僻的角落一揚。

  「這一家,分去死人住過的院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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