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沒進過倉,鞋上怎麼有藥末?
帳箱砸在地上,碎泥濺了胖掌柜一褲腳。
貨車油布掀起半角,酸餿霉味沖了出來。
「許掌柜,胡東家還在北鎮等貨呢!」
帳房老頭趕忙去扶他,嗓音直打顫。
「等什麼等!三車藥材全漚爛了,拿命去交差?」
許掌柜抹了把油汗,胖臉漲成豬肝色。
驛道邊停著兩輛青篷騾車。
車簾一挑,下來個瘦長臉的青衣夥計。
他拿摺扇遮住鼻尖,走近踢了踢麻袋。
「許掌柜拿爛貨糊弄買主,還衝自家人發火?」
許掌柜臉皮抽了兩下,硬擠出點笑。
「劉老弟,昨夜過溪淋了雨,咱們寬限兩日。」
「契書白紙黑字,辰時驗貨交割。」
劉夥計合上摺扇,重重拍在帳箱沿上。
「貨壞了,按規矩賠雙倍定金,六百兩現銀。」
商隊夥計們齊齊倒抽冷氣,往後退了半步。
六百兩銀子,足夠把永安商隊扒層皮。
許掌柜嘴唇翕動,半個字反駁不出。
團團站在沈從簡腿邊,小鼻子皺成一團。
這哪是溪水淋出來的味,分明是漚在爛泥坑裡的臭氣。
孫虎提著鞭子踱到路邊,沖流犯甩了個鞭花。
「看什麼熱鬧!再磨蹭耽誤趕路,全都挨鞭子!」
嘴上罵得凶,他兩隻腳卻半寸沒往前挪。
商隊若滯留在這兒,夾山道那七把硬弩就得沈家獨自扛。
團團順著車輪縫隙,朝卸在地上的麻袋看去。
幾縷灰氣纏在袋口,濃淡卻完全兩樣。
最頂上那兩隻鼓囊囊的袋子,灰氣厚得快結塊。
壓在底下的七八隻袋子,灰氣薄得幾乎看不見。
懷裡的龜殼輕輕跳了一下,老玄龜在識海里打哈欠。
「喲,這堆草藥還挑食,爛都只挑最上頭兩袋爛。」
團團眼珠一轉,鬆開沈蓉的手鑽了過去。
沈蓉想拉沒拉住,急忙看向沈從簡。
沈從簡朝她壓壓掌心,跟著邁出一步。
團團蹲在麻袋堆前,小手摸向袋口麻繩。
底下幾袋全繫著緊實平結,繩頭塞在裡頭。
頂上那兩袋發霉的貨,卻打著松垮垮的活扣。
繩結縫裡卡著幾粒黃泥,顏色和路邊泥全不一樣。
團團仰起圓臉,指著袋口喊出聲。
「胖叔叔,這兩袋繩子系法不對呀。」
場中吵鬧聲停了下來。
許掌柜低頭瞅見個穿破花襖的奶娃娃,不耐煩地擺手。
「哪來的罪囚丫頭,快回去,別在這兒礙事!」
劉夥計撇著嘴,摺扇朝團團晃了兩下。
「許掌柜賠不起銀子,就找個流犯娃娃來唱戲?」
團團沒挪窩,反而拍了拍底下那隻麻袋。
「底下幾袋香著呢,只有打活扣這兩袋臭。」
許掌柜臉上的急色僵住,狐疑地蹲下身。
他抓起兩隻麻袋的繩頭一比,臉色變了。
永安商隊封貨全用平結,二十年沒換過手法。
沈從簡走近兩步,手腕鐵鏈撞出輕響。
「許掌柜,商隊裝貨總該有入庫記錄。」
「查一查便曉得,這兩袋貨昨夜經了誰的手。」
劉夥計沉下臉,橫身攔在帳箱前頭。
「戴鎖鏈的流犯,也配教商隊查帳?」
「許掌柜再拖過辰時,定金可就翻三倍了。」
許掌柜咬緊後槽牙,額頭青筋直跳。
賠六百兩是死,翻兩頁帳冊頂多費半盞茶功夫。
他一把推開劉夥計的胳膊,朝帳房大喝。
「還愣著幹嘛!把昨兒的入庫薄子拿過來!」
帳房手忙腳亂翻到末頁,指著墨跡念出聲。
「昨日申時入庫,三車共六十袋,全用平結封口。」
「只有丙字七號和八號磨破了角,重新紮過。」
許掌柜搶過薄子湊到眼前,急聲追問。
「誰重新紮的?」
「昨兒新雇的王腳夫,今早天沒亮就領銅錢走了。」
圍觀的商隊夥計全炸了鍋。
「怪不得那小子昨晚非要守倉,原來是手腳不乾淨!」
許掌柜踩著車轅爬上去,揮刀劃開底下三隻麻袋。
他抓出一把藥材聞了聞。乾爽透亮,連點潮氣都沒有。
劉夥計見勢不妙,臉色轉青。
「誰曉得是不是你們自己偷換,拿腳夫頂缸!」
「就算底下沒壞,頂上兩袋發霉也是實情,照樣賠錢!」
說著他臉色一沉,對著蹲在地上的團團抬腳就踹。
「臭流犯多管閒事,大人的買賣也是你個野丫頭能插嘴的!」
宋玉菱嚇得驚呼,身子一晃險些栽倒。
沈硯拖著腫脹傷腿衝上來,抄起木杖橫擋在妹妹身前。
啪的一聲悶響,靴底實打實踹在木杖上。
沈硯悶哼一聲,斷腿吃不住勁朝後踉蹌半步。
他死活沒鬆手,用後背把團團嚴實護在懷裡。
沈蓉急忙撲過去扶住大哥,咬緊嘴唇沒哭出聲。
孫虎手腕一翻,長鞭甩在地上炸出聲響。
「敢踹官府押解的犯人,你活膩歪了?」
劉夥計被鞭聲嚇得縮了縮脖子,嘴上仍硬撐。
「是這小畜生先壞我主家的買賣!」
團團從沈硯腿後探出半個身子,小臉繃得緊。
她沒理會劉夥計的罵聲,只盯著那隻落回泥里的鞋。
纏著紗布的小手指了過去,奶聲奶氣卻清亮。
「你沒進過倉,鞋上怎麼有藥末?」
驛道邊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往下落。
劉夥計鞋沿沾著濕泥,泥縫裡嵌著微黃藥粉。
鞋幫上還粘著半截碾碎的干黃芪須。
劉夥計下意識把右腳往後藏,嗓門發虛。
「我東家本就開藥鋪,鞋上沾點藥末怎麼了?」
團團歪著腦袋,指尖又點向那截干藥須。
「那是商隊最貴的干黃芪,和車裡好藥一個味。」
「可你方才一口咬定,車上藥材全漚爛了呀。」
許掌柜腦子裡嗡的一聲,徹底回過味來。
昨夜哪是淋雨發霉,分明是買主串通腳夫做局坑他!
既想調包騙走頭等好藥,又要拿爛貨吞雙倍定金!
「封車!把他們那兩輛青篷車圍起來搜!」
許掌柜嗓子都劈了,二十多個護院抄起木棍湧上去。
劉夥計扭頭就想往青篷車跑,被兩個壯漢按翻在地。
護院跳上車轅,一腳踹開方才劉夥計躲風藏身的大空箱。
箱子外頭看著空蕩蕩,底下卻鋪著層活絡木墊板。
護院掀翻墊板,裡頭整整齊齊塞著兩隻平結麻袋。
袋角磨破的縫口邊,還印著永安商隊的硃砂記號。
麻袋口一扯開,金燦燦的頭等川貝滾了一車廂。
周圍流犯轟地圍攏,議論聲蓋過晨風。
「這五歲丫頭的眼睛,比捕快還毒!」
「沒她瞅出繩結和鞋末,許掌柜今兒得賠破產!」
劉夥計癱在泥水裡,面如土色說不出半個字。
商隊護院們收了棍子,瞧團團的目光滿是敬服。
許掌柜拍著失而復得的麻袋,冷汗濕透棉袍。
一縷明晃晃的金光從他眉心飄出,鑽進團團衣襟。
貼在胸口的龜殼燙了一下,缺口邊緣暖了一大圈。
許掌柜顧不上捆騙子,快步走到團團面前彎下腰。
他從懷裡掏出一錠十兩重的官銀,雙手遞了過去。
「小恩公保住商隊身家,這點謝禮千萬收下。」
團團把小手背到身後,回頭望向寒風裡咳嗽的宋玉菱。
「我不要銀子,叔能勻一點熱水給我娘喝嗎?」
許掌柜捧著銀錠的手停在半空,喉頭滾了滾。
他順著團團的目光看去,婦人臉色蠟黃。
旁邊沈硯的傷腿,腫得快撐破褲管。
許掌柜把銀子揣回懷裡,轉身從車上取下熱茶皮囊。
「水有,車也有。」
他將皮囊遞給沈蓉,朝押解隊那頭鄭重抱拳。
「往北疆去這一程,沈家幾口人跟著我商隊的車走。」
「押解官爺那邊,我許某親自過去交涉打點。」
孫虎提著鞭子走過來,聽完許掌柜的話哼了一聲。
「商隊肯照應流犯,本頭領樂得省心,別掉隊就行。」
沈從簡鬆開衣袖裡的拳頭,朝許掌柜深深作了一揖。
商隊套騾啟程,領頭的刀疤護衛卻沒上車。
他在車轅上展開泛黃路圖,指節按向北面山道。
兩道險崖夾成一線,旁側標著「鷹嘴嶺」。
「這裡,三日前剛死過一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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