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收購點開進靠山村
四月下旬,一輛綠色的挎斗摩托開進了靠山村,車後頭綁著一桿大秤。
供銷社的唐彩鳳從挎斗上下來,胳膊底下夾著一卷油布,直奔村部。
消息傳到大川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場院裡過秤。他把秤交給杏兒,拍了拍手,往村部去了。
村部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唐彩鳳正跟村長說話,見他來了,眼睛一亮。
「陳同志,可把你盼來了。」
「唐同志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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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社點了頭,在靠山村設一個山貨收購點,試點。」唐彩鳳把油布抖開,是一面幌子,上頭寫著收購站三個大字,「我帶來了秤,帶來了票,帶來了收購牌價。往後你們村的山貨,不用出村,就地交售。」
人群嗡的一聲就炸了。
靠山吃山,山里人最愁的就是貨爛在手裡。往年,誰想賣點山貨,得背著背簍翻幾十里山路去鎮上,價還得由著收購站壓。
「牌價是多少。」大川開口了。
人群靜下來。這話問到根上了。
唐彩鳳報了一個數,又報了一個等級表。一等貨什麼價,二等貨什麼價,等外什麼價,條條清楚。
大川聽完,搖了搖頭。
唐彩鳳一愣:「陳同志,這價不低了,縣裡研究過的。」
「價是不低。」大川說,「可我聽出來了,這牌價,是按統購的牌價定的。」
「統購怎麼了。」
「統購價收的是大路貨。」大川不疾不徐,「可山貨這個東西,一等和一等還不一樣。陰乾的和火焙的,一個價。帶血的皮子和熟好的皮子,一個價。唐同志,你收的是貨,我交的是山裡的臉面。貨分不出等級,好貨就爛成次貨,次貨就當好貨收,兩頭虧。」
唐彩鳳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依你說。」
「加一道手驗。」大川說,「貨到我手裡先過一遍,我分出等級,你照等級收。多出來的差價,我不抽一分,全歸賣貨的人。我只有一個條件。」
「你說。」
「收購點的帳,讓我家杏兒跟著記。」
唐彩鳳這回是真意外了:「你圖什麼?」
「我圖往後。」大川說,「靠山村的山貨,一年比一年多,遲早要成規模。帳目清楚了,收購點才立得住,立得住,才長久。長久的東西,我沾一分光,就夠吃了。」
村長在一旁直搓手,這事他聽明白了,這是給全村謀了一個長久的進項,當即拍板應下。
當天晌午,收購點的幌子就在場院邊上掛起來了。油布幌子一掛,村里人像過節一樣。
杏兒從那天起,白天守在收購點的櫃檯後頭,跟著唐彩鳳學驗貨。
唐彩鳳教得仔細。榛蘑怎麼分頭茬二茬,木耳怎麼看肉厚肉薄,皮子怎麼驗刀口怎麼認硝過沒硝過,一樣一樣,掰開揉碎地講。
杏兒學得更快。第三天,唐彩鳳拿不定主意的一張貉子皮,杏兒看了一眼,說皮子是好皮子,就是腿上一道口子傷了行,只能算二等。唐彩鳳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點頭認了。
「嫂子這眼力,」栓子在旁邊看得咂舌,「比收購站的老把式還毒。」
杏兒抿著嘴笑,低頭記帳,筆尖沙沙地響。
收購點辦起來的頭一個集,生意就炸了窩。靠山村的,鄰村的,挑擔的,背筐的,在場上排出去半里地。唐彩鳳一個人驗貨驗得額頭冒汗,杏兒站在櫃檯裡頭,一邊過秤一邊唱數,一邊記帳,手上一絲不亂。
日頭偏西,唐彩鳳往杏兒的本子上掃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
「嫂子,這數不對。」
杏兒心裡一緊,接過來從頭到尾又核了一遍,沒錯。
「不是說錯了。」唐彩鳳指著本子笑,「是說太少了。今天過了這麼多貨,你只記了這一頁。」
「一筆是一筆。」杏兒說,「大川說了,帳上不落一筆糊塗字。」
唐彩鳳看了她半晌,回頭對旁邊幫忙的大川說:「川兄弟,你這媳婦,是塊做買賣的料。眼毒,手穩,心細。放在櫃檯後頭,屈才了。」
大川正在給人點票子,聞言頭也不抬:「她屈才不屈才,往後你自然會看見。」
夜裡對帳,大川翻著杏兒記的冊子,一筆一筆,字是越寫越勻,帳是越記越清。
「學得怎麼樣。」他問。
「唐同志說我再學一個月,就能獨當一面。」杏兒頓了頓,「大川,你那天跟唐同志提的那個條件,是為了我吧。」
「為了收購點。」大川說。
「哼。」杏兒低下頭去,耳根卻紅了。
收購點辦起來,家裡的進項又添了一注。大川沒聲張,挑了個集日,從縣城拉回一車木料。
新房裡添了一個立櫃,一張八仙桌,兩條長凳。立櫃是新打的,楊木的,櫃門上貼著紅紙剪的喜字,是杏兒頭一天夜裡自己剪的。八仙桌往堂屋當中一擺,穩穩噹噹,來個人都能坐上首。
五爺被請來上頭一桌,摸著桌沿,半天說了一句:「你爹活著的時候,想這張桌子,想了二十年。」
大川給五爺滿上一盅酒:「往後年年有。」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熱乎起來。村里人見了杏兒,都改口叫川嫂,叫得又響又亮。
只有一樣事,杏兒嘴上不說,心裡記著。
那天晌午,唐彩鳳來家裡送收購點的報表,坐在八仙桌邊上,一邊翻帳一邊說話。說到興頭上,她抬頭對杏兒說:「嫂子,不是我夸,川兄弟這樣的人,是我見過的最能幹的。腦子清楚,手底下穩,心又正。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川兄弟是幹大事的人。」
杏兒笑著給她續了水,沒接這個茬。心裡卻慢慢品過味來。幹大事的人,這三個字,她比誰都信。可信歸信,從別的女人嘴裡說出來,還是一個這麼俊俏、這麼能幹的女人嘴裡說出來,滋味就不一樣了。
唐彩鳳走後,杏兒把報表歸置好,該幹啥幹啥,臉上看不出什麼。
那天夜裡吃飯,桌上比平時多了一盤菜。
韭菜炒雞蛋,金黃的,攤得齊齊整整,擱在大川碗跟前。
大川夾了一筷子,抬頭看她。杏兒不看他,低頭扒飯,嘴角卻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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