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套子溝逮賊,人贓並獲
回到村里,天還沒亮透。
栓子蹲在院牆根底下等他,見他空著手回來,臉就白了。
「哥,貨呢?」
「叫人起了。」大川把銃靠牆放下,說得平平常常,「七八個套子,連鋼絲一起,搬得乾乾淨淨。」
栓子蹦起來:「這還了得。報公社。這是偷。」
「報公社,得有憑據。」大川蹲下來,抓了一把地上的浮土,慢慢捻開,「人家半夜進的嶺,天不亮走的,你拿啥指認。腳印。笑話,全東北的膠鞋底子都一樣。」
「那咋辦?就這麼認了。」
「認。」大川笑了一下,「我陳大川的東西,拿得走,也得吐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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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聲張。白天照常收貨,照常過秤,跟誰都沒提這一茬。等到後晌,他揣了兩個餅子,領上小灰,一個人又上了西架嶺。
第一夜,他蹲在套子溝對面的石砬子上,一動不動。
後半夜,林子深處有動靜。小灰的耳朵豎起來,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大川按住它的脖子。兩個人影,一高一矮,從溝里穿過去,手上還拎著鐵絲。兩人在溝口蹲了一陣,嘀咕了幾句什麼,順著山樑下去了。
大川沒動。他只是記。記那兩人走路的架勢,記那個高個子左腳落地時拖半寸的毛病。
第二夜,他換了個地方,蹲到山樑背風處。這一夜,他跟著那兩人,遠遠吊著,從西架嶺一直吊到嶺外二十里的破磚窯。窯里亮著馬燈,門口堆著拆開的套子和幾張沒處理的皮子,風一吹,腥味飄出半里地。
一夥流竄的掏窩子客。專幹這個,走一路掏一路,掏完就換地方。
大川在窯對面的坡頂上趴到天亮,心裡把那盤棋從頭到尾擺了一遍。兩個壯勞力,手裡有鐵絲有刀子,硬碰硬,自己帶著小灰也未必吃得穩。他們做的是絕戶活,最怕的不是打,是見光。這種人,一旦知道自己被人盯死了,頭一件事就是跑,跑了就再也逮不著。
要逮,就得逮個現成的,人贓並獲。
第三夜,他把栓子叫上了。
「哥,叫上虎子二柱吧,人多氣壯。」
「人多嘴雜。」大川搖頭,「就咱倆,外加小灰。」
他提前在西架嶺重新下了四個套,明晃晃的,就下在原處。栓子看不懂:「哥,你還下套。這不等於告訴人家,來吧,這兒又有貨了。」
「對。」大川一邊下套一邊說,「就是告訴他,這兒又有貨了。」
栓子撓頭。
「你想,」大川把套子收緊,站起來,「他們掏慣了我這一溝,能忍得住不再來一趟。做賊的都有一個毛病,總覺得上一回得手,是手藝好。他不但會回來,還會覺得這是他的地方,我是給他下套子的。」
「那咱在下頭守著。」
「不守。」大川指了指溝上頭那道石砬子,「我守上回那個位置。你帶小灰,藏在溝口的亂石堆里。聽見我學鵪鶉叫,你就放小灰。」
「那我幹啥。」
「你啥也不用干。」大川看著他,「就一條,不管你看見啥,先喊人,往死里喊。方圓十里,都給我喊起來。」
後半夜,那兩人果然來了。
高個子在前,矮個子在後,輕車熟路摸進溝,直奔新下的套子。第一個套就掛著一隻半大的草兔,高個子心裡美,彎腰就去起套。
他腰彎下去,脖子後頭的汗毛忽然立起來了。
石砬子上,一盞馬燈,緩緩地、緩緩地亮了起來。
「兩位,」大川坐在燈後頭,聲音不高,「手往回收收。那兔子,是我的。」
兩人僵了一瞬。矮個子反應快,拽著高個子就往溝口躥。剛躥出兩步,亂石堆里一聲暴喝,栓子連人帶石頭站了起來,小灰像離弦的箭一樣撲上去,一口咬住矮個子的棉褲腿,死不撒口。
「來人吶。」栓子扯開嗓子,一嗓子劃破了半個山樑,「抓賊啦!西架嶺抓賊啦!」
一嗓子接一嗓子,山鳴谷應。附近的幾個窩棚先後亮起了燈。
兩個掏窩子的徹底亂了。跑,跑不過小灰,馬燈後頭那個人的架勢,又不像是會讓他們跑的樣子。高個子腿一軟,蹲在地上了。
大川提著馬燈走過去,先從他們褡褳里把那幾張皮子起出來,又把自己溝里的七八副鋼絲套從矮個子背上解下來,一件一件,碼在馬燈底下。證據擺了一地。
「聊聊吧。」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哪來,干幾起了,同夥還有誰?」
高個子還想撐:「你啥人啊你?憑啥審我們?」
「我不是審你。」大川不緊不慢,「我是給你指條道。兩條。一條,我現在捆了你們,連人帶貨扭送公社,盜竊集體個人財物,數罪併罰,你們自己掂量掂量能蹲幾年。另一條,你們把這一路的底細老老實實吐出來,吐乾淨了,我只算你們西架嶺這一筆,其餘的,我不管。」
矮個子先崩了:「哥,說,說了吧。」
馬燈底下,兩人竹筒倒豆子。這伙一共四個人,兩個在外縣銷贓,這兩個負責掏窩子,走了三個縣,掏了十幾戶獵戶。
天蒙蒙亮,栓子回村叫來人,用繩子串了,連人帶貨,一路押到公社。社裡的幹事看著那一地的鋼絲套和皮子,又看看押人來的陳大川,半天沒說出話。
失主領回東西,按數點清。那兩個,當天就拘了,往外縣發函對案。
從公社出來,栓子一路小跑跟著,憋了半天,憋不住:「哥,我算看明白了。你早就能逮他們,前兩夜你不動手,就是怕證據不齊,怕他們跑了。」
「證據不齊,逮了也白逮。」大川說,「打獵的人都知道,槍響之前,人可以等,槍響之後,一炷香都不能等。做事一樣。」
「可你一上來先丟了小半月的貨,你就不憋屈。」
「憋屈。」大川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剛亮的山脊線,「可這半個月的貨,買的是三樣東西。第一,我知道了我的套子溝離不得人。第二,我讓全公社的掏窩子客都知道,靠山村有個陳大川,他的東西,掏了得吐出來。第三。」
他頓了頓。
「會輸的人,才配贏大。」
栓子沒太聽懂,只覺得這句話砸在耳朵里,嗡嗡的。
晌午過後,這事傳遍了全村。五爺拄著棍,慢慢踱到大川院門口,聽大川把始末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兩夜的蹲守,講到馬燈下那一條道。
老頭聽完,沒說話,磕了磕煙鍋,又磕了磕,沖大川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停下,背對著院門,說了一句。
「這個家,交給你,老頭子我放心。」
院裡,大川望著老人的背影,半晌,回頭對栓子說:「聽見了沒,五爺這句話,比公社的表揚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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