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過鈴
周遠山第一個走下台階，站到韓老頭面前：「先驗我。」
韓老頭愣了一下，提起一隻鈴遞到他胸前。鈴一動不動。
周遠山點點頭，回到了上首。
「三隻鈴，分三處驗。」他說，「秦鋒一隻，羅沖一隻，韓叔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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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衝上前接過一隻鈴，轉過身，第一眼就看向了成勝。
「成校尉，後山那晚響的是你，先驗你。」
秦鋒皺了皺眉，沒有攔。
成勝往前走了一步，站定。《斂息訣》在體內運轉，氣血一層壓著一層，心口那縷東西沉在最底下，一絲都沒漏出來。可他的心跳得厲害，一下下撞著胸口。
羅沖把鈴遞到他心口前。
鈴沒響。
羅沖又往前送了送，鈴幾乎貼上了錦衣，他手腕晃了兩下。鈴身輕輕擺動，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大堂里有人小聲笑了出來。
羅沖臉漲得通紅，把鈴拿回去對著亮處看了看，又遞過來。
還是不響。
「下一個。」周遠山在上首說。
羅沖攥著鈴站了一會兒，轉身去驗別人了。
成勝退到牆邊，後背的衣裳已經貼在了身上。
他沒有馬上離開，靠著牆等眼底那股涼意上來，開了妖瞳。
一百多號人，在妖瞳里成了灰底上一團團的紅光，有亮有暗。秦鋒的紅光最厚，像一盆燒旺的炭。周遠山身上的紅光濃得發紫，看久了眼睛刺得生疼。
韓老頭抱著鈴站在櫃檯邊，是灰撲撲的一團，紅光淡得只剩薄薄一層，跟普通老人差不多。
成勝的視線一點點往下移，移到羅沖手下那一隊時停住了。
隊伍中間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小旗，瘦長臉。他的紅光里纏著幾縷黑紅的細絲，和劉德全身上的一模一樣。
這張臉成勝見過，就是南街堂口三張臉里的第二張。
孫茂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什麼呢？那是胡三，羅總旗手下的小旗，在司里七八年了。」
隊伍慢慢往前挪。羅沖提著鈴一個一個驗過去，到了胡三面前。
成勝盯住了那隻鈴。
鈴遞到胡三胸前，一動不動。
羅沖拍了拍胡三的肩膀，走向下一個人。
胡三過了鈴，從隊伍里出來往門口走。經過成勝身邊時，他停下來，沖成勝點了點頭，笑了。
「成校尉，昨天那一手借鈴驗物，漂亮。往後多關照。」
他走了過去，留下一股樟腦味，沖得厲害。
過完鈴，成勝去了秦鋒的值房。
秦鋒正在擦刀，聽到他把門關上，手裡的布停了。
「說。」
「胡三。」成勝說，「我在南街血河幫的堂口見過他。」
秦鋒抬起了頭。
「進司前兩天，我去南街看過血河幫的堂口，在對麵茶攤坐了半個時辰。進出的人里有三個，我記住了臉。劉德全是一個，胡三也是一個。」
「為什麼偏偏記這三個？」
「守門的打手見了別人都抱著胳膊，見了這三個就彎腰。」
秦鋒把刀放下，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
「胡三是羅沖的人，剛才也過了鈴。一個小旗去過血河幫的堂口，能說明什麼？他可以說是去查案、去盯梢，羅沖也會替他作保。」
「老馬說，那人身上有樟腦味。」
「全司的人身上都有樟腦味。」
成勝不說話了。
秦鋒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才轉過身來。
「木瓢那件事，你沒看錯。」他說，「今晚盯他。羅沖那邊一個字都別透，叫上孫茂。」
……
孫茂聽完，眼睛瞪得溜圓，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胡三？那孫子上個月借我二兩銀子還沒還。」
天擦黑，胡三從鎮妖司出來，先回了趟家，再出門時換了一身灰布短褂，戴著斗笠。
成勝站在街角運起《斂息訣》。氣血一層層收進身子裡，熱氣散了，呼吸變得又輕又慢。
他壓低斗笠，混在收攤的小販堆里，隔著二十來步跟在後面。秦鋒和孫茂在更遠處吊著。
胡三很小心。過一條街就回一次頭，拐一個彎就蹲在牆根裝作繫鞋帶。有一回他突然轉身往回走，和成勝擦肩而過，兩人的斗笠沿差點碰上。
成勝沒停，也沒抬頭，一直走到下一個路口，在一個餛飩挑子前蹲了下來。
胡三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又轉身往西去了。
西水門半夜要關閘。胡三塞給守閘的老兵一塊碎銀，從閘邊的小門鑽了出去。
城外是一片荒地，再往西就是亂葬崗。月亮被雲遮住了，墳頭一個挨著一個，風一吹，墳上的野草沙沙作響。
胡三走到亂葬崗邊上的一座義莊前，四下看了看，推門進去。裡面亮著燈。
成勝繞到義莊後面。後牆塌了一個角，他從缺口翻進去，落在一排棺材後頭。
棺材有十幾口，有的蓋著蓋子，有的敞著，陳年的霉味和屍臭混在一起。
他貼著一口空棺材蹲下，透過棺材之間的縫往外看。
堂屋正中點著一盞油燈。燈旁的棺材蓋上坐著個光頭漢子，四十來歲，膀大腰圓，兩條胳膊有別人的大腿粗。
他敞著懷，胸口紋著一條血紅的河。旁邊站著四個幫眾，腰裡都別著刀。
「魯爺。」胡三摘下斗笠，彎腰叫了一聲。
魯昆沒起身，嗓門粗得像砂鍋：「東西呢？」
胡三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去：「下個月城西、城南的巡查路線，哪天哪一隊走哪條道，都寫在上面。」
魯昆展開看了看，揣進了懷裡。
「磚窯丟了，先生發了好大的火。」他冷著臉說，「十七條人命餵了半個月的東西，叫姓秦的一鍋端了。」
「那不是秦鋒端的，是那個姓成的小子……」
「我知道是誰！」魯昆一巴掌拍在棺材蓋上，「成彪那廢物死了，成岩死了，劉德全也死了，那小子倒好，穿上錦衣了！」
胡三縮了縮脖子：「地牢那兩張嘴，我可是封住了……」
「封住了，還留下一個老馬。」魯昆斜了他一眼，「我今天聽說，那小子拿著鈴鐺，連木瓢都給翻出來了？」
胡三臉白了白：「老馬不知道我是誰。」
魯昆哼了一聲，沒再追究。
「先生說了，成家那五十畝還得要。」他站起來，在堂屋裡走了兩步，「窯底下挖到一半的東西不能停。地契拿不到，就直接挖。」
成勝蹲在棺材後面，指甲掐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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