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廣交會上守株待兔

  收拾完畢，帶好證件和介紹信，宋慶奎親自把宋明輝送到火車站，與二叔宋慶海一行人會合。

  宋慶海與青鋒廠分家後，另起爐灶成立大海風扇廠，生產電風扇，半年時間，也算在民用市場站穩腳跟。

  見面時，宋明輝禮貌性地叫了一聲二叔。

  宋慶海看他一眼道：「聽說你畢業剛回來，青鋒廠半死不活沒啥前途的，你要是想賺錢，可以來我手下幹活，誰讓我是你親二叔呢！」

  宋明輝沒出聲，提著行李進站。

  這個時代送站，是可以送到月台的。

  宋明輝鑽進火車尋得座位，推開上拉式車窗朝老爹揮手。

  宋慶奎最不喜歡婆婆媽媽的戲碼，只是象徵性地抬了一下手臂，也不說話，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站在那裡不動。

  鄰座乘客把半個身子探出窗戶，跟外面送行的父母抱頭痛哭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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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明輝見狀，朝宋慶奎張開雙手道：「爸，要不咱爺兒倆也抱一個？」

  「像什麼話，走了！」宋慶奎轉身下了月台，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給宋明輝一道背影。

  宋慶輝笑而不語。

  這一世，父母還在，真好！

  從蒼渝市到羊城距離遙遠，綠皮火車要跑一天一宿，遠不及後世的高鐵方便。

  宋明輝看著外面飛馳的景物發了一陣子呆，便開始閉目養神。

  宋慶海一行人有四個，一路上喝酒打牌，熱熱鬧鬧。

  宋慶海喝得面色紅潤，大聲講述他們廠的崛起事跡，對於從青鋒廠帶走大量設備和一千多人的事兒是絕口不提，同行四人陪著叫好，引得全車廂的人紛紛側目。

  同行人注意到宋明輝的樣子，悄悄問宋慶海：「這大學生太清高了，話都不說，廠長，他去羊城幹嘛？」

  宋慶海嗤笑一聲道：「還能幹嘛，要跟我套近乎唄，估計是抹不開面子，你們等著看吧，下車之前他肯定跟我開口提這事兒！」

  「要是他提了，廠長打算咋安排他？」

  「先去車間當學徒！大學生咋了，大學生也得從基層干起！咱們大海廠不養閒人！」

  幾人頓時誇讚起宋慶海，盛讚他任人唯賢，不徇私。

  宋慶輝全程閉眼，權當聽不見。

  火車哐當哐當向前。

  二十多個小時後，終於緩緩駛入羊城火車站。

  火車停穩後，宋明輝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背上行李下車出站。

  宋慶海見狀，不屑道：「跟他爹一個德行，死要面子！這種人你們看著吧，早晚吃虧！」

  「聽說羊城車站很亂，黑車多，他一個毛小子能行嗎？」

  「我懶得管，吃了虧會來求我的。」

  宋明輝自然不會吃虧。

  得益於上一世的記憶，他對羊城相當熟悉。

  雖然現在比較亂，但跟九十年代的中東，或者兩千年後的拉美比起來，簡直是天堂。

  這座城市在未來十幾年裡會成為全國，乃至全世界最繁華的地區之一，而距此僅有幾十公里的鵬城，也即將褪去漁村底色，以震驚世界的速度崛起成為萬億級大都市。

  宋明輝出了站，直接趕往廣交會附近的流花路，找到一家招待所，出示介紹信辦理入住。

  然後在街邊簡單吃了一碗炒河粉填飽肚子，去圖文店買了紙筆，便返回招待所，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這次出行太倉促，在家來不及準備，現在他準備手寫幾份產品說明書。

  畢竟，他的目標客戶是特殊群體，非常之特殊。

  僅靠兩片嘴皮子是不行的。

  第二天的上午七點，參展廠家陸續進入場館。

  宋慶海帶人趕到會場入口，隨行幾人背著大包小包，裡面裝的都是要展覽的樣品以及圖冊說明書之類的資料。

  見宋明輝早在入口旁等待，宋慶海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小輝，昨天到站你就沒了人影，也不知道幫忙搬東西，你這什麼眼力價！」

  宋明輝不理他這茬：「我打聽過，入場證的黃牛價是五十塊錢，有企業掛靠是三十五塊，我身上的錢不夠得二叔墊付，等回蒼渝後我再補給你。」

  宋慶海怒道：「誰教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我大老遠地把你帶到羊城，就是想讓你漲漲見識！我缺你那幾十塊錢？不像話！」

  宋明輝沉默著不再說話。

  宋慶海還想再訓斥，見會場工作人員大聲催促往前走，這才閉嘴，掏出證件辦理入場手續。

  進場後，一回頭，宋明輝又沒人影了，宋慶海也只好搖搖頭作罷。

  廣交會全稱是「華夏出口商品交易會」，自1957年創辦起，每年春秋各辦一次，是國內難得能直接跟外國客商洽談出口生意的地方。

  而眼下1983年正是對外貿易的關口，世界各地的採購商都往羊城擠。

  上午七點到九點，是參展商的入場和布展時段。

  九點半開始，膚色各異，服飾不同的外國採購商們像泄洪一樣湧入整個展廳。

  宋明輝進入場館後並沒有亂逛，他先去服務台的信息展板查好壓力容器和小型機械的展位編號，然後就在這兩塊區域守株待兔。

  沒多久，便錨定了一隻「兔子」。

  這「兔子」是一個外國中年男人，身材瘦高，裹著白色頭巾，膚色偏深，鼻樑挺拔，正在用英語與一家壓力容器廠家溝通。

  但他口音極重，說的又是專業詞彙，廠家的翻譯官聽得不甚明白，雙方雞對鴨講地說了好一陣，那名中年男子便失望地搖頭離開了。

  「你好。」

  宋明輝迎上去，用流利的英語道：「剛剛聽到你想買煤氣罐，外徑三百而是毫米，容積三十五點五升，壁厚四毫米，耐壓二點五兆帕，三米跌落試驗不開焊，這麼高的要求，普通液壓罐是很難滿足的。」

  中年男子深棕色的眼睛一亮：「你的英文很好，真主保佑，你是廠家的人嗎？你能提供這種煤氣罐？」

  「我叫宋明輝，來自青鋒廠。」宋明輝伸出手道。

  「我叫卡里姆·哈米德，是來自黎巴嫩的貿易商。」哈米德與宋明輝握手，繼續追問道，「宋先生你好，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能提供這種煤氣罐嗎？」

  「我聽說中東正在激戰，哈米德先生，你打算把煤氣罐賣給巴比倫人還是波斯人？」

  哈米德立馬收了臉上的笑容，雙目凝視著宋明輝，語氣不善：「宋先生為什麼這麼問，我求購的是民用壓力容器，與戰爭無關！」

  宋明輝笑道：「那最好不過，我們青鋒廠原來是軍工廠，但現在已經轉型民用，不再擁有軍工資質。如果哈米德先生想做軍工貿易，那我只能表示遺憾。」

  哈米德表情突然變得熱切起來：「我做的貿易和軍工沒有任何關係，宋先生還是言歸正傳吧，我對你們的產品很感興趣。」

  宋明輝遞出產品說明書，總共兩頁。

  第一頁展示產品簡圖，一段長度為一米的無縫鋼管，圖上清晰地標註著內徑尺寸一百二十毫米，錳鋼材質，壁厚四毫米。

  哈米德看完第一頁時還鎮定自若，待翻到第二頁時卻臉色驟變。

  第二頁是一張示意圖，無縫鋼管配上仰角可調的鐵支架，以35°傾斜固定在地面，頂部連接著一個煤氣罐一樣的東西。

  旁邊用特大號文字注釋著煤氣罐炸彈的發射步驟。

  下方還有仰角、火藥裝填量與射程的速算表格。

  「噢，抱歉！」

  宋明輝突然搶過第二頁紙，快速對摺起來，塞進上衣服口袋：

  「這頁是為其他採購商準備的，與哈米德先生的需求無關，實在抱歉，我不該把它和說明書混在一起。」

  哈米德向左右看看，湊近宋明輝，指了指他的口袋，低聲道：「宋先生，其實我對那張紙很感興趣，能不能詳細聊聊？」

  宋明輝連連搖頭：「不不不，我和哈米德先生剛剛認識，有些事情不方便多聊，再見。」

  說完，宋明輝作勢轉身離開。

  哈米德受巴比倫武裝勢力的驅使，急需採購一批軍火，因遲遲沒有進展而心急如焚。

  他的一個情婦在三天前被火燒死，兩個孩子也被囚禁在伊爾米勒山谷中，隨時有生命危險。

  剛在宋明輝身上看到些許希望，怎麼肯讓人輕易離開！

  「宋先生，請等一下。」哈米德立即衝上去攔住宋明輝，「請務必等一下。」

  「還有事？」宋明輝停下來問。

  「我十分理解宋先生的謹慎，事實上這同樣是我對待工作的態度。我現在很希望去貴廠的展位參觀一下。」

  哈米德放慢了語速，盯著宋明輝的眼睛，無比真誠道，

  「我知道廣交會在華夏的分量，有資格在這裡布展，本身就代表著實力。宋先生，拋開某些敏感的話題暫且不論，我認為這個要求並不過分，不是嗎？」

  「哈米德先生，我廠展位歡迎任何人參觀，請跟我來。」

  宋明輝帶著哈米德，進入一家擺滿電風扇的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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