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歸來，趕上軍改民

  「你爸為軍工奉獻了半輩子，臨了只想要一個體面的交代，怎麼就這麼難！」

  在母親嗚咽哭聲中，宋明輝艱難地睜開眼睛。

  愣了足足半分鐘，終於認清眼前事實。

  他竟然重生了！

  現在是1983年的9月份，正值軍工企業轉民大潮，自家老爹宋慶奎被叫去市里談話。

  出發前宋慶奎自信滿滿，認為轉誰也轉不到自己頭上。

  青鋒廠是蒼渝市龍頭，又是包頭坦克廠的核心配套廠之一，國家不可能不造坦克吧？

  結果回來後就悶頭抽菸，一根接一根地抽，兩個多小時沒斷過，房間裡都快看不到人了，母親沈月華急得直哭。

  搞清楚了眼前狀況，宋明輝顧不上混亂的思緒，忙安慰：

  「媽，你別著急，肯定沒事的，我爸他只是菸癮大。」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不會安慰人你就閉嘴！」沈月華瞪了宋明輝一眼，老頭兒臉上都沒血色了，這是菸癮大的事？

  宋明輝兩世為人，還真就不會安慰人，盯著老爹看了半天，終於道：「爸，有什麼事兒說出來，就算廠子不行了，也別把我媽急出個好歹來，我媽歲數也這麼大了。」

  「……」

  宋慶奎按死菸頭，長嘆一聲道：「部里決心很大，三線老廠沒有例外，一律軍轉民，軍轉民不成功的直接關停，市領導讓我做表率。」

  「表率？」

  「這批軍轉民的企業一共三十五家，牽扯職工兩萬多人，難度極大。咱青鋒廠體量大、底子厚，市領導的意思是其他企業遇到困難，優先從咱廠調撥人員和設備，這樣化整為零，能活一批是一批。」

  沈月華更加驚訝：「非但沒給優待，還要調人調設備？那咱廠還能有活路？」

  「市領導說我在這一批廠長里資歷最老，又是老兵出身，要在最艱難的時刻頂上去，發揚風格，做出表率。」

  沈月華說不出話來了，眼圈通紅，嘴唇顫抖。

  宋明輝心裡實在想罵娘。

  上一世的記憶里，自家老爹宋慶奎就死於這「表率」二字。

  軍轉民，簡單說就是兵器工業部拆散了大鍋飯，讓企業自謀生路。

  但問題是，三線軍工老廠都是計劃經濟的產物，連市場經濟為何物都不知道，就像無頭蒼蠅一般，根本找不到出路。

  上一世的這個時期，因軍改民的浪潮，青鋒廠已經連續半年沒有收到上面派發的加工任務。

  但廠里員工並不如何心急，雖然每個月只能領取最低保障工資，生活拮据，但畢竟作為老牌軍工廠，背靠國家這棵大樹，大家心裡還是有底氣的，堅信軍改民政策不會落到青鋒廠這種有底蘊有體量的大廠身上。

  只要挨過這段艱難時期，工廠就一定能恢復成原來模樣。

  但誰也沒料到，最後軍改民的政策還真砸了下來。

  不僅如此，青鋒廠原來大量有經驗的員工和優質設備，也在短短几個月內被其他工廠「瓜分殆盡」。

  宋慶奎這個老廠長無力抵抗上級政策，只能硬著頭皮，先後試過製造小五金，自行車配件和其他產品，結果因為不適應市場經濟，幾乎找不到銷路，更發不出工資來了。

  原本就惶恐不安的員工們生計更加艱難，扛了不到兩年，憤怒的情緒終於大面積爆發，衝進宋慶奎家裡一頓打砸，指著他的鼻子臭罵，都認為是他這個廠長的錯誤決策和假仗義害了大家。

  宋慶奎一生好強愛面，哪裡見得了昔日如同兄弟一般的員工們反目成仇！最後硬著頭皮去找市領導尋求幫助，結果卻只得到一頓痛批：

  軍轉民是國家大計，哪個廠子沒有困難？

  都像你這樣遇到困難就找領導，像話嗎？

  你是老同志，遇到難處要先從自己身上找問題，要放低姿態，多向那些轉型成功的企業學習。

  比如你們的兄弟廠，早些年獨立出去，現在不就經營得風生水起！

  你就不能去請教學習，吸取經驗？

  一番義正嚴詞的大道理壓得宋慶奎的脊背越來越彎。

  談話回來的當晚，宋慶奎就猝然病倒。後來又在醫院躺了不到一個月，鬱鬱而終。

  老爹去世不到半年，青鋒廠的大門也徹底關閉。

  宋明輝以前一直不清楚老爹的死因，還以為是當兵時候留下的舊傷復發，加上積勞成疾所致。

  這些內情是母親沈月華臨終前才告訴他的。

  母親還特意叮囑：「小輝，真相你知道就好，千萬不要去記恨誰，或者報復誰，你是三線子弟，也是軍工人，應該理解，要向前看……」

  上一世宋明輝遵循母親的遺囑，謹記自己的身份，把所有的憤恨深埋心底，為軍工勤勤懇懇地奉獻了一輩子。

  但命運就是這麼的神奇，讓前世垂垂老矣且抱撼終身的自己重新到了這個關鍵時代！

  「也許老天都認為，我該做點什麼！既然回來了，我就絕不允許上一世的悲劇再次發生！」

  宋明輝收回紛亂的思緒，開口道：「爸，媽，我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我想留下來經營青鋒廠。」

  「那你定好的研究所的工作呢？」

  「放棄！」

  「亂彈琴！絕對不行！」

  宋慶奎像被點燃的火藥桶，砰砰拍著桌子。

  母親沈月華也連連搖頭，眼神淒艾。

  自家兒子哈工大剛剛畢業，已經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京城某軍工研究所的工作，不日就要啟程去報到，可以說是前途無量，怎麼能在這時候輕言放棄？！

  「爸媽，我知道你們擔心我的前途，但研究所少我一個研究員不算什麼……」宋明輝頓了一下道，語氣沉穩地補充道，「但青鋒廠不能沒有我！」

  短短時間內，他已經下定決心，既然無力抵抗政策，那就要救活青鋒廠，這樣才能避免以後的悲劇發生。

  而救活青鋒廠的唯一渠道便是掙錢！

  只靠老爹這個兵頭子和他手下那些只會鑽研手藝的老師傅們肯定不行，必須還要有一個懂市場，明政策的人。

  而這個人，自己義不容辭！

  宋慶奎卻嗤之以鼻：「小子，你話有點狂了！軍轉民是大趨勢，連你老子我都心裡沒譜，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有屁用？不許胡思亂想，明天老老實實去研究所報到，廠里有我這個定海神針在，再大的風浪也不怕！」

  宋明輝搖頭嘆息，一不小心把實話說了出來：「爸，你是真不知道你怎麼死的啊！」

  宋慶奎橫眉冷對：「臭小子你說啥？」

  見他又要炸毛，宋明輝忙用極快的語速解釋：

  「我說青鋒廠不能沒有我，不是說大話，其實在學校時我就從教授口中聽說了軍轉民的大方針，琢磨了很久青鋒廠的出路，還列了一攬子計劃，請教了教授，教授認為我的計劃靠譜。」

  這番話，連標點符號都是編的。

  但效果卻非常好。

  宋慶奎消化了一下宋明輝話里的信息，忙問：「哪位教授？」

  「錢老，就是給我寫研究所推薦信的錢老。」

  錢老是華夏軍工界泰斗，名氣極大，軍工廠幾乎無人不知。

  宋慶奎不疑有他，認真道：「軍轉民這種國家級大方針，錢老確實最有發言權，說說你的一攬子計劃。」

  宋明輝正要開口，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沒多久，便有四個人闖進了廠長辦公室。

  宋慶奎認得這四人，與他的身份相似，都是三線老廠的廠長。

  但這樣突兀地闖進來著實不禮貌，語氣也就帶了幾分惱意：「老張，老馬，老邢，老廖，你們這是要幹啥？」

  「老宋大哥，上午市領導不是說了嘛，我們可以從青鋒廠調撥人和設備，這是我們列好的清單，你看一下，要是沒啥問題，我們想下午就把人和設備都帶走。」

  其中一名廠長，遞出一張單子。

  宋慶奎接過單子只看一眼，就覺得氣血上涌，直衝腦瓜頂，「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怒道：

  「重型深孔鏜床、研磨機、調製熱處理爐、液壓矯直機……你們四個王八蛋，這是想搶劫啊！」

  「老宋大哥，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市領導安排過，你也當場同意了，現在反悔不應該吧？」

  「再說了，你們青鋒廠體量大，幫扶一下我們這些小企業也是應該的，平時我們一口一個老大哥地喊你，關鍵時刻你就應該發揚風格，做出表率啊！」

  宋慶奎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

  他老兵出身。

  讓他戰場殺敵，他一個頂仨。

  但跟人掰扯道理，他腦子轉不過彎。

  沈月華了解自己男人的性格，心裡著急，便開口道：「就算讓我們廠做表率，也沒你們這樣的，上午才說的事兒，下午清單都列出來了？」

  「爺們兒說話，你一個婦道人家插什麼嘴！」其中一名廠長顯得非常心急，用手推了一把沈月華。

  沈月華直接被推了一個趔趄。

  宋明輝一把扶住母親，宋慶奎拍桌子大聲呵斥：「廖瘸子，你他媽跟誰動手呢？給你臉了是吧！」

  被叫廖瘸子的廠長也脾氣硬氣：「我不該動手，我道歉，但是老宋大哥，我們四個的目的很清楚，都列在清單上，能不能給，你表個態！」

  「爸！」

  宋明輝突然開口。

  「嗯？」

  「這事兒交給我處理！」

  「你……好！」宋慶奎想到宋明輝口裡錢老都認可的計劃，便點了頭。

  「那你先扶我媽去坐會兒，喝點水。」宋明輝從桌上撿起那張清單，沒有立即開口。

  四名廠長沒料到宋明輝這個毛頭小子會插手，見他看了很久卻遲遲不說話，不免有些不耐煩。

  「大侄子，你是真懂還是假懂？不懂沒關係，又沒人笑話你，但別耽誤我們時間！」

  宋明輝抬頭看了說話人一眼，開口：「四位廠長，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軍轉民的通知是今天上午才公布，你們動作咋這麼快，下午清單就出來了？」

  「這就是你不懂了吧！通知雖然是今天才公布的，但小道消息早就滿天飛了！」

  「看來你們早就對青鋒廠有圖謀。」

  「你這孩子，咋說話呢！快說清單的事吧，市領導拍過板兒，你爸也親口答應過，到了你這裡可不能反悔，不然說出去讓外人笑話。」

  宋明輝搖了搖頭，反悔是不能反悔的，但吃虧也是肯定不能吃虧，他腦海飛速旋轉，搜尋上一世關於這個時代的有用信息。

  「清單上的設備，深孔鏜床不給，別的都可以給，但不是白給，要用等價的原材交換！」

  「交換？你爹在市領導面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在誰面前說，也得講理！」宋明輝語氣十分強硬，「表率，青鋒廠可以做，但如果你們連原材料都不肯付，那就是白嫖，天下有這個道理？你們要是覺得委屈，大可以找市領導告狀！」

  「……」

  四位廠長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但被一個小輩唬成這樣，終究覺得沒面子，便齊刷刷看向宋慶奎。

  「看我幹啥？都說了這事交給我兒子，你們跟他說去！」

  四人只好低聲商議一番，才再度開口：「想要什麼原材料？」

  宋明輝脫口而出：「錳鋼板材、棒料、無縫管坯、焊接耗材、磁粉探傷耗材。」

  「這些都是基礎原材料，你要來幹什麼？」

  「這和你們沒關係。」

  「深孔鏜床為啥不能給？」

  「這也和你們沒關係。」

  「你這孩子嘴咋這麼嚴呢？我們都是長輩，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你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參謀參謀，我們還能害你咋的？」

  「謝謝好意。」宋明輝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我不需要。條件我說得很清楚了，同意，就照辦，不同意就請回！」

  「得得得！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們哪能不同意！」

  廖廠長有些不滿地看向宋慶奎，「老宋大哥，你得教教你家小輝，跟長輩咋能這種口氣說話？就這還大學生？傳出去多讓人笑話。」

  宋慶奎沒搭理對方，其實心裡也在奇怪，感覺兒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既然同意，那就重新核算，設備型號，等價原材料，都列在交換協議中，雙方確認無誤簽字。」

  宋明輝從抽屜中取出紙和筆，拍在桌面上。

  「不用這麼麻煩吧？都是兄弟企業，看一眼沒問題就行了唄？」

  「不行，必須按我說的辦！」

  「小輝，你也太過分了，我們是有求於青鋒廠，但你也沒必要這麼侮辱人吧？」

  宋明輝抬頭看對方一眼：「你們也知道有求於青鋒廠啊，我還以為你們不知道呢。」

  四人頓時一噎。

  「好歹咱都是你叔叔輩，搞簽字畫押這一套，不怕傳出去笑話？」

  「不怕。」

  四名廠長見宋明輝油鹽不進，只好同意，「好好好，老宋大哥養了個好兒子！那就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