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孟如宣回來了

  七月初，孟如宣放暑假回來了。

  她是從縣城搭拖拉機回來的，車到村口，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大槐樹下的林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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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月不見，他黑了，也壯了，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站在那兒，笑盈盈地看著她。

  「如宣！」

  「向前！」

  她跳下拖拉機，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四個月的書卷氣還沒來得及收，人已經跑到了跟前。

  「你瘦了。」

  「你胖了。」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笑了。

  「說什麼呢，我哪兒胖了。」孟如宣捶了他一下，「學校食堂的窩頭，比咱們村的還小。」

  「那是想我想的，吃不下飯。」

  「去你的！」孟如宣的臉騰地紅了，眼角卻瞥見了他身後不遠處站著的一個人。

  月白色的確良襯衫，藏青長褲，齊肩短髮，素銀髮卡。

  孟如宣的笑容凝了一瞬。

  「這位是……」

  「公社蘇副主任，蘇婉清。」林向前介紹，「管多種經營的，我那些山貨出口，多虧她牽線。」

  「蘇主任好。」孟如宣伸出手，笑盈盈的，「常聽向前在信里提起你，說你幫了他大忙。」

  「孟同學客氣。」蘇婉清跟她握了握手，「省報上那篇《我家鄉的變化》，我讀了，寫得很好。」

  兩個女人握著手，都在笑，眼睛裡的東西，卻只有她們自己看得懂。

  空氣里，有火星子噼啪作響的味道。

  林向前乾咳一聲：「那個，如宣，先回家，媽給你擀了麵條。」

  其實白天，孟如宣進家門的那一刻，林家的熱鬧，比過年還勝三分。

  劉秀蓮拉著她的手，從頭看到腳，看了三遍：「瘦了，真瘦了。學校食堂的伙食，到底不如家裡。」

  「嬸子，我好著呢。」孟如宣笑著，從帆布包里往外掏東西，「給您帶的麥乳精，給叔帶的好酒，給小滿帶的畫冊，還有……」

  她頓了頓，從包底下摸出一個紙包，塞給林向前：「給你的。」

  是一塊手錶。

  「上海牌的。」孟如宣的耳朵紅了，「我拿稿費買的。你那塊，不是下海帶壞了麼……」

  林向前愣住了。

  他腕上那塊上海牌，前陣子在鹿場幹活，錶蒙子磕裂了。這事他誰都沒說過。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孟如宣得意地揚起下巴，「你幹活特拼命，表還能有好？」

  「如宣，你這……」

  「拿著吧。」她把表塞進他手裡，聲音低下來，「我寫稿子掙的，乾乾淨淨。」

  「行，放心，我會日日夜夜戴著。」

  這天晚上，林向前沒顧得上跟孟如宣多說話。

  他把自己關在屋裡，桌上攤著一封電報，梁先生發來的：

  「港方詢：遼參、皺紋盤鮑、乾貝，常年要貨，價隨市走，上不封頂。」

  遼參。鮑魚。乾貝。

  山海村，靠山，也靠海。村東頭出去八里地，就是海。可村里人世世代代，只會在灘涂上趕小海，挖個蛤蜊，撿個海螺，從沒出過正經的海貨。

  為什麼？

  因為這一帶的海，水深流急，好貨都在深水裡，在老礁盤上。沒有船，沒有潛水的本事，就只能望洋興嘆。

  更因為，灘涂是有主的。

  這天夜裡，月亮很好。

  林向前看完電報，走到院裡，發現孟如宣還沒睡，一個人坐在井台邊上，抱著膝蓋看月亮。

  「睡不著？」他在她旁邊坐下。

  「嗯。」孟如宣抱著膝蓋，「火車晃了兩天，骨頭都晃散了，反倒睡不著了。」

  「那就坐會兒。」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不說話。月光把井台的青石板照得發白，蛐蛐在牆根底下叫。

  「向前。」孟如宣忽然開口，「村里都傳遍了，說你要下海。」

  「嗯。」

  「我問過老秦爺了，他說外海老礁盤，淹死過人。」她轉過頭看他，月光下，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要是下海，」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得很實，「每次下去之前，都得讓人知道。繩子上得拴鈴鐺，船上得有人接應。你要是敢一個人偷偷去，我就……」

  「你就怎麼樣？」

  「我就再不理你了。」她說完，自己先繃不住了，「我是認真的。」

  林向前看著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行。」他說，「我答應你。不光讓你知道，我還告訴你，這海底下有什麼，我看得見。」

  「看得見？」

  「我爺爺傳下來的本事。」林向前半真半假地說，「獵人的眼睛。在山裡，我看得見獸道；在海上，我看得見水路。如宣，你放心，我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

  孟如宣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半天，忽然問：「那蘇主任呢？」

  「什麼蘇主任？」

  「別裝傻。」孟如宣的聲音淡淡的，「今天村口，那位蘇副主任。白襯衫，銀髮卡。村里人說，她為了你，連省城的調令都壓下來了。」

  林向前噎了一下。

  「如宣……」

  「我什麼都沒問。」孟如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忽然笑了，梨渦一閃一閃，「睡覺去嘍。明天，我去鹿場看看，聽小滿說，你養了一群會下金蛋的鹿。」

  她輕輕巧巧地走了，留下林向前一個人坐在井台邊。

  月光底下，他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聲。

  「這日子，」他自言自語，「比下海還深。」

  第二天一早，林向前去了漁業隊。

  漁業隊隊長姓孫，人稱孫大嘴，五十來歲，一輩子在海上討生活，臉膛紫紅，嗓門像打雷。

  「下海？」孫大嘴眼睛瞪得像銅鈴，「林向前，你打獵打虎我管不著，可這海，不是你們山里人玩的！」

  「孫隊長，我不是玩。」林向前把煙遞過去，「我是想跟隊裡合作。我出貨，隊裡出船出人，掙了錢，四六分，隊裡六。」

  「呸！」孫大嘴把煙一推，「你以為海是啥？是你的鷹愁澗？說包就包？告訴你，這片灘，這片海，是漁業隊的！祖祖輩輩！你想下海，行，先入隊，從學徒干起，三年！」

  「孫隊長……」

  「沒得談！」孫大嘴一揮手，「你要敢私自下海，別怪我不客氣！海上的規矩，比山里大！」

  林向前從漁業隊出來，站在海灘上，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海面，眯起了眼睛。

  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碰壁了？」

  老秦頭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礁石上，吧嗒著菸袋。

  「秦爺。」林向前挨著他坐下，「你說，這海，真是他們漁業隊的？」

  「海是國家的。」老秦頭吐了口煙，「灘涂的采捕權歸隊裡，這不假。可老輩兒的規矩是，外海的老礁盤，誰有本事誰去。孫大嘴他們，守著小海灘涂混日子，深水老礁，他們多少年沒人敢下了。」

  「為什麼不敢？」

  「會淹死人啊。」老秦頭望著海面，「往前數二十年，咱們這一帶，下海采參的好手，淹死了四個。那海底的暗流，人下去，跟進了磨盤似的。打那以後，沒人敢碰老礁盤了。」

  林向前望著海面，沒說話。

  第七感，順著他的目光，悄無聲息地鋪進了海里。

  沙灘，淺水的魚群，再往外，水色轉深，光線暗下去，暗礁、海草、礁盤……

  忽然，他的「眼前」一亮。

  外海四十丈深的老礁盤上，一片密密麻麻、沉甸甸的「分量」，趴在礁石縫裡，一動不動，像一地的黑金。

  海參。老參，個頭大得嚇人，一窩一窩的。

  再遠一點，一片陡峭的礁壁上，吸著一層扁圓形的硬殼，那分量，沉得壓手。

  鮑魚。成片的鮑魚。

  林向前的呼吸，都有點急了。

  他收回第七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

  「秦爺。」他說，「你說得對，海上的規矩比山里大。」

  「你想通了？」

  「所以，我不動他們的灘涂。」林向前笑了笑，「我下外海，去老礁盤。規矩上，那兒誰有本事誰去。」

  老秦頭手裡的菸袋鍋差點掉了：「你瘋了？那地方淹死過人的！」

  「秦爺。」林向前望著海面，眼睛裡燒著兩團火，「淹死的，是看不見路的人。」

  當天夜裡，月黑頭。

  一條小舢板，悄沒聲地滑出了海灣。

  船上就林向前一個人。他赤著上身，腰裡繫著繩子，繩子另一頭拴著鉛墜和網兜。

  到了老礁盤上方，他閉上眼，第七感再次鋪開，水下的世界在他腦子裡纖毫畢現。

  錨定位置，他深吸一口氣，翻身入海。

  海水冰涼，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換了旁人，下去就是睜眼瞎。可林向前不一樣，第七感里，那片老礁盤亮得像白晝。

  他順著鉛墜直下四十丈，腳一沾礁盤，手就伸了出去。

  海參，一條，兩條，黑乎乎、肉滾滾，一條就有小半斤。他像撿豆子似的往網兜里裝，裝了半兜，順著繩子上來換氣，再下去。

  鮑魚最難弄，吸得死緊，得用鏟刀貼著礁面撬。他專挑大的，巴掌大的，一個挨一個，撬下來扔進網兜。

  干到後半夜，小舢板的船艙里，堆起了一座黑亮亮的小山。

  回港的時候，天邊剛泛白。

  林向前把舢板藏進蘆葦盪，扛著麻袋上岸，直接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消息炸了。

  「林向前昨兒夜裡下海了！」

  「弄回來多少？兩麻袋！我親眼看見的，那海參，一條條都有小臂粗！」

  「還有鮑魚！巴掌大的鮑魚！」

  「我的老天爺，外海老礁盤，他真敢下！」

  孫大嘴聽到信兒，帶著十幾個漁業隊的壯漢，氣勢洶洶地堵到了林家門口。

  「林向前！」孫大嘴雙手叉腰，聲如洪鐘，「你膽兒肥了！敢偷海！」

  院裡，林向前正在翻曬海參，聞聲抬起頭，不慌不忙：「孫隊長，偷海兩個字，可不能亂說。請問我偷誰的了？」

  「偷海里的！」

  「海里的東西，是國家的。」林向前放下手裡的活，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縣武裝部給我開的趕海證，這是公社批的漁業互保協議，我下的是外海老礁盤，沒動你們灘涂一個蛤蜊。孫隊長，白紙黑字，您過目？」

  孫大嘴接過那兩張紙，左看右看，臉上的橫肉直抽抽。

  「你……你什麼時候辦的這些？」

  「下海的第二天。」林向前笑了笑，「孫隊長，我林向前辦事，從來都是先把規矩理順。您說海上的規矩大，我認。所以我不碰規矩，我只碰別人不敢碰的地方。」

  圍觀的人群里，嗡的一聲。

  「人家有證！武裝部的證！」

  「孫大嘴這回可是踢到鐵板了……」

  「這叫什麼？這叫先禮後兵！不，先證後海！」

  孫大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把那兩張紙往林向前懷裡一摔：「好！好你個林向前！你有種！可你把話聽清楚了，外海老礁盤，不是你一個人家的！你能下，別人也能下！」

  「請便。」林向前做了個請的手勢，「誰有本事，誰下。」

  孫大嘴氣哼哼地走了。

  當天下午，蘇婉清來了。

  她是來送文件的，海貨出口的商檢流程表，省公司剛下來的。進門看見院子裡晾曬的海參鮑魚，她愣了一下。

  「你還真下海了。」

  「下了。」

  「老礁盤？」

  「嗯。」

  蘇婉清沒說話，繞著那排曬海參的葦席走了一圈，拿起一條看了看參刺，放下，忽然說：「林向前，你知不知道，省公司去年發的海貨採購通報里，這一帶海域，登記在冊的采參戶，是零。」

  「知道。所以我才是頭一份。」

  「我不是誇你。」蘇婉清看著他，眼神少見地認真，「四十丈，沒有水肺，沒有設備，一口氣。你這是拿命換錢。」

  「蘇主任。」

  「嗯？」

  「我媳婦……不是，」林向前差點咬了舌頭，「我是說，往後我每次下海，都讓人知道，船上有人接應，繩上拴鈴鐺。這話我已經許出去了，一許就是兩個人。你放心。」

  蘇婉清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問：「哪兩個人？」

  「孟如宣，柳三娘。」

  院子裡靜了一瞬。

  「哦。」蘇婉清點了一下頭，把商檢流程表往桌上一放，「挺好。多幾個人管著你，我少操點心。」

  她說完就走，皮鞋踩在門檻上，差點絆了一下。

  林向前在後面喊：「蘇主任，喝口水再走啊！」

  「不渴！」

  人走遠了。

  小滿從屋裡探出頭來，小聲說：「哥，蘇姐姐好像生氣了。」

  「生什麼氣？」

  「不知道。」小滿眨眨眼，「如宣姐跟我說，女人生氣不需要理由，讓我別多嘴。」

  「她什麼時候教你這些的？」

  「她還說了。」小滿掰著手指頭，「她說，哥你要是敢腳踩兩隻船，她就把你的船鑿了。」

  林向前後脖子一涼。

  「她還說了，」小滿繼續說，「三娘和紅豆姐那邊，她不管。可省城的蘇主任，她得見見。」

  「見什麼見！」林向前頭皮發麻，「小孩子家家的，學這些幹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