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人心，比鬼神更髒

  他的聲音在溶洞和山道中迴蕩不已。

  風停了。

  顧平安把降魔杵頓在腳邊，眯起眼盯著識海深處。

  「不對勁。循環都打破了吧！為何沒有提示？」

  腦中的鐘聲半點動靜都沒有，既沒有結算的提示音，也沒有陰炁到帳的動靜。

  「任務沒完？難道還有其它的支線劇情？」顧平安喉頭滾了滾，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血漬。

  就在這時，癱在地上的嘉偉猛地哆嗦起來。

  連滾帶爬撲向旁邊渾濁的雨水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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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偉……雨衣是嘉偉的……」

  「我是嘉偉……我才是嘉偉……」

  他雙手撐在水坑兩側，死死盯著水面。

  泥水被他急促的鼻息吹出一圈圈碎紋。

  渾濁的水面下，倒映出一張消瘦、驚恐、完全陌生的面孔。

  那根本不是剛才嘉偉的五官。

  濃眉、闊鼻、嘴角掛著一顆顯眼的黑痣。

  「建軍？！」

  青年發出悽厲的尖叫，雙手瘋狂拍打水面，把倒影砸得粉碎。

  「不……這不是我！我是嘉偉！建軍三年前就死了！他摔斷了腿，是我看著他死的！」

  水波重新平復。

  水裡倒映的臉孔依然是建軍。

  甚至，那張臉正在衝著他詭異地笑。

  「呵呵……呵呵呵……」

  青年跌坐在爛泥堆里，嘴巴張得老大，眼淚鼻涕混著泥漿淌進嘴裡：「原來……我一直在騙自己。我不是嘉偉……我特麼才是建軍！」

  顧平安站在兩步開外，冷眼看著他發癲，眼神沒有絲毫意外。

  早在他推算地脈循環時就覺得彆扭。

  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替身局，三個活人一個死魂，偏偏每一次死在最前頭的都是靜宜？

  「醒了？」顧平安冷笑。

  話音剛落。

  站在不遠處的紅姐緩緩走上前來。

  她身上的粗布藍棉襖開始泛起青灰色的螢光，原本蒼老的面容變得半透明。

  紅姐沒有看癱軟的建軍，反而雙手合十，對著顧平安微微躬身：

  「阿彌陀佛。」

  「施主一朝夢醒，卻是了卻了前緣。善哉，善哉。」

  聲調空靈悠遠，不帶人間煙火氣。

  顧平安眼皮跳了跳。

  紅姐也是個死人。

  不，更準確地說，紅姐是建軍記憶里的怨靈投影。

  紅姐的身形在晨光里化作縷縷青煙，消散在冷杉樹冠之間。

  山風吹過，捲走最後一絲香火味。

  建軍蜷縮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痛苦地以頭搶地。

  記憶的閘門被硬生生撕開，鮮血淋漓的真相徹底暴露出來。

  「不是意外……」建軍聲音發顫，眼神渙散：「三年前，我們破壞了山民的招魂法壇……我們慌不擇路跑進老林子。」

  「靜宜被嚇破了膽一直抓著嘉偉的衣角。她是我的未婚妻……憑什麼這個時候都抓著嘉偉？」

  他抬起頭，滿眼血絲瞪著虛空：

  「從小到大，嘉偉什麼都比我強！他是公社推薦的優秀畢業生，他是所里最受器重的年輕幹事，連靜宜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崇拜！」

  「到了岩洞口，嘉偉被滾石砸斷了腿。他喊我救他……只要我背他一把，他就能活！」

  建軍嘴角抽搐，泛起神經質的笑意：

  「呵呵呵......可我故意告訴他，我帶靜宜下山找搜救隊……我把他留在那等死！」

  「我想獨占靜宜，我想回去取代他的一切！」

  「可嘉偉死後，靜宜徹底瘋了。她天天夢見雨夜，天天要去懸崖找嘉偉……我怕她查出真相，半年前我偷偷跑回大山，找到了當年主持儀式的受害者母親紅姐，想讓她閉嘴……我掐死了她，把她埋在枯樹樁底下！」

  顧平安聽到這裡，眉梢微挑。

  好一出農夫與蛇、鳩占鵲巢的荒唐大戲。

  「所以，整座山的循環不是什麼惡鬼拘魂。」

  顧平安冷冷開口：「是你自己的內疚和恐懼，借著打碎法壇泄漏的凶煞，編織了一場大夢。」

  「你把自己催眠成了嘉偉，把死掉的嘉偉打扮成了黃衣惡鬼。你一次次看著靜宜死，實際上是你潛意識裡害怕她清醒過來揭穿你。」

  「整整三年，被困在這裡當牛做馬的，從來都只有你一個人。」

  建軍劇烈喘息著，眼底的瘋狂慢慢褪去，化作一片死灰。

  「嗚嗚嗚，是我造的孽……」

  他顫抖著從爛泥里爬起來，一步一步挪到石縫裡的白骨跟前。

  蹲下身伸出滿是泥漿的雙手，輕輕撫摸著那件破爛的黃色雨衣。

  「嗚嗚嗚，嘉偉……對不起，我後悔了！我不該這樣的。」建軍跪倒在白骨旁，低聲下氣地呢喃。

  下一刻。

  山谷深處狂暴的陰煞突然躁動起來，無數道慘白的氣流從岩縫、樹根、泥土中噴涌而出，瘋狂鑽入建軍的四肢百骸。

  建軍的皮膚迅速乾癟、泛黑。

  明顯他在承接整座嘉峪山積攢的所有山煞、也承受來自『嘉偉」的報復——以己之身，填這口因果枯井。

  「平安、同志……」

  建軍的麵皮已經乾枯如樹皮，唯獨眼神清明的可怕。

  「我想請...您幫我帶靜宜走……我要留在山裡了。這身黃皮子，該輪到我穿了。」

  話音落地、陰風席捲。

  建軍的身軀在狂風中化為一具穿著黃雨衣的模糊乾屍，緩緩融入那堆亂石之中。

  天在這一刻大亮，整座嘉峪山籠罩了三年的陰霾消散無蹤。

  顧平安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石縫重歸寂靜。

  抬手揉了揉蹦蹦直跳動的太陽穴，忍不住破口大罵：「我特麼真是服了！折騰半天，原來是個綠帽癖加妄想狂的自嗨劇本，還得道爺親自擦屁股...我艹！」

  「果然，恐怖的從來都不是山精野怪，是人心啊！嫉妒真能把人逼成畜生。」

  然而，還沒等他把這口氣順下去。

  四周的虛空突然再次劇烈晃動起來！

  山峰、樹木、甚至連腳下的泥土都在飛速褪色，如同水彩畫被潑了一盆冷水。

  顧平安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猛地下墜！

  「我尼瑪！有完沒完？」

  視線在一瞬間陷入漆黑，又在一瞬間亮得刺眼。

  冷空氣猛地灌進肺葉。

  耳邊沒有雨聲，沒有狂風，只有吉普車發動機突突的怠速聲，以及初冬乾燥微弱的山風。

  顧平安睜開眼，手裡正攥著一根紅白相間的封山警戒繩。

  兩步開外，三個穿著藍色衝鋒衣、背著沉重行囊的年輕男女正有說有笑地走過來。

  領頭的青年戴著黑框眼鏡，斯斯文文，胸前掛著地質羅盤。

  身後的青年身材高大，正幫身旁容貌清秀的姑娘整理衣領。

  正是三年前模樣的嘉偉、建軍、靜宜！

  顧平安眼角抽搐：「我尼瑪......這特麼的時間又回溯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