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想要了解我的命，先要了解我的病

  皮草坎肩搭在柳如絲雪白的肩頭上，冷風捲起她燙成大波浪的烏髮，紅唇咬著一根女士香菸——沒錯，就是那種長長細細、帶過濾嘴的小香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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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上戴著一副大號墨鏡，只露出小巧高挺的鼻子和塗得紅得跟血似的薄嘴唇。

  那張冷艷又貴氣的臉，跟周圍土牆破瓦、穿補丁爛襖的顧家村擺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搭調，倒像是從畫報上直接撕下來的上海灘大亨。

  聚在橋頭看熱鬧的幾個莊稼漢，手裡的旱菸杆啪嗒掉在棉鞋面上，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柳如絲抬手輕輕摘下墨鏡，望向村尾方向。

  「好濃的純陽雷意。」

  柳如絲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隨後收回了視線。

  她連看都沒看一眼縮在土牆邊捂著脫臼肩膀、臉色煞白的馬老三，腳下細高跟踩著結了霜的凍泥地，徑直朝村尾走去。

  「柳爺，車開不進去了，裡面路窄又全是泥。」跟著的一個精幹隨從小聲說。

  「沒事，走幾步路還累不死我。」柳如絲語氣懶懶的，淡淡的，「走吧，去瞅瞅那丫頭認的『新爹』到底有多大本事。」

  ……

  村尾茅草院子裡。

  顧平安剛把那盆野山菌排骨湯端到破木桌上，手裡正拿著半截老絲瓜絡，蹲在水井邊的石槽旁邊刷洗帶泥的婆婆丁。

  「苦啊！本以為這世上最苦的就是婆婆丁了，現在發現還有更苦的...那是我的命，想要了解我的命，先要了解我的病......」

  馬老三被他那一抓震斷了肩骨，一時半會兒是別想再使什麼陰招了。

  可西河橋下被人動了手腳的陣法，還是壓在心頭放不下。

  「咔噠，咔噠。」

  院門外傳來的高跟鞋踩石板的聲音特別清脆，節奏不快卻透著一股壓迫感。

  一股熟悉的幽冷檀香味順著晨風飄了過來。

  「這味道......」顧平安停下手裡的活兒，挑了挑眉毛。

  「姨姨！」

  屋簾猛地被撞開，正趴在炕桌上舔骨頭的囡囡像顆小炮彈一樣沖了出來，兩隻沾著油花的小胖手高高舉著，直接就撲向了剛跨進柴門的綠色身影。

  柳如絲眼底的寒意一下子就化了，彎腰順手把胖糰子摟進了懷裡。

  哪怕那件貴得要命的黑貂毛被小丫頭蹭上了肉湯油漬，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小沒良心的，昨兒偷跑出來，害得姨姨帶著人翻遍了大半個公社。」

  柳如絲伸出白皙的手指點了點囡囡的鼻尖，嗔怪道。

  「才沒有偷跑，囡囡是來找爸爸的！」

  囡囡摟著柳如絲的脖子，胖嘟嘟的臉蛋上全是驕傲，扯著嗓子顯擺：

  「姨姨你看，爸爸給囡囡燉了排骨湯！香得舌頭都要吞下去了，比四九城老莫飯莊的瓦罐牛肉還要香一萬倍！」

  「姨姨你要不要嘗口？說好的喔......就一口哦！」

  顧平安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來拍了拍棉褲上的土，咧嘴一笑：

  「小丫頭說話淨說大實話。排骨是她帶的，蔥是自留地里拔的，老莫的牛肉我是沒嘗過，不過大鍋燉出來的骨頭湯，營養那絕對是沒得挑的。」

  柳如絲抱著囡囡，一雙眼睛在顧平安身上來來回回地打量。

  眼前這男人穿了件洗得都發白了的舊棉襖，袖口那裡甚至都磨出棉絮了，腳上蹬著一雙沾滿黃泥的千層底。

  可就是這麼個看起來挺寒酸的鄉下小伙子，腰杆卻挺得跟松樹似的，眼神清亮得能照見底，連她身上那股子上位者的氣勢，都沒讓他有半點兒不自在。

  「顧先生神采飛揚，手段果然不一般呀。」

  柳如絲紅唇輕輕一啟，話裡頭帶著三分開玩笑、七分探底細的意思：

  「前天夜裡在黑市一眼就看穿了那罐『胎盤』的煞氣，今兒個一早不光把我家囡囡哄得管你叫爹，連西河橋底下幾十年沒人敢碰的沉煞，好像也被你隨手給收拾了？」

  她微微往前挪了半步，身上的香氣混著淡淡的薄荷菸草味就撲過來了：

  「連我一手帶大的丫頭都被你勾了魂，我這個當長輩的，是不是得上門跟顧先生討個說法呀？」

  「不過……要是有這碗香飄十里的排骨湯當賠禮，我倒也不是不能放你一馬。」

  顧平安心裡頭嘀咕了一句：這女人說話拐彎抹角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老狐狸的精明勁兒。

  臉上卻打了個哈哈：「這位同志說笑了。小孩子不懂事亂認親，那叫童言無忌。至於西河橋，純粹就是地質斷層沼氣釋放。不過嘛，排骨湯管夠，就是添副碗筷的事兒......來的都是客嘛！」

  「是嗎？這院子看著是破了點，可門檻倒是不低，想討口熱湯喝，怕是還得女主人點頭才行。」

  柳如絲話鋒一轉，目光越過顧平安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正房門口那兒。

  門帘沒風自己動了，輕輕挑開了。

  林婉秋邁步從屋裡走了出來。

  手裡還握著一把剛切完大蔥的黑鐵菜刀，刀刃在清晨的冷光底下泛著森白的寒氣。

  一身寬大的灰布舊棉襖把窈窕的身形給遮住了，烏黑的長髮鬆鬆地用一根木簪挽著，簡直就是素麵朝天。

  可就是這樣一身寒酸到不行的農婦打扮，在她走出來的一剎那，整個院子裡的空氣好像一下子都變得高級起來。

  沒有脂粉香氣，只有一股清冽到極點的畫意，無聲無息地漫了開來。

  柳如絲身後那兩個黑衣保鏢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識伸手摸向腰後的槍柄，後背早就被冷汗給浸透了。

  那是碰上極度危險的猛獸時，肉身本能產生的恐慌。

  林婉秋神色平平淡淡的，握著菜刀的手腕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那件墨綠旗袍上，準確來說是凹凸玲瓏的身軀上。

  「喲！貴客上門了，咱破草棚子裡也沒什麼好茶招待。」

  林婉秋聲調不高，可清潤的嗓音就像冰珠子砸在玉盤上一樣：

  「不過......同志一看就是金尊玉貴的人兒，踩著三寸高跟來這爛泥窩裡搶剩菜，也不怕被小孩笑話？」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猛地撞到一塊兒。

  沒有煙火氣，卻隱隱有驚雷炸響。

  林婉秋眼皮都沒抬一下，拿刀背輕輕磕了磕手裡的案板，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泥腿子自有泥腿子的活法。」她抬眼看向柳如絲，眸底掠過一抹極淡的青芒：

  針尖對麥芒，火星四濺。

  囡囡趴在柳如絲懷裡，眨巴著大眼睛瞅瞅林婉秋手裡的菜刀，又瞅瞅自家姨姨發緊的嘴角，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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