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被褥上那一片濕痕
水汽氤氳里，他閉著眼，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起方才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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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從車裡下來，腳步急得差點絆著，耳朵根都紅透了。兩個半大孩子，一個急巴巴地表功，一個低著頭嬌羞離開，隔著幾步遠，那股青澀的溫存藏都藏不住。
陸景淵猛地睜開眼，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他定定看了會兒水面上蒸騰的霧氣，又把臉埋進熱水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來。
沐浴完，他披著中衣出來，一眼瞧見案上那個錦盒，這才想起方才的婆子。他隨手打開，裡頭躺著一卷畫冊，封皮素淨，看不出什麼。
他翻開第一頁，指尖頓住。
畫上是一對男女，衣帶半解，交纏在一處，姿態種種，筆法卻極是細膩。一頁翻過一頁，畫的都是些房闈秘事，男女相擁相纏，畫得纖毫畢現。
陸景淵眉心一跳，幾乎是本能地想合上。
祖母送這個來，分明是……怕他身子有什麼不妥。那日浴房之後，紅葉再沒近過他的身，房裡始終沒個動靜，老太太和母親那邊，怕是真急上了。
可轉念一想……他血氣方剛，又不是什麼清心寡欲的和尚，看一看，也無妨。
他靠在椅背上，一頁一頁翻下去。
畫上的場景，不知怎的，漸漸在他眼前變了樣。那畫中女子的臉，一寸一寸，變成了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杏眼，翹睫，羞怯怯垂下眼帘時，唇上還留著被咬過的印記。
他喉結滾了滾，畫冊擱下，又拿起來。恍惚間，她那日的觸感，竟在這畫冊的勾引下，一寸一寸漫上來，壓都壓不住。
那夜，他做了一個極長的夢。
夢裡是暖融融的紅帳子，燭影搖曳。那張臉在他眼前，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她仰著頭看他，眼眶紅紅的，喚他"侯爺"，聲音軟得不像話。他伸手，扣住了她的腰……
第二天，陸景淵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爬上窗欞。
他低頭，看見被褥上那一片濕痕。夢裡那些畫面，此刻仍清晰地壓在腦海里，翻來覆去的，全是那丫頭的身影。
他坐在床沿，怔了好一會兒。
許慎昨兒那番話，又在他耳邊響起來。
陸景淵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真是把自己箍得太緊了。
他向來以為，這世上沒什麼能叫他失了分寸。
規矩、門風、體統，他樣樣守得嚴嚴實實，連近身都不肯放個年輕女子。
可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那個三房的小丫鬟，早在兩年前就不聲不響地，就闖進他心裡去了。
他忽然低低嗤了一聲。
他何苦跟自己過不去。一個通房而已，收便收了，又算得了什麼？他要那丫頭，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既然她闖進來了，他也不再端著。
他喚來許慎，「去三房，問問那個綠梨，繡樣畫好了沒有。若是畫好了，叫她送到本侯房裡來，本侯要過目。」
許慎應聲，轉身去了。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一大早的，就急著看什麼畫樣。侯爺這分明是……想通了。
昨日從馬車上匆匆逃開，回到自己住處，綠梨一夜都沒睡安穩。
一閉眼就是陸承燁亮閃閃的眼睛，他那句「等我好消息」反覆在耳邊打轉。
她是應下了他，可心底那根弦始終繃得緊緊的，龐氏的性子她早有耳聞，這件事哪裡是少年一腔熱忱就能輕易辦妥的，她越想，越覺得前路縹緲難測。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阿研來尋了她，遞來五爺給她捎的話。
說西山書院有五日研學，他打算前去，等研習拿到好名次，討得夫人歡心，再正式向母親提收房的事，叫她安心在府里等著，切莫胡思亂想。
綠梨聽完，心頭莫名浮起一絲不安。她說不清這不安從何而來，只隱隱覺得事情好似被什麼東西推著，不在自己預想的路子上。
可話是陸承燁認認真真托人帶到的，少年滿心都是為兩人謀劃的模樣，她到底還是應了，囑阿研回去轉告五爺，她曉得輕重，會安分等候。
她還沒來得及把紛亂的心思捋順，許慎便親自過來傳了話，說侯爺要她即刻帶著繡樣去墨石軒回話。
這一下，心裡的忐忑更重了。
上一回她鋌而走險靠近陸景淵，結果被他冷言呵斥，攆了出去。她原以為經了那事，陸景淵往後定然不願她再靠近身前。
想來這一回傳喚，也只是為了給太子妃預備的繡樣公事。
綠梨懷裡抱著繡樣的畫卷，一路往墨石軒走，心口反覆告誡自己，到了書房只談圖樣，不多說半句閒話，絕不再有半分逾矩舉動，萬萬不能重蹈那晚的覆轍。
踏進書房，沉水香氣便撲面而來。
陸景淵坐在書案後，大約是今天休沐的緣故，他一身素色長衫，瞧著比往日隨意些，襯得他那張俊臉也溫和了幾分。他抬眼看向綠梨，「繡樣畫卷都帶來了？」
綠梨屈膝行禮，把畫卷輕輕放在案上，「回侯爺，都帶來了，只是還沒定稿，題跋尚未補上。」
陸景淵目光先落在畫卷上，片刻，又緩緩挪回她臉上，「昨日，你同承燁一同出府，去了何處？」
綠梨心頭微緊，昨日跟五爺出府的事，她自認為做得不算張揚，來回走的都是側門，怎麼還是傳到他耳朵里了？
她又想起上回在望江樓吃點心被他撞見的事，心裡暗暗叫苦，怎麼每回跟五爺出去，都能叫他撞上？不過看侯爺這神色，應當還不知道五爺要收她的事。
她面上不敢露半分慌張，只平穩回話：「回侯爺，五爺知道奴婢要給太子妃描繡樣，怕奴婢不懂宮裡繡制的忌諱，特意帶奴婢去針工局，看一看從前宮裡流出來的底稿，提點奴婢作畫。」
「提點畫作？他倒是挺看重你。」陸景淵尾音輕輕一挑，聽不出喜怒，「呈上來我看看。」
綠梨一時聽不出他這話前半句什麼意思，但也不敢多言，上去鋪開那幾幅繡畫。
陸景淵垂眸細看，目光一下被那幅《野田生穗圖》勾住。
淡墨勾勒的阡陌，半枯半青的禾穗，躬身扶苗的農人，一派蕭瑟沉靜，和市面上那些頌聖的富麗圖樣全然兩樣。
「世人皆頌盛世繁花，偏偏要畫陌上寒穗，你的心思，倒是別致。」
綠梨垂著眼回話：「奴婢才疏，想著太子爺身居高位，萬民仰賴，許是也願意看一看田間百姓光景。只是缺了題詩，總覺得少幾分意蘊。」
陸景淵拿起案頭狼毫，蘸飽墨汁，手腕落紙，一氣呵成。
「盛世山河廣，偏存陌上寒。願隨青穗長，歲歲庶民安。」墨字清挺，落在空白的題跋處。
綠梨暗暗吃驚，這一字一句，都戳中了她畫這副繡樣時，心裡藏著的心意，心底不由生出幾分折服。
陸景淵把筆往她那邊推了推：「落款。畫是你畫的，名字自己簽。」
綠梨接過筆，蘸了墨，懸腕對著畫角那片留白，卻遲遲落不下去。
她自己的字什麼樣她心裡清楚，歪歪扭扭的，跟侯爺這四句題詞擺在一處，簡直像癩蛤蟆趴在牡丹花旁邊。
「怎麼了？」陸景淵看她不動。
「奴婢的字……不大好看。」她實話實說，聲音越來越小，「怕糟蹋了侯爺的題詞。」
陸景淵沒說話。然後綠梨感覺到身後一暖，陸景淵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胸膛幾乎貼著她的後背，右手從她身側伸過來，覆在她握筆的手上。
「我帶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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