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

  空氣忽然安靜得有些尷尬。

  陸景淵拿著那個肚兜，手指微微僵住。他方才想過她可能藏了吃食，或是從庫房順出來的什么小玩意兒，唯獨沒想到是這麼個東西。

  他眉頭一挑，語氣裡帶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你在這裡，替自己做這種東西？」

  綠梨一聽這話，臉「騰」地紅透了，又急又臊，脫口便道：「不是的侯爺！這不是奴婢的！」

  她聲音比方才大了些，說完自己也覺得失態，連忙又壓低了嗓子，垂著頭急急解釋：

  

  「這是三夫人吩咐奴婢做的。奴婢白天當差沒空，只能夜裡趕工，可這幾天手受了傷，做針線慢了許多，一直拖著沒做好……」

  三夫人的？陸景淵一聽這話，抬手便把肚兜丟了回去。

  綠梨手忙腳亂地把它攏進懷裡，垂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侯爺……奴婢不是故意不抄書的，只是三夫人已經催過奴婢好幾次了，奴婢實在不敢再拖了，才想著躲在這裡借月光趕一趕……」

  陸景淵瞧她這副低眉垂眼的模樣，那日那副理直氣壯、拿話刺紅葉的伶俐勁兒，這會兒全不見了。

  她縮在牆角，肩膀微微縮著，頭低低的，連抬眼看他都不敢，倒是跟兩年前池邊那個光著腳丫子、怯生生跪在泥地上的小丫頭，有些像了。

  他目光往下移，忽然注意到她左手還纏著布條。月光照著，布條底下隱隱透出青紫的顏色來。

  「手還疼？」

  話出了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當。他讓人打的板子，這會兒問人家疼不疼，倒像是明知故問。可問都問了，他面上依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

  綠梨顯然也沒料到他會問這麼一句。

  這男人真是陰晴不定。明明下令打她板子的人是他，如今瞧見她手上的傷，又擺出這副憐憫模樣，倒像那十板子不是他罰的似的。

  腹誹歸腹誹，綠梨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只低低應了聲：「回侯爺，不礙事的。奴婢壞了規矩，該罰的。」

  陸景淵看著她那麼乖順的模樣，忽然覺得方才那股興師問罪的勁頭淡了。

  他來這裡本是因為今夜一直沒見著她人影，心裡存了疑，以為她偷懶耍滑去了，沒想到是一直縮在牆腳趕繡活。

  「手若真疼，今晚就先歇了，家規等你手好了再補。」

  綠梨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

  侯爺這是在……體恤她？她方才還以為他要再罰她一頓。

  這男人回府才幾日，罰人的時候雷厲風行，春桃說發賣就發賣，包嬤嬤說調去倒糞桶就調去倒糞桶，怎麼到了她這兒，反倒網開一面了？

  她還沒來得及謝恩，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許慎幾乎是撞開門進來的，臉色白得不像話：「侯爺！祠堂那邊出事了！」

  陸景淵臉色一沉：「什麼事？」

  許慎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那邊走水了，火不大，可是……」他頓了一下，飛快地看了綠梨一眼，才湊到陸景淵耳邊把後半句說完。

  陸景淵眸光驟然一冷。

  他二話沒說，抬步便往外走。走兩步，腳步頓了一瞬，又回頭看了綠梨一眼。月光下，少女蹲在原地，仰頭望著他，神色又驚又怕，似乎完全沒料到外頭出了這樣大的事。

  陸景淵收回目光，大步出了敬思堂。

  腳步聲和燈籠光迅速遠去。綠梨跪坐在地上，聽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夾道盡頭，才慢慢舒出一口氣。

  她方才匆匆從祠堂那邊趕回來。遠遠便瞥見陸景淵往敬思堂這邊走，嚇得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一路拼命狂奔，眼看來不及從正門進來，乾脆扒著側窗翻進屋內，勉強趕在侯爺推門之前藏好。

  她心裡暗自捏了一把冷汗，陸景淵突然到訪，是意料之外的變故，幸好她方才慌歸慌，到底還是穩住了，縮在角落裡做出一副替鄭氏趕繡活的模樣，把「一直待在此處」的假象給坐實了。

  這般想著，她心底那點後怕便漸漸淡了，反倒生出一絲底氣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外面的騷動聲越來越響，她心裡清楚，今晚這齣戲，已經開台了。

  而她，也要做好隨時上場的準備。

  陸景淵趕到祠堂時，火已經被撲滅了。

  十幾個下人提著水桶站在院門口，地上還汪著水。

  起火點是祠堂內的西角。那幔紗不知怎的燒了起來，連帶著引燃了半截廊柱。

  幸而發現得早，一通潑水便澆滅了，只燒黑了廊柱和燈棚架子，祠堂正殿裡的牌位供桌，一樣沒傷著。

  可沒人顧得上看火。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祠堂裡頭，那個癱睡在面蒲團上的男人。

  魏國公歪著頭靠在供桌腿兒上，錦袍前襟濕了一大片，也不知是汗還是水，酒氣濃得隔老遠都能聞見。

  他手裡攥著一樣東西，十根手指頭絞在一起，跟護著什麼命根子似的。

  那團東西是紅的，杭綢料子，繡著蓮紋，在燭光底下泛著一種刺目的艷色。

  三夫人鄭氏的貼身肚兜。

  第一個認出這東西的是徐嬤嬤。她奉鄭氏之命來祠堂這邊查看火勢，一進門，看見魏國公手裡那團紅綢，腳底下便是一個踉蹌，險些站不住。

  她沒敢聲張，轉身就回去告訴了鄭氏。

  鄭氏趕到的時候，臉也是白的。

  可她到底比徐嬤嬤沉得住氣，站在祠堂門口掃了一眼現場，又掃了一眼魏國公手裡那團東西，牙關咬了一咬，硬是沒當場發作。

  可這種事，瞞得住嗎？

  火燭走水、國公爺醉倒祠堂、手裡還攥著三夫人貼身的肚兜，圍觀的下人幾十來雙眼睛看得真真切切。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半個侯府都傳遍了。

  「聽說了嗎？魏國公跟三夫人……嘖嘖嘖。」

  「不能吧？三夫人好歹是他丈母娘，這不亂套了？」

  「誰知道呢，肚兜都攥手裡了，還能有假？你看看那肚兜，聽說是三夫人前幾天就報丟了的，鬧得各院都知道了，結果倒好，原來是在國公爺懷裡揣著呢！」

  「哎喲我的天，那三姑娘的婚事還辦不辦了？這嫁過去，是叫娘還是叫姐姐啊？」

  這些話，鄭氏沒親耳聽見，可光看路上那些婆子丫鬟躲躲閃閃的眼神和交頭接耳的嘴，她就知道。三房的臉面，今晚全折在這祠堂了。

  可她也顧不上這些了，她心裡清楚，這事鬧到這份上，當家的必然要問話，她得趕過去，當著老夫人和侯爺的面把話說清楚。

  再晚一步，那些髒水潑實了，她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