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休妻

  顧硯修眉峰一蹙，語氣帶著幾分壓不住的不解，

  「你每月月例便有三十兩，再加教養靜嫻的三十兩，這份進項已然抵得上一位五品官吏的俸祿，如何還會拮据難支？

  難不成你日日要吞金度日？」

  晚棠纖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欲言又止，

  「並沒有那麼多的。母親說，因著我沒有子嗣，月例是十兩。至於教養銀子，母親說靜嫻本就是夫君收養的，妾身教養是本分，不該再拿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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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硯修聽罷，沒有繼續追問，抬步便去了頤園。

  頤園中，崔氏正欲往佛堂念經，剛轉過迴廊，便與顧硯修撞了個正著。

  「母親。」顧硯修躬身行禮。

  「硯修，這般大清早過來，可是有什麼事？」崔氏看得出來，他雖恭敬，臉上卻是一片淡漠，來者不善。

  「兒子有一事不明。兩位嫂嫂的月例皆是三十兩，為何晚櫻卻只有十兩？

  還有靜嫻的教養用度，為何晚櫻沒有？還望母親解惑。」

  崔氏神色坦然，並不覺得自己處事有半分錯處，

  「想來羅氏已經同你說過緣由，便是她講的那般。你兩位嫂嫂剛入府時，月例也不過十兩。

  至於靜嫻，府里供她一概用度，難不成養自家孩子還要拿銀錢不成？」

  顧硯修只覺荒唐可笑。

  大嫂二嫂十兩的月例，那已是二十年前的舊例，時移世易，又豈能一概而論。

  可面前之人終究是生養自己的母親，禮法在上，他不好當面厲聲辯駁，只斂了眉宇，緩緩道：

  「母親說的是，是兒子思慮不周。」

  崔氏暗自鬆了口氣。

  她便知道，顧硯修身為相國，素來重體面規矩，斷不會為了內宅銀錢之事，同自己這個母親當眾爭執。

  她的心底憋著一股悶氣。

  當年她從娘家為顧硯修百般挑選女子，無論正妻還是侍妾，各色人選應有盡有。

  他卻一概推拒，半點不肯應允，偏偏獨獨接納了羅氏，叫她如何不氣。

  略頓片刻，顧硯修再度開口，

  「母親，按相府舊日定例，各房上繳公中的銀錢，本就該份例均等。

  先前我尚未成家，房內沒有內眷主持中饋打理帳目，俸祿所得便大多交歸公帳，也算替府中添補開銷。

  如今兒子已然成家，房中有晚櫻理家管帳，我這一房也需自顧家用，撫育家小。

  自下月起，便依舊例行事，我上繳公中的份例，便同大哥、二哥持平即可。」

  自顧硯修身居相國之位，俸祿賞賜日豐，崔氏便向他暗示府中用度緊張，希望他能多支持一些。

  他的賞賜本就豐盈，自己名下的那些田畝、鋪子又月月有進帳，便依言將俸祿悉數交到府上。

  他幼年便受崔氏苛待，原是想著以德報怨，縱然母子情分淡薄，至少可以彼此相安無事。

  如今才知，終究是自己想得太過簡單。

  崔氏聞言雙目驟然圓睜，一時竟無言以對。

  按照規矩，確應如此，她萬萬沒料到，反倒被硯修將了一軍。

  宣和殿內，檀香裊裊。

  顧硯修與聖上對坐弈棋，一人執黑，一人執白。

  顧硯修抬手拈起黑子，聖上目光掃過，一眼便瞥見他右手手背上一道淺淺的咬傷疤痕，

  「愛卿，這手？可曾宣太醫瞧過？」

  顧硯修指尖微頓，落子於棋盤之上，從容回稟，

  「多謝陛下掛懷。昨夜冬雷驟響，驚得院中的狸貓慌亂竄入屋內，不慎將臣咬傷，並無大礙。」

  聖上目光又在那道疤痕上細細端詳片刻，輪廓瞧著倒確有幾分相像。

  心中暗自腹誹，誰能料到，運籌朝堂的一國之相，竟會栽在一隻狸貓手裡，那畜生還真是成精了。

  「還有一事。」

  聖上落下白子，語聲沉了幾分，

  「昨日收到肖將軍密報一封，說是月前肖家軍捕獲狄族一將士。

  那日吐露，三年前曾看到羅響多次出入狄族營帳，疑心他早就叛國。」

  顧硯修捏著黑子的手驟然懸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緊。

  「終究只是俘虜一面之詞，僅有疑心，並無實證。臣以為，不可貿然定斷。」

  三年前那場戰事實在打得蹊蹺，朝堂之上亦有人提出羅響投靠外族，但並無實據。

  顧硯修認為，羅響對那場戰役，有好大喜功之過，但遠不至於叛國。

  他怎可能娶叛軍之女？

  「愛卿說得有理。朕今日也只是將風聲透於你，叫你心裡早做防備。

  倘若有朝一日羅響通敵叛國屬實，朕看在你多年輔政的情分上，可以免你妻子發往教坊司的責罰，但你，必須休妻。」

  「嗒。」黑子重重落於棋盤，一聲輕響。

  顧硯修的眉眼沉靜無波，字字清晰，

  「若果真查證屬實，臣自當謹遵國法，不敢徇私。」

  顧硯修自宮中出來後，便徑直去了政事堂。

  臨近散值，顧來叩門而入，行禮後，將一對月牙耳墜呈上案頭，欲言又止。

  顧硯修眸色微沉，這是羅晚櫻的耳墜，何以會落到顧來手中。

  「講。」

  「大人。」顧來反覆斟酌，終是開口，「這對墜子，是從那家藥鋪尋到的。」

  這本是夫人爬床那夜遺落在大人屋內的尋常飾物。

  那日大人盛怒之下，將它擲了出去，耳墜便磕壞了一處邊角。

  後來不知為何，大人又命他尋人修補。

  他找到一個老手匠人，手藝精妙，粗看幾乎無痕，唯有迎著日光細瞧，才能辨出斷裂的紋路。

  昨日顧來便已經發現這對耳墜。

  眼見大人與夫人近來情意日漸和睦，他本不想拿出來，可思量了一整日，終究不能瞞著大人。

  顧硯修眉峰微蹙，瞳仁漸凝。

  她的耳墜，怎會出現在那家藥鋪之中？

  是不慎遺失，被那郎中偶然拾得？還是她去過那處？

  倘若她當真去過，又究竟求購了什麼？

  那藥鋪坐落於觀音庵之下，鋪中除卻避子湯藥，其餘藥材幾乎一概不售。

  萬千念頭在心底輾轉盤旋，揮之不去。

  顧來垂手立在一旁，讀不透主子眼底翻攪的情緒。

  那裡面混雜著疑竇，神傷，甚至壓抑的火氣。

  他心口沉沉，只覺自己或許要將大人眼下來之不易的和睦盡數毀掉。

  可他實在別無選擇，這般要緊的事，叫他如何敢刻意瞞下。

  政事堂內一片死寂，再無半分聲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