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天下還沒有我顧硯修送不出去的東西
傷的是額頭，姑娘家，最在意那張臉了。
他的腿抬起來，又收了回來。
去看她？說什麼？道歉嗎？
當然不能。
顧來站在廊下，看著自家大人那躊躇又止的樣子，默默地嘆了口氣，官越大，面子越薄，真是活受罪。
他便轉身去找了曦月，回來稟報：「夫人只破一點皮，不會留疤，大人且放心。」
顧硯修暗自鬆口氣，「她自作自受，我何曾擔心？」
顧來不語，您是相國，您說得都對。
又朝臥房那兒望了一眼，顧硯修轉身自抽屜中取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和一瓶玉肌膏交給顧來，
「給她，銀票的事到此為止，休要再提。」
顧來很快將東西送到晚棠屋中。
晚棠收下玉肌膏，卻不收銀票，她面上佯裝慍怒，伸手推拒，
「他既認定是我錯了，這虧空我自己補，我不要他的銀錢。」
「這是大人心意，夫人莫要拂了大人的好意。」
晚棠回得硬氣，「心意我領了，銀票還給他。一巴掌換來的甜棗我嫌噎人。」
她有自己的小算盤，這銀錢是顧家人搗的鬼，虧空當然要由顧硯修來填。
她不過是假意硬氣一下，等著顧來再說句好話，她便勉為其難地收下，這樣便可以里子也要，面子也要。
只是曦月並未看透自家姑娘的彎彎繞。
她只當是姑娘傷了心、寒了意，又想起自己白日受到的委屈，一股無名怒火湧上心頭。
這顧家，太欺負人了！
相國她惹不起，相國的隨從她還惹不起嗎？！
她一把抓起銀票塞回顧來手中，將人推出門去，
「這銀錢我們姑娘嫌扎手，走走走，你莫要再來煩她！」
晚棠猛地看向曦月，尚未想出挽回的話，便眼睜睜看著銀票和顧來一起消失了，真恨不能有一隻無影手再把那銀票抓回來。
老天爺啊，兩百兩啊。
晚棠現在不是頭疼，是心疼，要了命的疼。
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
小灶房裡已有了人影。
晚棠來得早，她守在爐前，盯著砂鍋里的皮蛋瘦肉粥咕嘟咕嘟冒著泡，今日只有一份，是她自己的。
自醒來起，那張二百兩銀票便在她眼前盤旋。
昨日若是收下了，開書局的本錢便已齊備。只可惜，被她弄飛了。
她越想越懊悔，乾脆早早起身，給自己煮些吃食，聊以慰藉。
砂鍋里的粥漸漸濃稠，米粒開了花，咕嘟聲也慢了下來。
她伸手去端鍋耳，指尖剛一觸到那粗陶的邊沿，便被燙得一縮，手背頓時紅了一片。
從前青玄在時，她必會掉幾滴委屈的眼淚，而後抱著他的胳膊，「疼啊，好疼啊。你快吹吹嘛。」
青玄便會心疼得手忙腳亂，他是真的把她捧在手心裡的。
現在，他不在了，倒也不覺得疼了。
顧硯修踏進膳房時，晚棠已經在桌邊坐下了。
晨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落在她受傷的額角上，那道淺粉的痂痕被照得近乎透明，像是比昨日淡了些。
可光一偏，陰影覆上來，那道痕又清清楚楚地橫在那兒，一分沒淺。
昨夜他對她不聞不問，似是有些過分了，她的傷畢竟因他而起。
他原想著，若她今早再央求他嘗嘗她做的膳食，他便勉為其難地接下，再略作個點評，彼此都好下台階。
可今日，她什麼都沒為他準備，只安安靜靜坐在那兒，就好像他不存在似的。
這一瓶子倒是把她砸得愈發有脾氣了。
皮蛋瘦肉粥的暖香絲絲縷縷飄過來，勾人得很。
他收回目光，在對面坐下，拿起一個饅頭，又喝了一口白粥。
粥是溫的，入口寡淡。
成親之後，也不知是不是天涼了的緣故，每日早膳都是這般溫溫吞吞，教人提不起胃口。
他的目光在桌上游移，落在一碟涼拌冬筍上，筍片如脂，暖玉生暈，油潤潤地泛著光，他心頭微微一動，夾起一片送入口中。
辣！
一股子辛辣直衝喉鼻，嗆得他咳了一聲，眼淚差點出來。
是姜！
是摻了芥末的薑片！
他抬眼看她。那人依舊低著頭，仿佛什麼都沒聽見，只專心致志地喝粥。
顧硯修默了默，又夾起一片。嗅了嗅，再放入口中——還是姜。
他又夾了第三片、第四片，全是姜。
一碟子「冬筍」，竟沒有一片是真的。
他放下筷子，看向對面那個悶頭喝粥的女子。
她嘴角似乎彎了彎，又似乎沒有。
「你乾的？」
晚棠抬頭，面露驚訝，「嗯？」
顧硯修，「芥末薑片。」
「頭一次聽說這道菜，好吃嗎？」
顧硯修被氣個半死，你還好意思問好吃嗎？
「不好吃。你弄的？」
晚棠搖頭，「聽不懂你說什麼。」
顧硯修，「府里這些年就沒有涼拌芥末薑片這道菜。必是你故意將薑片假做冬筍。」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這道菜上，講真，她模仿的倒是惟妙惟肖，倒是有些個小聰明的，他竟又忍不住被她氣笑了。
晚棠放下手中湯匙，一本正經道，
「大人最是講究證據，大人說是我做的，可有人證？物證？
既沒有人見我做這道菜，也沒證據證明這姜是我的，大人憑何說是我做的？
大人平日裡便是這般處理朝政的？若如此，我倒是擔心這天下得有多少冤假錯案。」
她還有理了？！這個小滑頭！
「胡攪蠻纏！」
「大人說什麼便是什麼吧，反正也不是頭一回冤枉人了。」
晚棠唇角淺淺彎著，眼尾卻微微挑著，眸底漾著細碎狡黠的流光，靈秀又嬌俏。
明明是帶著幾分賭氣的氣話，撞入他眼底時，竟無端撓得人心尖顫了一下。
他忙垂下頭，又啃了一口涼饅頭。
白粥、生薑、涼饅頭，實在是難以下咽。
他索性擱下筷子，站起身來。
起身那一瞬，目光卻不爭氣地往她那邊瞟了一眼，砂鍋粥和雞蛋餅，她倒是會享受。
到了書房，晨光還未鋪滿案頭。
他拉開櫃門，摸出昨日被拒的那張銀票，喚來顧來，
「給她送去，跟她說，不收也得收，這天下沒有我顧硯修送不出去的東西，這府里也輪不到她說了算。」末了又補了一句，「不許吃她的東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