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感覺快要死了，這地方，女子來不得
晚棠怔了一瞬，幾乎是撲上前去抱住那隻信鴿。
她顫抖著解下它腿上的小竹管，拔開塞子，抽出一卷細細的紙條，展開。
只一眼，她整個人便鬆了下來，那是一幅小畫，畫裡艷陽當空，兩個小人正往外拖拽彩禮。
曦月這是在告訴她，婚事作罷。
晚棠嘴角彎了彎，從墜崖至今，一個多月了，這是她收到的第一個好消息。
她在鴿舍旁緩緩坐了下來，輕輕撫摸著信鴿的翅膀，青玄，你看見了嗎？
我會好好活著。
晚棠走下小坡，心頭明明該是歡喜的，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滾滾落下。
她怕被顧府的人瞧見，便尋了池塘邊一方青石坐下，將臉埋入臂彎，痛痛快快哭一場。
她想父親，想長兄，想青玄，好想好想！
他們可著勁地寵她，可著勁地由著她鬧，無論她怎麼瘋、怎麼野，最後都只說，
「棠兒生來就是享福的，別的都不必管。」
可是一場戰事，把這一切都毀了。
她一點一點地成長。
學會看人臉色，學會權衡利弊，學會爬床……
他們若是在天上看見了現在的她，該有多失望啊。
她已經好久沒哭了，可這一哭便是許久，等再抬起頭時，已然徹底墜入黑夜。
晚棠抬起手，微微俯身，指尖朝著池塘水面探去。
她的眼睛哭腫了，想用冰水洗洗臉，看上去也能體面一些。
指尖堪堪要觸到水面，身子卻猛地一斜，腳下青石板路凝著薄冰，她來不及驚呼，整個人便直直栽了進去。
池塘不深，池水剛剛沒過晚棠的腰間，可塘底淤泥厚重。
她動一下，雙腿便往下陷一分；她停下來，那泥又稠密地裹了上來，死死箍住她的腿，整個人像被塘子含住了似的，掙脫不得。
「救命啊——」
晚棠的聲音在空曠的夜色里盪開，卻連個迴響都沒有。
這地方是顧府最偏僻的角落，除了清晨幾個僕役來清掃落葉，入夜後連條野貓都少見。
絕望一點點漫上來，她卻不敢停聲——一旦噤口，便再無生機。
喊到嗓子快啞了的時候，晚棠忽然看見遠處亮起一道豆大的光。
那光晃晃悠悠的，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像從墨汁里浮出來的一顆星子。
來人是顧硯修。
他方才在附近練劍，收劍之際隱約聽見呼救之聲，便循聲尋了過來。
走到池塘邊，燈籠一照，才看清塘子裡那個瑟瑟發抖的影子。
「小叔叔。」
羅家姑娘髮絲凌亂，嘴唇凍得發白，一雙眼睛卻還倔強地睜著，直直地望向他，像一隻受驚卻又執拗的小鹿，弱眸含執惹人憐。
「好端端的，怎會落進塘里？」
顧硯修將手上的燈籠擱在一旁，解下身上大氅，俯身朝晚棠伸出手。
晚棠身體向前傾，朝他伸手，顧硯修眉頭微蹙，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沉穩向上提拉。
「大人，不如您去喚下人來吧，我怕把您也拖下水。」
她心底惶然，若是連他一併拉下寒塘，今夜二人怕是都要凍死在這兒了。
顧硯修的動作頓了一瞬。自己在她面前就這般不堪無用？
堂堂一個正值壯年的相國，連個姑娘都拉不上來？！
一股鬱氣翻湧上來，但他懶得跟她計較，只將牙關一咬，穩住身形，扎牢下盤，臂膀繃緊發力。
額角沁出薄汗，順著眉骨滑下，滴落在泥地上，而後借著臂力，猛地奮力一拔。
「噗——」
一聲悶響，黏稠的淤泥終於鬆了桎梏。
晚棠整個人被他順勢拽離塘水，一身泥水狼狽不堪，直直跌入他懷中，「哇」的一聲哭了。
顧硯修並未憐香惜玉，他只是拍了一下她的後背，然後便將她扶到旁邊堅硬冰冷的岸石上，「坐好。」
晚棠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大口喘著粗氣，情緒逐漸平復，
「我方才不是故意的。我已經好了。」
「無妨。青悠沒同你講，這塘邊，女子來不得？」
晚棠搖頭，心頭生出幾分懼色，「是有什麼忌諱嗎？」
這池塘是顧家的不祥之地。
他向來不信鬼神之說，可卻遲遲尋不到破解之法。
目光落在她帶著怯意的眉眼上，顧硯修將實情壓下，只道：
「並無別的，只是怕你再落水。」
「嗯。」晚棠鬆了一口氣。
顧硯修也不再說，轉身大步離開，可才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
清冷冷的月色籠著她，浸透的襖子緊緊貼在身上，上面覆了一層薄冰，她雙頰凍得通紅，嘴唇卻白得發紫，渾身止不住地打顫。
這幾天夜裡冷得很，這裡離她住的廂房還有好長一段路，這樣下去，怕是會起高熱。
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抱病不管吧？
顧硯修解下身上的大氅，抬手扔了過去，而後轉過身，背對著她。
「把襖子脫了，穿上。」
晚棠怔了一下，將大氅攏在手裡，猶豫了一瞬，背過身去，解開濕透的襖子，飛快地將大氅裹上肩，抽了腰帶繫緊，
「好了。」
顧硯修這才轉過身，玄色將她整個人吞沒了大半，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
他壓了壓嘴角，「跟我走。」
晚棠小跑著跟在身後，鞋子落在塘水裡，雙腳踩在碎石上，陣陣刺痛。
她咬緊了牙沒出聲，緊緊追在他身後。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肩寬腰窄，身姿挺拔，與青玄極像。
只可惜，終究不是。
顧硯修走出百步遠，耳後的腳步聲漸漸稀疏遠去。
他回頭一望，才見晚棠落下好大一截，正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他停住腳步，站在原地等她。
待她慢慢走近，他才看清，她腳上沒有鞋。
「你在這兒候著。」顧硯修抬手指向一旁石塊，「我去尋人背你。」
「我能走。」
顧硯修並不多言，只定定望著她。
被他目光一凝，晚棠便乖乖坐下。算了，有人背，誰還走路啊。
不多會兒，顧來便帶著個腰圓臂粗的健壯女僕過來了。
他吩咐僕婦暫立在遠處等候，獨自走上前來，將一個錦盒遞給晚棠，
「大人讓我交給姑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