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行,我們不賣了
天還沒亮透,後院的雞先叫了。
李青松睜眼的第一反應不是雞,而是昨晚那隻赤狐。
他翻身下床,披上舊夾克推開後門。
晨霧還沒散,後院籠著一層灰濛濛的水汽。
雞圈旁邊的空地上,赤狐正蹲坐著,尾巴整整齊齊地繞過前爪。
它腳下堆著東西。
一小窩菌子,大的有碗口,小的跟銅錢似的,顏色深淺不一,裹著濕潤的泥土和碎葉。
旁邊還散落著幾株連根拔起的草本植物,莖葉完好,根須上還帶著露水。
李青松蹲下身,赤狐立刻湊過來,腦袋往他手掌底下拱了兩下,尾巴掃著地面,傳遞過來的情緒很明確,這是在邀功。
「幹得不錯。」
他伸手翻了翻那堆菌子,認識的不多。
有兩朵傘蓋厚實、表面微微發黃的,看著像是小時候跟母親進山採過的那種,但叫什麼名字他說不上來。
剩下幾株草藥就更不認識了,葉片形狀各異,有的還帶著淡淡的藥香。
李青松找了個竹籃,把東西小心歸置好,菌子和草藥分開放,上面蓋了層濕布保鮮。
突然,他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衛民揉著眼睛走出來,還沒完全醒。
視線掃過後院的時候,整個人定住了。
「爸……那是什麼?」
赤狐正趴在李青松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昨晚這小傢伙被樹藤纏住,是我救了它。」
李青松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想到這東西通人性,今天一早還叼了菌子回來,大概是報恩。」
李衛民蹲下來盯著赤狐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
「真聽話啊,比咱村老張家那條土狗都乖。」
李沁竹出來得最晚,書包已經背好了,顯然是準備騎車上學。
經過後院時腳步一頓,目光落在竹籃里。
「爸,哥,這些你們從哪弄來的?」
「小妹,剛好你在,你見過這些沒有?」
她放下書包,蹲在籃子旁邊翻了兩下,拿起那朵最大的菌子端詳了片刻。
「這個我見過,村里周奶奶去年採到過一回,拿到鎮上賣了不少錢,說是什麼……紅什麼菇,具體叫啥我忘了。」
「值錢?」
「周奶奶當時好像說賣了兩百多,就那麼一小捧。」
李青松低頭看了看籃子裡的量,比一小捧可多不少。
李沁竹看了眼時間,來不及細說,蹬上那輛嶄新的自行車離開了。
「爸,我放學回來再看!」
李衛民也得趕回學校,臨走前把昨晚翻牆的事交代了,說是跟宿管請了假,班主任那邊還得回去補個說法。
李青松叮囑他好好念書別再翻牆,少年嗯了一聲,腳步比來時輕快不少。
院子裡又只剩他一個人。
李青松看著那籃子菌子,想了想,從夾克內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村口小賣部的電話是全村唯一的公用電話,打一次兩毛錢。
李青松報了紙條上的號碼,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對面傳來的聲音又啞又糊,明顯是被從被窩裡炸出來的。
「誰啊?大清早的……」
「老王,我,李青松。」
「……老李?你從哪打的?」
「小賣部。你起了沒?過來一趟,有點事。」
「什麼事?你說電話里不行嗎,我昨天回來被我媳婦罵了半……」
「撿了點山菌,不認識,你過來看看。」
「山菌?什麼菌?」
「不知道,所以才叫你來。」
「二十分鐘。」
電話掛了。
二十分鐘後,王四柱騎著摩托車一路顛到李青松家門口。
進了院子,看到竹籃的第一眼,他沒出聲。
拿起一朵菌子對著光翻來覆去看了十幾秒,又湊近聞了聞,放下,換一朵,再看。
「老李。」
「這裡面有紅菇,正紅菇,不是那種爛大街的雜色菇。還有這個……」
他拿起一朵傘蓋邊緣微微捲曲、顏色灰褐的菌子,「牛肝菌,野生的,品相完整,一點蟲眼都沒有。」
「你從哪弄的?」
「山上。」
「廢話我知道山上,我問你怎麼找到的?你昨天才醒,連鎮都沒逛明白,你上山采菌子?而且這品相,這完整度……村里那幫老山民進去蹲三天都未必能湊齊這麼一籃子。」
李青松朝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赤狐努了努嘴:「它叼回來的。」
王四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赤狐正眯著眼打盹。
「……你在逗我?」
「信不信隨你,能不能賣?」
他跟李青松認識二十多年,這人什麼脾氣他清楚,不想說的事撬都撬不開。
「能賣。而且能賣上價。」
「光這幾朵正紅菇和牛肝菌,加上那幾株藥材,少說值四五百。但鎮上賣不出價,得去縣城。我認識一家酒樓的採購,專收這類野味山貨。」
「走。」
李青松把竹籃蓋好,二話不說跨上了摩托后座。
「急什麼,我早飯都沒……」
「路上買。」
縣城,聚福樓後門。
王四柱常來這家吃飯,跟後廚和採購都混了個臉熟。
採購姓陳,三十出頭,頭髮梳得溜光。
看到王四柱騎著摩託過來,陳採購笑了一聲:「王哥,今天怎麼這麼早?又來蹭飯?」
「正事。」王四柱拍了拍后座的竹籃,「給你送好東西來了。」
陳採購掐了菸頭,目光掠過李青松,慢悠悠走過來。
竹籃打開,他探頭看了一眼,伸手撥了撥。
「嗯,山菌,有幾朵紅菇,品相還行吧。」
「不過沾了不少泥,大小也參差不齊,這種散貨我們一般按最低檔收。」
「兩百,一籃子打包。」
李青松沒吱聲,他確實不懂行情。
「陳哥。」王四柱的笑容收了起來,「你是不是看我朋友面生,覺得好糊弄?」
陳採購眉毛一挑:「王哥你這話說的……」
「這籃子裡六朵正紅菇,最大那朵傘徑超過十公分,沒裂沒蟲沒碰傷。三朵野生牛肝菌,切面我看過了,實心的,不是那種泡水充重量的貨色。」
「昨天信江路那家山珍館,正紅菇收購價八十一斤,牛肝菌六十。你跟我說兩百打包?」
陳採購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王哥,你也知道,品相這個東西見仁見智……」
「那行,我們不賣了。」
王四柱作勢要蓋籃子,「信江路那邊遠是遠了點,但人家給的價實在。」
「誒誒誒!」陳採購伸手攔住,正要開口,後廚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圍著白圍裙的胖男人走出來,手裡還端著個嘗味的小碗,看樣子是後廚掌勺的。
「老陳,外面吵什麼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