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車是跟誰借的

  這邊,李沁竹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發酸。

  她走得快,天黑之前必須到家,不然山路看不清,去年她就在這條路上崴過一次腳,腫了半個月。

  遠遠看到自家院子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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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口靠著一輛自行車。

  這是嶄新的車,車把上還掛著一把鏈條鎖。

  她站在路口愣了好一會兒,心裡轉了好幾個彎,是鄰居寄放的?

  還是大哥騎回來的?

  不對,大哥騎的是摩托……

  最後她想到一個最合理的答案,肯定是她爸借的。

  肯定是為了不讓她走夜路,臨時跟人借了輛車。

  念及於此,李沁竹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這個在床上躺了十四年的男人,才醒過來第一天,就已經在替她想這些了。

  她抿了抿嘴,快步走進院子。

  灶房裡的油煙還沒散盡,李沁竹已經站在了院子裡。

  她盯著那輛自行車看了很久,終於還是開口了。

  「那個……爸,這車是跟誰借的?明天我幫你還回去。」

  李青松從灶房探出頭,看到女兒站在車旁邊。

  「不是……這是我……」

  「爸,我知道你想幫我,但是我可以自己走的,就是時間久點而已。」

  說著,李沁竹竟是哭了出來,顯然是不想讓自己成為李青松的負擔。

  見李沁竹誤會了,李青松沒多說什麼,伸手把鏈條鎖上的鑰匙拔下來,直接塞進了李沁竹的手裡。

  「我可拉不下臉接,這是我買的,給你騎的,你見誰家新買的車子就借出去了?」

  此話一出,李沁竹頓時愣住。

  「以後上學放學不用走路了,騎車快,天黑之前肯定能到家。」

  李沁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把鑰匙,半天沒出聲。

  李青松以為她不喜歡,撓了撓頭:「是不是你們現在的小姑娘不騎這種了?我看鎮上車行就這幾款……」

  「不是。」

  李沁竹的聲音悶悶的,頭壓得更低了。

  「爸,你才剛醒過來……」

  「嗯,所以得趕緊把欠你們的補上。」

  此話一出,李沁竹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沒哭出聲,只是攥著那把鑰匙,指頭收得很緊,眼淚已經盈滿眼眶。

  十四年。

  從她記事起,別的孩子有爸媽接送,她走路。

  別的孩子下雨打傘坐車,她把書包頂在頭上跑。鎮上同學問她爸媽做什麼的,她說沒有。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說我爸在床上躺了十幾年?

  說我媽在我還沒斷奶的時候就沒了?

  可今天,就因為那個在床上躺了十四年的男人,醒來第一天就惦記著她走夜路不安全。

  李青松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他想伸手拍拍女兒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在這個孩子的成長里,他缺席了整整十四年,突然一個擁抱反而顯得突兀。

  最後他只是說了句:「鍋里的菜要糊了,先吃飯。」

  李沁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把鑰匙小心翼翼地裝進校服口袋裡,跟著進了灶房。

  菜不多,但對於這個習慣了白粥配榨菜的家來說,已經算得上豐盛。

  李沁竹端著碗,一口飯一口菜,心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青松什麼都沒說,只是不動聲色地把盤子裡的肉往她那邊推了推。

  吃完飯,李沁竹搶著去洗碗,李青松也沒攔,轉身去收拾灶台上的油漬。

  父女兩個一前一後忙著,誰也沒再開口說話,但這間冷清了十四年的老屋裡,第一次有了活人過日子的聲響。

  鍋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李沁竹只覺得比收音機里的新聞好聽多了。

  夜裡九點多。

  李沁竹在裡屋寫作業,燈光從門帘縫隙里漏出來,昏黃一條。

  李青松坐在堂屋的桌子前,借著燈泡翻一本女兒的舊課本。

  他得補課,十四年沒接觸社會,太多東西需要重新學。

  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門帘一掀,一個穿著校服的瘦高男孩閃了進來,書包還掛在一邊肩膀上,額頭上全是汗,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

  李衛民。

  李青松的三兒子,高三,再過幾個月就要高考了。

  男孩站在門口,整個人愣在了那裡。

  他死死盯著坐在桌前的李青松,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上午李衛軍打電話到學校傳達室,說了一句你爸醒了,他以為大哥在開玩笑。


  下午上課心不在焉,被班主任點了兩次名。

  晚自習結束後他沒回宿舍,翻了學校後牆,走了六里多的夜路跑回來。

  但現在,那個在他記憶里永遠只會躺著的男人,正坐在桌前翻書,頭髮有點亂,燈光照在臉上,眉目跟他長得很像。

  「回來了?吃飯沒?」李青松抬頭看見他,難掩心中激動。

  李衛民嘴唇哆嗦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

  「……吃了。」他聲音發啞。

  「那坐。灶上還溫著飯,我給你再盛一碗,跑了一身汗,吃點東西墊墊。」

  李青松起身往灶房走,經過兒子身邊的時候,頓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少年的肩膀很瘦,隔著校服能摸到骨頭,這讓李青松心中愈發愧疚。

  「長高了不少。」

  就這四個字,李衛民憋了一路的眼淚差點決堤。

  他猛地偏過頭,假裝去放書包,背對著李青松,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嗯,一米七八了。」

  「行了,我去給你盛點飯。」

  李青松去灶房盛了一碗飯,把剩的菜熱了熱端過來。

  李衛民說吃過了,但坐下後還是把那碗飯扒完了。

  三個人圍坐在堂屋裡,李沁竹從裡屋出來倒水,看見三哥回來了也沒多驚訝,只是遞了杯水過去,又鑽回去繼續寫作業。

  這個家的孩子,都不太擅長表達感情。

  但李青松坐在中間,看看左邊燈下寫作業的女兒,再看看右邊埋頭扒飯的兒子,心裡那塊堵了一整天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些。

  他欠這些孩子的,得一點一點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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