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窗花

  「奶,最近身體還好吧。」

  陸長川也歡喜的湊上去,老太太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嘴裡還念叨個不停。

  「好的很。還能幫你看孩子呢,你什麼時候結婚呢?」

  「你看你大哥娶了媳婦以後多穩重,以後你也得找一個好老婆。」

  「對了,老大家的有了沒?」

  老太太一邊說,一邊從枕頭下拿出用油紙包好的炒熟的南瓜子,乾癟的沙果等東西塞進陸長川的棉襖里。

  每當陸長海、陸長川或者陸小雪來的時候,老太太這套動作就如走程序一般,缺少一樣都不行。

  陸長川推脫不了,只好都收下。

  一句一句的回著老太太的話,把她哄得屋內笑聲不斷。

  說了十來分鐘,直到陸長川說:「奶,我下次再來,我大哥還在外面等我呢。」

  

  這才帶著一兜子零食,離開了二叔家。

  車輪碾過凍土發出的是堅實有力的骨碌聲。

  陸長川拉著車來到村子後面的小山坡上,還沒走到就看到兩道身影。

  沈青蟬、沈青鸞兩姐妹穿著舊棉襖,頭上圍著厚厚的青灰色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微微發紅的鼻尖。

  看到木架車搖搖晃晃地過來的時候,沈青鸞忍不住,把圍巾下擺拉開,小跑著迎上去幾步。

  「二哥!」

  沈青蟬也跟著妹妹走過來,雖然看著穩當,但步子也比平時快了一些。

  陸長川把車轅穩穩噹噹地放在地上,目光落在兩人抱著的藍布大包袱上。

  包袱疊得整整齊齊,用細麻繩扎得緊緊的。

  「抱的是什麼呀?重嗎?」

  陸長川拍了拍車板上乾草,好奇問道。

  沈青鸞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把包袱往上提了提,給他展示。

  「不沉,長川哥,這都是剪紙,我們想著去縣城的大集上擺擺,能換點布頭或者火柴也行。」

  陸長川回過頭來看著沈青蟬。

  沈青蟬迎上他的目光,耳根微微發紅,眼睫毛也跟著微微顫動。

  「你之前不是說我們做得很好,我就想試一試,不麻煩你吧。」

  她說話聲音不大,輕細溫柔。

  陸長川瞭然。

  伸手接過了藍布包袱,掂了掂分量之後穩穩噹噹地放在了鋪滿稻草的車斗中間,又脫下自己的羊皮襖蓋在上面擋風。


  「這算什麼麻煩,走,上車。」

  兩個姑娘互相看了一眼,見他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眼裡都是雀躍,規規矩矩地上了車板。

  兩個人擠在一塊兒縮在稻草堆里。

  陸長川這才牽著車轅,大步向前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輕笑。

  自家老爹昨天晚上實際是猜錯了。

  他手裡可沒八十。

  不管是皮子還是山貨,沈家姐妹都會在背後幫他許多。

  如果不是他們做的帳本,最後也賣不了那三百。

  所以陸長川給王樹林他們分了一些,沈家姐妹那邊他也私下給了。

  只是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

  陸長川也不太想弄的人盡皆知。

  雖然知道家裡人不會有什麼想法。

  但嫂子畢竟是剛嫁進來的,怕她心裡不滿。

  所以現在沈青蟬、沈青鸞手裡其實都有錢的。

  木架車一路小跑,在公社打穀場的老槐樹下順利與陸長海那輛大車匯合。

  沈青鸞一見著車上的秀芬和小雪,立刻清脆地喊開了。

  「嫂子、小雪姐姐!」

  沈青蟬也跟著小聲的打過招呼。

  秀芬性子本就隨和,見沈家兩姐妹長成這般模樣。

  心裡原本的一絲疏離感頓時就消失了,拉著小雪就招呼她們往自己車上並。

  四個姑娘圍坐一起。

  陸長川和陸長海兩兄弟走在前面拉著車。

  走了大約一個半時辰左右,縣城的大集就出現了。

  大集沿著乾涸的城南河灘一直延伸。

  說是集,其實就是幾個生產隊的社員在臘月里自發組織的散攤子。

  過了小年,縣城管會的人也忙著買年貨,誰也不願意頂著北風來河灘上受凍。

  所以只要不把攤子支到正街國營商場門口,沒人會來這裡多管閒事兒。

  陸長川踩在已經結成硬殼的冰面上,兩手緊緊抓著木架車的車轅,在河岸邊一棵背風的楊樹下停了下來。

  他把車把往地上一放,木架車前頭兩個支腳穩穩紮進干泥里,車板放得極平。

  「這裡可以避風,又不擋別人。」

  陸長川拍掉手套上的雪沫子,對沈家姐妹解釋。

  沈青蟬從車上滑了下來,腳下的棉鞋在冰涼的石子路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她懷中抱著藍布大包袱,兩手抓住麻繩兩頭向下拉,想要打開。

  可惜麻繩打成了死結,又被冷風吹得變硬了。

  沈青蟬手指被摳得通紅,骨頭突起的地方頂著一層薄皮,解了兩次都沒鬆動。

  沈青鸞過去幫忙,兩雙凍得發白的手一碰,繩子反而越勒越緊。

  陸長川這才向前邁了一步,伸出一隻手來摸了摸繩結。

  「我來。」

  他說著大拇指往縫隙里一鑽,手腕稍微用點力,生硬的麻繩發出輕微的聲音,扣眼也順利地打開。

  沈青蟬立刻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聲音很輕,但眼睛亮亮的。

  「謝謝長川哥。」

  藍布包袱在車板上一層層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疊大紅剪紙。

  每張剪紙之間都墊著裁剪整齊的舊書頁來防止粘連。

  四周邊緣沒有一點翹起或者摺痕,非常平整。

  陸小雪、秀芬本來要去賣東西的,但是還沒有來得及邁出一步,就被那抹鮮艷的紅色給吸引了過去。

  北方農村到了臘月,各家各戶窗戶上貼的無非是「肥豬拱門」,「連年有餘」,或是拿紅紙剪個方方正正的「福」字,線條粗獷笨拙。

  但眼前的車板上剪紙卻不是那樣的。

  沈青蟬剪的花樣,是原原本本的滬上弄堂風致。

  纏枝蓮的花蔓像頭髮一樣,一圈接一圈地向外生長。

  折枝梅的枝椏蒼勁,花瓣留白處極輕靈,仿佛碰一下就會落下來。

  另外一幅蝶戀花,兩隻蝴蝶翅膀上的鱗片做了鏤空,只要拿起來對著陽光,就能看到折影。

  非常空靈、精緻。

  下面還有幾張以前上海婦女繡鞋面的照片,佛手,石榴,開光壽桃等圖案。

  所有該處理的地方處理的很好,沒有一點瑕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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