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打斷一下
「同志們！看看這個沈青蟬！」
孫富貴站在桌子後面，拍打著桌子大聲吼叫，唾沫星子亂飛。
「仗著自己是下放來的，自以為高人一等！平時出工不出力，工分天天掛零！」
「現在正值三秋大忙，全隊搶收搶種的關鍵時期，她卻窩在馬棚里偷懶，這是對抗集體改造！這是嚴重破壞社會主義秋收！」
「對這樣頑固不化的落後分子，大隊是不能姑息的。從今天開始扣她們姐妹三個月的口糧指標，每天打掃村裡的豬圈，牛棚。」
台下社員們抱著胳膊，臉上都是冷冰冰的表情。
扣知青的口糧，在青龍大隊並不是第一次了。
也沒人願意為了資本家的小姐去得罪孫富貴。
雖然大家都知道他在借題發揮。
但沒人在意，因為這不會影響他們什麼。
眼看大局已定，孫富貴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正要揮手讓人把沈青蟬押下去。
就在這時，打穀場東頭的土坡上，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毛驢蹄聲。
篤，篤，篤。
伴著毛驢的響鼻聲，三道身影從後頭邁步走了過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青龍大隊黨支部書記趙滿倉，背著雙手，面容沉肅。
旁邊跟著陸長川，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衣裳，腰間扎著寬布帶，神色平靜，步履極穩。
在他們身後，陸長海趕著一輛套著大青驢的雙輪大車，不急不緩地拐進了曬穀場的過道。
「孫叔，批判的大會，等會兒再開也不遲。」
陸長川站在土台斜前方十步開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個打穀場的風聲。
全場幾百號人的腦袋齊刷刷轉了過來。
孫富貴捏著鐵皮喇叭的手猛地發緊，皮襖下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陸長川！大隊開嚴肅的批判會，你帶頭起什麼哄？誰讓你擾亂會場的？！」
陸長川連看都沒看台上的紙牌子，轉過身，抬手拍了拍大板車的車轅。
「孫叔，我可不是來擾亂大家的，主要這是大隊的公事。」
「前天夜裡，野狼背深山的一頭老野豬竄出來禍害集體莊稼，我和我大哥還有我爹護秋巡邏，合力把這頭害獸給打了下來。」
加上父子倆，也是陸長川不太想引人注目。
要是說是他一個人弄的，指不定惹出多少麻煩。
但加上陸建國就不同了。
陸建國的身手，整個大隊的人都知道。
陸長川迎著台下幾百雙眼睛，朗聲開口。
「毛重三百斤掛零的獨山黑野豬，按照咱們青龍大隊祖輩傳下來的規矩，獵戶護秋打下的大件，自留一半，交公一半。」
「我陸長川今天把交公的這一半全拉過來了，整整一百四十斤新鮮好肉，趁著今天大家休息，正好分了。」
這話一落地，整個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野豬？三百多斤的野豬？！」
「我的天老爺，那得有多少肉啊！」
「全村總共才一百一十戶，這一百四十斤肉要是分下來，每家能分上一斤多大肥肉啊！」
社員們原本麻木冰冷的臉上，瞬間泛起狂熱的光芒。
陸長川沒給孫富貴開口的機會，衝著大車旁的大哥使了個眼色。
「哥，掀開，讓大夥看看。」
陸長海一把扯掉車板上蓋著的兩層厚麻袋！
晨光順著樹梢斜斜照在車板上，原本暗沉的打穀場像是亮堂了一圈。
兩整扇剔得乾乾淨淨的野豬排骨，兩條粗壯厚實的整後腿，碼得整整齊齊。
肉色紅潤緊密，骨縫邊緣帶著一指多厚的淡黃色結實油脂，雖然是野味，但處理得極其乾淨，連一絲雜毛都沒帶。
距離大車最近的幾個老莊稼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乾裂的嘴唇連連抽動。
陸長川轉過身，朝著身旁的支部書記趙滿倉微微欠身。
「趙書記，肉全在這了，稱也帶來了。」
「社員們秋收累死累活，全靠一把力氣撐著，我和我爹商量過了，這肉不要大隊出高價，按最低的供銷社收購價折工分就行。」
「今天正好全村人都在，您是支書，這肉怎麼分，請您來吧。」
趙滿倉原本以為陸長川叫他來曬穀場只是勸架，沒想到車板上真真切切拉來了這麼一大堆硬貨！
他看著那兩扇油光發亮的野豬肉，呼吸同樣有些粗重。
大隊書記要的是秋收進度，要的是人心所向！
眼下社員們糧食不夠吃，幹活全耷拉著腦袋，要是能讓每家每戶實打實分到一斤多葷腥，今年的冬小麥搶種任務閉著眼睛都能提前完成！
「好！好樣的小陸！」
趙滿倉大喜過望，伸手在陸長川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轉頭對著台下大聲喊道。
「大隊會計！把社員花名冊拿過來！」
大隊會計抱著算盤和帳本，一路小跑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趙滿倉站在大車前頭，底氣十足地揮著手。
「同志們！陸建國家的大小子和二小子，打下害獸，心裡裝著集體！」
「這肉陸家按最低價折了工分，白給大家補油水！人人有份，領完肉再上工！」
「趙書記萬歲！」
「陸老二好樣的！陸隊長大公無私啊！」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男女老少呼啦一下子全朝著大車涌了上去，爭先恐後地排隊。
原先莊嚴肅穆的批判台，眨眼間被擠得東倒西歪，台下連一個站著聽批判的人都沒剩下了。
孫富貴站在桌子後頭，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拿起鐵皮喇叭，氣急敗壞地使勁拍打著桌面。
「都給我站住！先開批判會！批判反動典型是公社布置的政治任務！誰讓你們分肉的？！」
當根本沒人聽，這會兒台下擠著排隊的人群連頭都沒回一個。
「孫隊長，吃肉要緊啊！」
「批鬥哪天不能批？」
「就是，肚子吃不飽，哪來的力氣搞批判！」
這下，孫富貴的聲音徹底被底下的歡呼聲給淹沒了。
大隊會計站在車轅上大聲報數。
「第一戶是張老栓家，分一斤三兩。」
老漢張老栓立刻擠進去，用草繩穿了沉甸甸的一大塊後腿肉，兩隻手捧著，嘴咧得快合不攏了。
「謝謝書記！」
他拎著滴油的肉塊，轉身路過土台，一打眼就看到了台上臉色鐵青的孫富貴，忍不住停下腳步，大聲說了兩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