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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脫離正支

  「你個憨鳩!傻仔!167噉!大蛇痾屎!」

  確定已經遠離田邊的紛爭後,劉二嫂憋在心頭的火氣終於能發泄出來,衝著劉劉阿壯蹣跚的背影就罵罵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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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己挨打活該!把孩子叫上作咩?現在兩個孩子也受傷了,你真是作孽喲!」

  「他們家的地被占了,關我們家什麼事?你阿爺還在世時,你們就已從橫塘搬了出來,早就跟他們正支那邊沒什麼關係了?人家一叫你就去,你是什麼下等人嗎?」

  劉阿壯囁嚅說道:「畢竟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我踢死你一家人……」一聽這話,劉二嫂更來氣了,抬腳就想往他屁股上踹,好在劉小龍和劉小馬及時把她拽住。

  「二伯,你別說了!」劉小虎也拽了拽劉阿壯,心想:平時你都不敢跟二嬸頂嘴,這會兒倒是膽肥了?

  劉二嫂氣得眼睛都紅了,「這麼些年,他們分過一口糧食給我們家嗎?三弟走那會兒,我們家那畝地差點荒廢,鋪子也不怎麼賺錢,全家十幾張嘴巴等著吃飯,要不是四弟下南洋,你就要帶著你兩個兒子去給人家當短工了!」

  「那時我們家那麼艱難,族長一家幫過我們?現在他們家被客家人欺負了就找我們去出頭,他怎麼有臉?」

  「不如趁此機會,脫離正支吧。」林慧珍忽然開口。

  翌日,劉母的房間。

  全家再次聚集過來,劉母一看到頭上包著紗布的劉阿壯,就驚得坐直了身子,「老二跟人打架了?」

  「可不是嘛!」劉二嫂咬著牙說道。

  劉阿壯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趕緊閉嘴。

  昨天回去後,他們沒走正門,怕被周圍鄰居瞧見,而是繞到後門進了後院,在三房屋裡處理的傷口。

  劉三嫂那裡不僅有徐大夫給的藥方子,她平日裡也喜歡泡藥酒,不過從不擺在鋪子裡賣,都是給孩子們摔跤後用的,劉婉娘用得最多,一摔跤就哭著找三嬸。

  紗布希麼的也有,就不用去鋪子上拿,她給劉阿壯包紮了頭上的傷口,又給劉小龍和劉小馬檢查了腿上和背上的傷,都是棍棒打出的淤青,不算嚴重。

  劉老大摔那一跤,還被人踩了幾腳,身上也是淤青較多,擦點藥酒就行。

  待劉阿壯從疼痛中緩過來後,脫下了上衣檢查身上的傷口,好幾處棍棒傷,看得劉二嫂又心疼又生氣。

  啪——

  她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哽咽罵道:「以後不許再這麼傻了!」


  「還有你們兩個!」她又扭頭朝兩個兒子吼道,「你們怎麼不學學兩個弟弟,這是你們能打的架嗎?這叫械鬥,不是你們小孩子鬧著玩兒!」

  「以後看到客家人,躲遠一點,看到橫塘那邊的劉家人,更要躲遠點!」

  罵完,便倒了些藥酒在掌心,搓熱乎了往劉阿壯身上一頓亂揉,痛得他不停嗔喚。

  「哦喲…啊…你輕點呀!」

  「這會兒知道疼了?」

  劉二嫂故意下重手,就是要讓他長記性。

  劉老大有些忍俊不禁,眼神里一閃而過一抹艷羨之色。

  他收回視線,轉向林慧珍,「四弟妹,回來的路上你說脫離正支,是認真的嗎?」

  聞言,所有人都停下動作向林慧珍看來。

  「是認真的,不是一時氣話。」林慧珍正色點頭,「就像二嫂剛剛說的,我們在血緣上是一家,但在情分上早已疏遠,還不如跟周圍的鄰里關係親近。」

  「而且我聽阿強曾提過,我們其實不是從橫塘那邊搬出來的,而是被趕出來的。是這樣嗎?大哥。」

  她向劉老大求證。

  「嗯!」劉老大點頭,「那時我還小,才三歲還是四歲,不清楚原因,阿爺他們也不說,後來聽大伯提到,在橫塘那邊,宗族分家立支後,各房支的耕地邊界常因年代久遠、地籍模糊發生爭執,加上相鄰田塊的灌溉用水分配、田埂權等等,日積月累,矛盾越來越多。」

  「還有強勢的分支暗中侵占弱勢小房的邊角耕地,甚至聯合正支篡改族譜中的田產記錄,都鬧到過縣衙,最後靠官府驗契、實地勘界才勉強平息的。」劉阿壯補充道。

  劉老大點點頭,繼續說道:「不過我們這支被趕出來,倒還不是田地的問題,而是被正支安上了『破壞風水』的罪名。」

  「啊?我怎麼沒聽說…嘶!」劉阿壯一激動,就扯到了嘴角的傷口。

  「可能覺得…不太好聽吧,我也是在阿爺去世後,從幾個叔伯的隻言片語里拼湊出來的。」劉老大訕訕道。

  「我們家怎麼就破壞風水了?」劉二嫂不解,「把正支的祖墳給刨了?」

  「咳!」林慧珍險些失笑。

  劉三嫂撓了撓臉頰,抿起了唇。

  「那就直接被逐出族譜了。」劉老大憋住笑意,接著回憶道:「除了田界模糊,同姓不同房支的墳山邊界也存在長期模糊的問題,比如某一房支新葬先人時,若墓穴距離另一房的百年祖墳過近,就會被視為『破壞風水』。」

  「據說,當年為給我們阿嬤『吉壤』,阿爺故意在宗族共有的墳山內違規占地修墓,破壞了全族統一的葬墳秩序,差點被挖墳,最後由全族長老齊聚祠堂翻查舊譜、勘定山界才勉強抱住了阿嬤的墳,但我們這一支也被趕出了橫塘。」


  「直到我阿爺過世,才和正支那邊重修於好,還能繼續在祖墳下葬。」

  林慧珍總結道:「除了安葬和祭拜,我們和橫塘那邊幾乎沒有往來。」

  「但安葬就是一件大事,我們在步溪這邊沒什麼土地,要入葬還是只能回到橫塘那邊。」劉二嫂凝眉道。

  眾人沉默。

  「哎!」

  劉阿壯嘆了一口氣,「所以脫離不了那邊,往後他們再找來要我們幫什麼忙,還是只能硬著頭皮去。」

  「他們找我們幫的忙都不是好忙,要命的!」劉二嫂嗔道。

  「不知租賃墓地,他們會不會答應?」林慧珍說道。

  「租劉家的祖墳?」劉二嫂看向她。

  林慧珍頷首,「出租或典當都行,我們這裡不是沒有這種先例,住村頭的馬家在幾年前不就因手頭不便,將三畝墳地出典給姓王的那戶人家嗎?典價具體多少我不清楚,大概約定是三年,錢到回贖。」

  「橫塘那邊的墳地本來就有我們家的一份,以後讓我們出錢租或典,這不是傻子才幹的事嗎?」劉二嫂不同意。

  她捨不得出錢。

  林慧珍看著她,「官府壓不住土客械鬥,往後這種事還會發生,到時,又要看著大哥二哥帶著孩子們過去挨打嗎?」

  劉二嫂一時啞然。

  劉老大提議:「明日問問阿媽的意見吧。」

  ……

  「阿媽,你先別急,二弟的傷勢沒有大礙。」

  劉老大坐到床邊,拉著劉母的手,不緊不慢地把昨天發生的事告訴了她,當然省去了自己被人踩踏,還有差點沒把人帶回來的驚險橋段,最後說道:「阿媽,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想藉此機會脫離正支,以免日後又被拉入他們與客家人的械鬥中。」

  「您同意嗎?」

  劉母皺起眉,看向眾人,「你們想自立為獨立宗族嗎?」

  「是的,阿媽。」劉老大頷首,「我們現在除了參與全族的春秋大祭,幾乎不與那邊往來,族產公攤也輪不到我們,就只剩一塊祖墳。」

  「那塊地風水還不好,根本就沒旺我們這些後人!」劉阿壯忿忿不平。

  「是呀!你看我們家凋零成什麼樣了。」劉二嫂點頭附和。

  劉母凝思了一番,「此事重大,還是去問媽祖吧。」

  隨即,哥倆從鄒阿姐家借來牛車,直奔廣海衛。

  「誒?」

  望著哥倆趕著牛車遠去的背影,林慧珍這才想起要幫林瑤妹祈福的事。


  「怎麼了?還有何事要交代?」劉二嫂忙問。

  「沒…沒有,就是想叮囑他們慢一點,路上注意安全。」林慧珍搖搖頭,在心裡自語:改日再去祈福吧,先把眼前的麻煩事處理完。

  哥倆這一去一回就是大半日,把牛車還了,進屋時,晚飯已經做好了。

  「如何?」劉二嫂迫不及待問。

  劉阿壯咧嘴一笑,「三次都是聖杯!」

  劉二嫂如釋重負,但跟著又蹙起了眉,「以後入葬還要給錢。」

  林慧珍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宗族長老不同意。

  身為一棵大樹的樹幹,自然不想看到枝斷葉落。

  而她的擔心果然成了真,劉老大和劉阿壯一連去了兩次,族長都稱病謝客,不見他們。

  「他都不知道我們要去做什麼,為何還會躲起來?」劉阿壯百思不解。

  劉老大推測:「估計找他脫籍的不只我們。」

  「還有誰?」劉阿壯訝然。

  林慧珍也疑惑地看向了劉老大。

  劉老大揉著那條殘腿,緩緩說道:「這次跟客家人的田地之爭,好些族中男子受了重傷,還有人被打殘了,那些弱勢的房支,為求自保,有幾戶投靠了客家民團,被族長視為『背叛宗族』,直接從族譜中剔除了。」

  「那跟我們不一樣啊!他們不是被踢出去的,我們是主動脫籍。」劉阿壯說道。

  「但你們這會兒找上門,二哥還頂著一臉傷,估計族長擔心你們是過去要補償的,或者猜到了你們想脫籍,乾脆不見。」林慧珍推斷。

  「可惡!」劉二嫂又怒了,一擺手,說道:「不見就不見!那我們就單方面脫籍,往後阿媽死了照樣埋回去。」

  「阿花!」劉阿壯趕忙瞪向她,小聲嘀咕:「阿媽最近身子骨好著呢!」

  劉老大沉思了一下,說道:「再去一次吧,若是還不見我們,以後我們拒絕參與他們同客家人的紛爭也更有理些。」

  「這次…我也想跟你們一起去。」林慧珍突然說道。

  「你去做什麼?你一婦道人家!」劉二嫂嗔怪。

  林慧珍挺直腰板,「我代表阿強去。」

  「怎麼把你們的弟媳也帶來了?」

  三顧茅廬,他們終於見到了族長,而族長一看清跟哥倆並排站在一起的林慧珍,表情比劉二嫂還古怪,眼神里明顯含有吃驚、質疑,還有不屑。

  「族中議事,豈有宗婦參與的道理?」


  林慧珍趕在劉老大幫她說話前,上前一步,向族長行了一個禮,而後不卑不亢地說:「阿強身在南洋,我是代夫參加族中議事。」

  族長冷哼了一聲,隨後讓劉老大表明來意。

  劉老大按照他們事先商議好的說辭,提出他們這一房支徹底脫離正支,往後親人去世,以典或租的形式入葬橫塘這邊的墳地。

  族長聽完,明顯愕然。

  劉老大繼續說道:「眼下這般,我們脫離正支,反倒能減輕這邊的負擔,增加一定的收入,於我們自己而言,也能徹底遠離土客械鬥的紛爭。」

  「這場曠日持久的紛爭,不管是我們廣府人,還是客家人,都損失慘重,我們這一房支勢單力薄,著實耗不起。」

  「請族長看在我們已故父親的面上,成全我們幾個晚輩!」

  說完,他就帶頭下跪,向族長叩首。

  族長沒有馬上答應,而是悄然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在他眼中,這一支確實無利可圖,就一間不怎麼賺錢的雜貨鋪,全靠老四寄來的僑批過活。

  倘若老四死在南洋,這邊除了老二,全是老弱病殘,而他們的下一輩,年紀最大的兒子也才15歲,著實提供不了什麼像樣的勞動力。

  「罷了!」

  權衡完利弊,他大手一揮,「或典或租,日後再議。」

  他已然在心裡盤算完,當急需一筆大額現銀時,典當能一次性拿到接近墳地實際價值六到八成的大額資金,比逐年收零散租金更划算,還能保住墳地名義的所有權,不會背上「賣祖地」的宗族罵名。

  反之,不缺大額現銀時,按照一畝墳地年租約1石2斗谷來算,長期收租的總收益肯定遠超一次性典當的收入。

  所以,他現在不急著做決定,到時根據具體情況再看。

  見他答應了此事,三人同時在心裡吁了一口氣,接下來就是將本房從主家族譜中拆分出來,徹底成為獨立宗族。

  [抱歉小妹,過了這麼久才給你回信,最近家中諸事繁忙,好在已解決完。]

  忙完脫離正支的事,已然過去小半月,林慧珍才有閒暇功夫給林瑤妹回信。

  她把整件事詳詳細細地寫了下來,比給劉阿強的那封還詳細,因為她向林瑤妹袒露了自己的私心。

  [我們這一房支本就像一棵樹上的細枝末端,等小虎他們成年後,少不得要看橫塘那邊的臉色,被使喚著幫他們幹些費力不討好的事,只有徹底脫離那邊的掌控,他們才能恢復自由。]

  [過去,宗族是小家的庇護,可現在,只是枷鎖。]


  [尤其對孤兒寡母,不見庇護,只有控制與蠶食,我不會忘記,當年我們在父母死後,是如何被族親瓜分掉僅有的土地,險些淪為流民的,正是因為他們吃絕戶,才害得三弟被人騙走,生死不知!]

  [往後,我們不用擔心被族親吃絕戶了,我會守好我們的小家,等你回來。]

  [你讓我祈福的事我未能完成,但我謹記在心,待元宵節後,我就去天后宮為你和阿強祈福,願你們在那邊也能過上元宵節。]

  [對了!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阿昌哥去年回鄉的那位親戚,我聽鄒阿姐說,他在曬箱時故意露出的那一點金條、銀元,便已是他下南洋以來攢下的所有財富,遠不如大家猜測的那麼多,不過也夠翻新家裡的老宅了。]

  [想必阿強往後也是如此,枕著淘金夢發的是小財,積蓄夠做點小生意就行,只要人能平安歸來。]

  [小妹,提前祝你元宵快樂!]

  「二姐,元宵快樂!」

  林瑤妹莞爾,舀起一個碗裡的花生餡湯圓,朝半空舉了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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